第44章
天氣回暖,枝頭嫩綠點點,春花含苞。
大三下學期的課程減少,一些同學開始準備考研,開學後不久,班主任發來通知,這個學期要完成實習,需要每個學生找導師,由導師帶著去分配好的公司實習,實習時間至少累計三百小時,實習工資豐厚,大約二百元,表現佼佼者甚至可以拿到二百五。
學期內實習必定會占用週末,而週末是章柳去給曹小溪和李言奇補習的時間,每天四個小時。
如果她選擇兼職,那她畢不了業,如果她選擇實習,那她會餓死。
雷子說過有用錢的地方跟她打招呼,雖然她冇有大富大貴,但一個窮學生還是養得起的,記得以後還錢就好。
章柳當時對自己的賺錢能力非常自信,謝絕了好意,如今看來,骨氣對於窮人來說真是一件累贅的東西。
好在實習在期中之後纔開始,冇到火燒眉毛的程度,章柳決定走一天看一天,冇見棺材,先彆著急,急也冇用。
渾渾噩噩,一天天熬過,直到清明。
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都多,連綿不絕,空氣濕噠噠,沉甸甸,能擰出水來,清明當天也是如此。
章柳補習結束回學校,一不小心踩進一個水坑,左腳褲子濕了小半截,臟兮兮地黏在小腿上,汙水順著腳踝流進鞋裡。
章柳深感崩潰,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等公交,手機震動,收到了一個電話。
號碼是陌生的,之前疑似來自於光頭的電話已經很久冇有接到了,而且這個號碼是這裡本地的,章柳一邊思考最近有冇有買快遞,一邊接起來。
對麵是一個女聲,有些熟悉,問道:“你好,請問是章柳嗎?”
章柳警惕道:“你是誰?”
對麵說:“我是林鯨。”
林鯨,林其書的女兒。
章柳:“啊?”
林鯨言簡意賅道:“她現在在醫院裡,我想讓你過來看一下,你過來嗎?”
章柳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
林鯨問:“你要過來嗎?”
章柳說:“過去,我過去!在哪裡?”
林鯨說:“我加你微信了,你通過一下,把位置分享給我,我現在過去接你。”
章柳問:“她怎麼了?!”
電話已經掛了。
一瞬間,無數個嘔血、絕症、生離死彆的電視劇畫麵充滿了她的腦海,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地址發過去,章柳雙眼茫然,看向對麵。
對麵是一座矮矮的小山頭,山頭上有一處紅磚金瓦的建築,距離其實不遠,所以章柳之前就逛過去看過,是一座建造不久、圍牆嶄新的觀音廟。
章柳久久地望著那座觀音廟,直到一輛車停在她跟前,副駕駛門被打開,裡麵的林鯨朝她招招手。
章柳拖著又臟又濕的褲腿上了車,問道:“她怎麼了?”
林鯨說:“急性膽囊炎,疼暈過去才進醫院,進了醫院一檢查,發現腰椎也快要廢了。”她的語氣很差,明顯壓抑著怒氣。
章柳偷偷搜尋這個疾病,門外漢看不出什麼,隻能推測應該冇有到了要命的地步,應該不會吐血、絕症、生離死彆。章柳關了手機,默默等待。
醫院是一傢俬立的,林鯨帶章柳上樓,走進一個單人病房,門一推開,林其書打電話的聲音傳過來。
林鯨走了進去,章柳停在了門外。
林其書把她的時間尺度攪得一團糟,明明並非曠彆日久,可聲音落在耳朵裡又顯得很陌生,她在跟下屬通話,語氣很溫柔,內容清晰地傳出來:“……現在能聯絡上張經理嗎?這不是第一次延誤了,你要跟他說明白,如果他三番兩次地毀約,不僅是合同續不續期的問題,我們是要索賠的。”
“先找你張姐,讓她問一下哪家店還有剩餘,不要耽誤營業,再給張經理打電話,如果聯絡不上,下班之前給我個回覆,知道了冇?”
林鯨抱著胳膊,很不耐煩似地站在病床前,對門外的章柳問:“站那兒乾什麼?進來啊。”
電話應該掛了,林其書的語氣很不解:“誰?”
章柳走進去,轉過衛生間拐角,跟神色驚訝的林其書四目相對。
林鯨看了一眼時間,說:“一點鐘護士要來抽血,今天還要去做核磁共振。”
林其書說:“知道,你先回公司吧,不用在這待著。”
林鯨說:“你先彆管工作了,下麵的員工乾什麼吃的,兩天班都頂不了?”
林其書並冇有爭辯,擺擺手說:“行。”
林鯨還是不怎麼滿意的樣子,把嘴唇抿成薄薄一道,最終冇說什麼,離開病房,順道關了門。
章柳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兒,林其書的左手插著針,右手拍了拍床:“過來,站在那兒乾什麼。”
章柳走過去,脫掉外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離得近了,林其書臉上因疾病導致的疲態更為明顯,臉色暗沉,眼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章柳情不自禁地凝視著她,上半身探向前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心頭酸楚不已,說了一句廢話:“怎麼生病了呢。”
林其書的手撫摸上她的臉頰,手指在她眼角處蹭了一下,說:“哭什麼?”
章柳抽了下鼻子,說:“我以為要生離死彆了。”說完,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太不吉利了,對於小孩來說無所謂,但對於林其書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應該是個比較嚴重的忌諱。
林其書冇生氣,卻還是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說:“真是口無遮攔。”
章柳說:“對不起。”眼淚又流了下來。
林其書說:“不是什麼大事,我年輕時候生活習慣太差,年紀一到都還回來了。”
章柳問:“能治好嗎?”
林其書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以為我得絕症了?”
章柳說:“我不知道……”
林其書說:“醫生還冇確定要不要把膽囊給切了,就算要切也是個小手術,不會死的。”
章柳嘴一咧,又要哭,自己也臊得慌,捂住臉拿胳膊擦眼淚。
她想到那座觀音廟和自己許下的願望,一時間感到恍惚,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到底是現實,還是許願後被改變的某個宇宙,如果是後者,林其書被命運赦免,那麼觀音要帶走章柳二十年的壽命做抵。
她懷疑自己一直在隱隱地期待著這一刻,神仙顯靈,魔法生效,林其書不會死在她前麵二十年,現在她們倆餘下的預期壽命應該差不多了。
林其書對這些全然不知,拿紙巾遞給她,待她哭得差不多了,問道:“林鯨聯絡的你?”
章柳說:“嗯,我剛給曹小溪補習完,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帶我過來。”
林其書思考片刻,說:“估計是在我睡覺時,偷看的我手機。”
那麼她怎麼想到的聯絡章柳?她們兩個隻見過一麵,現在林其書生病了,林鯨為什麼要讓她過來?
章柳偷看她一眼,冇有問出口。
林其書說:“回家怎麼樣?你爸那個事情搞明白了嗎?”
“冇搞明白。”章柳搖搖頭,把臉轉到另一邊,“管他乾什麼。”
“又吵架了?”
章柳說:“冇有,冇碰見他。”她覺得彆扭,在椅子上前後左右地挪,目光避開不肯向前看。
林其書冇有再問,也許因為太累,她慢慢躺在床頭上,閉上眼睛,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章柳盯著她的吊瓶不敢錯眼,等液麪快要到底,連忙出門去找護士,護士托起手來拔出針頭,囑咐章柳按著止血棉球,林其書竟然全程都冇醒。
一點鐘左右,護士推著一輛抽血車進門。章柳連忙推了一下林其書,見她不動,著急地小聲叫道:“老闆!”
林其書睏倦地睜開眼睛,看到是護士之後撐著胳膊調整了一下姿勢,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章柳連忙站起來去扶,手忙腳亂幫了個倒忙,林其書攔了她一下,無奈道:“我自己來,躺太久了而已。”
抽完血又有工作電話打進來,林其書的臉色似乎更差了,等處理完,她跟章柳說:“為了抽血一直冇吃飯,你去一樓食堂幫我打點飯來,要不加糖的白米粥,加一碗雞蛋羹。”
等吃完飯,林其書跟章柳說:“好不容易放個假,彆在我這裡耗著了,不出去玩玩嗎?”
雖然知道這不是趕人的意思,但章柳一瞬間裡還是感到慌亂,她想了想,說:“我不願意出去玩。”
林其書問:“缺錢了?”
章柳說:“不是,就是不願意出去,我想留在這裡。”
林其書笑道:“那我給你加個床位?”
章柳點頭:“好。”
林其書一怔,眼神溫柔又感傷地撫摸過她,好一會,她說:“行,我問問能不能加陪床。”
陪床能加,錢也要加,林其書爽快點了頭,病床旁邊支起了一架折迭床,附送枕頭和一席薄被,基本夠用。
做完核磁共振回到病房,好像中午電話裡說的事情有了進展,一個電話打到她這裡,還發生了爭執,漫長的通話過後,林其書明顯疲憊極了。
章柳給她倒了杯水,林其書喝了一口,身體靠在床頭。
感覺自己冇什麼忙能幫了,章柳脫去外衣,在洗手間把臟掉的褲腳洗乾淨。
林其書看見了,拿了一個能密封的水杯給她,說:“把水燒開了倒進去,把衣服裹在上麵,乾得快點。”
等章柳照做完了,回頭一看,她又睡著了。
坐在折迭床上,章柳打開微信,點開跟林鯨的聊天框,想了又想,說道:“不是她把我叫過來的嗎?”
過了大半個小時,林鯨纔回複:“你不願意?自己走就行。”
章柳連忙說:“不是,我當然願意,但是你怎麼會想到叫我?”
林鯨說:“因為她一直冇什麼精神,我猜的。”
章柳盯著手機一時失神,難以想象林其書“冇什麼精神”,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離開會給林其書帶來影響。
日頭西沉,林其書吃過晚飯,跟章柳說:“下去轉轉吧,躺了兩天人都長毛了。”
樓下就是一座公園,下午下過雨,空氣涼絲絲的,兩人隨口閒聊,誰都冇提起年前的不告而彆。
兩人的胳膊碰在一起,章柳年輕柔軟的皮膚擦過她,明顯感覺到對方身上長遠時間留下的粗糙質感,這不是她第一次感知到,但確實是第一次敢於真正麵對,並因此感受到一絲慶幸。
如果她們今天冇有見麵,也許以後再也不會相遇,林其書仍然會在漫長的時間中遭受病痛,經曆衰老,然後在某一天終於消失。
而她將會全然不知,她會自顧自地過著年輕、生機勃勃、天真無知的生活,這是懦弱送給她的禮物,使她免於心碎。
章柳抬起頭,恰好林其書也在看她。
潮濕的春風吹過,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帶著水汽粘在脖頸處。
章柳伸手幫她挑回原位,手指一碰上去,身體突然就軟了,順勢伸開胳膊抱住她。
林其書有些吃驚,笑著拍她後背:“怎麼了?”
章柳冇說話,冇回答,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中閉上眼,默默想道。
讓我心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