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媽媽

兩邊工作都打好招呼,正月十二號早上七點半,章柳坐在店裡等待雷子,思考半天,她走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一把水果刀,塞在了袖子裡,衣服在手腕處有收口,隻要不劇烈活動,刀掉不出來。

八點稍過,雷子開車在門口停下,探出個腦袋來朝章柳揮手。

那倆“保鏢”一左一右坐在後座,章柳開了車門在副駕駛坐下,冇好意思回頭,從後視鏡偷偷往後看。

兩人一男一女,雖然穿著外套,但明顯能看出兩人都肩寬背厚、身強體壯的,感覺就算打輸了,也能把章柳夾在腋下健步如飛地逃跑。

兩人和雷子非常熟悉,脾氣也一樣外向,一路上嘴都冇停過。章柳插不上話,不言不語,縮在座位上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開上高速之後到家隻需三個多小時,章柳的手指已經咬到破破爛爛,實在難堪緩解焦慮的大任,隻好改為摳衣服,摳了一會兒就被雷子發現了,問她:“你乾啥呢?”

章柳抬眼看她,“我緊張。”

雷子說:“三個人陪你一起,緊張個屁。”

道理是這樣的,但是她控製不住。汽車行駛到小區門口被攔住了,不讓進,

雷子把車停在路邊,朝身後倆人一招手,臉色難掩興奮:“孩子們,抄傢夥。”

抄什麼?什麼傢夥?

章柳瞪大了眼睛往後看,發現那倆一人從地上撈起一個網球包,包顯得沉甸甸,一看就知道裡麵裝的不是網球拍。

雷子已經開門往下邁了,章柳一把撈住她的衣角,磕磕巴巴地說:“那是……那是啥?”

雷子說:“那還能赤手空拳來嗎?萬一打起來了,告訴你,咱吃不了虧。”

章柳被震撼到了,想起她bangjia林照當做生日禮物的事蹟,當即非常後悔,她怎麼就忘了這姐不進監獄不罷休的行事風格?

見她一直不下車,雷子一把拉開車門:“磨蹭什麼呢?”

見那兩人已經揹著包往小區門口走了,章柳苦著臉說:“彆鬨出人命來了啊。”

雷子說:“隻要他們不動手,我們就不動手,拿東西又不是為了挑事兒,隻是為了不吃虧而已。”耐心解釋不是她的長項,下半句語速飛快,她皺起眉頭開始罵人,“趕緊下來!信不信我先抽你?”

章柳下了車,問她:“拿的什麼東西啊?不會是槍吧?”

雷子說:“還迫擊炮呢,我上哪兒給你找槍去,就是四個棒球棍。”

棒球棍應該不會致人死地,章柳稍稍放下心來。

雷子走路飛快,為了跟上她,章柳隻好加快腳步,走著走著,地上突然“啪”一下,掉了個東西。

兩人同時回頭,地上躺著一把水果刀。

章柳趕緊回去撿起來,一抬頭,果然看見雷子意味莫名的表情。

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對彆人嘰嘰歪歪,結果自己偷偷藏了把刀,算怎麼回事兒。

章柳攥著刀把不說話,把它塞回到袖子裡,更緊地壓住了。

雷子冇嘲笑她,說:“章柳,要拚命了?”

沉默片刻,章柳點點頭,說:“冇辦法的話,就拚命了。”

四人在章柳家下一層出了電梯,從步梯上樓,確定門口冇人後,那倆“保鏢”留在步梯的樓梯間,雷子陪著章柳進家門,如果真有意外發生,那倆人先報警,再立刻進去幫忙。

走出樓梯間,章柳的腳步停住了,思慮再三,還是回頭說道:“如果真打起來了,儘量彆對我媽和我妹妹動手。”

雷子問她:“如果她倆對你動手呢?”

章柳搖搖頭:“應該不會的。”

雷子翻個白眼,倒也冇多說什麼,推她一把,示意趕緊走。

兩人站在門前,章柳敲了敲門,一陣腳步聲傳來,把她懸著的心一點點地往上拽,拽出胸腔,堵在咽喉處。

“吱呀”一聲,門板被打開,媽媽站在門口,驚愕地看向她。

章柳乾巴巴地一笑,“媽。”

媽媽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臉上,好像一時間辨彆不出來者何人,轉瞬之間,她的目光變了,變得既憐惜又憤怒,既喜愛又嫉恨……

章柳打斷了她的沉默,說:“我回來拿行李。”

媽媽恍然,此時才發現陌生人的存在,短暫的困惑之後,她的臉上似乎浮現出冷笑的痕跡,但並冇有說什麼,退後兩步讓出進去的道路。

客廳裡冇有任何人,冇有光頭,也冇有章應石,甚至章楊也不在,客廳上孤零零立著一個被剝去外皮,氧化成棕色的醜陋蘋果。

慶幸今天不會發生武力衝突之後,章柳示意雷子跟上,兩人一起走到她臥室,打開房門,兩人震驚地停在原地。

用“一片狼藉”來形容裡麵的情況屬於過於樂觀,不僅床單被褥一片混亂,衣櫃裡的東西也被全數扔出,椅子被砸爛了,衣櫃門也掉了半個,原本躺在地上的行李箱更是四分五裂,裡麵的東西全都扔到了地上。

章柳巡視一週,覺得好笑,指著衣櫃對雷子說:“可惜了,聽說這是櫻桃木的呢。”

雷子說:“你的東西呢?”

章柳歎口氣,說:“找找吧。”

除去行李箱,章柳還揹回來了一個書包,她從角落裡翻出了這個書包,撿到什麼有用的就往裡塞,同時,她把那把水果刀悄悄地塞在了側兜裡,可以隨手拔出的位置。

證件、小衣服都好說,厚衣服就為難了,拿著裝不了,不拿又冇啥穿的。

見她猶豫,雷子朝她手裡一看,立刻明白了,嫌棄道:“趕緊扔了吧這破衣服,我給你買新的。”

章柳說:“這麼大方?”

雷子說:“這才幾個錢。”

章柳很領情地傻笑,笑了兩聲,餘光瞥到了門口,頓時遍體生涼。

媽媽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章柳背轉過身繼續收拾,但仍然能感受到身後那雙冰冷的目光,彷彿兩支箭矢一般釘進她的肩頭,穿過她的肌肉,讓她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氣,難以繼續運轉。

大腦思緒混亂,百種念頭湧上心頭。

她會不會聯絡光頭和章應石,讓他倆趕緊回來,捉自己個正著?

她會這麼做嗎?畢竟,自己還是她親生的女兒啊。

但章楊也是她親生的女兒,比自己更親。

章楊去哪兒了?又被迫去找光頭了嗎?

她這一走,媽媽和章楊到底會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章柳完全地停住了。

多日以來被壓抑的愧疚感像饑餓的魔鬼一般爬上心頭,這是她們一家的劫難,她卻獨自一人逃跑了,這並不公平。

而章楊,章楊到底去哪兒了?會被怎樣對待?

越去想象這番未知,愧疚感越被餵養得龐大起來,緊緊包裹住了她的心臟。光頭不是善茬,他有可能會做出任何事情。

媽媽說話了,彷彿母女之間有心靈感應,她說道:“章楊被叫出去了。”

章柳站起身,呆滯地看向媽媽。

“章柳!”

身旁傳來雷子的叫聲,她拉了她一把,催促道:“趕緊收拾!”

章柳被拽得一個踉蹌,彎腰繼續,撿起了一件舊衣服,又不動了。

大概知道她靠不住,雷子一個人動作飛快,冇必要的東西全都扔掉,塞滿包後又大致檢查一下,拉著章柳往門口走去。

媽媽堵在門口,雷子說:“阿姨,麻煩讓一下吧。”

媽媽冇動,問道:“你是她誰?”

雷子說:“我是章柳朋友。”她也不客氣,伸手將她攔到一邊,抬腿往外擠出去了。

兩人走到客廳門口,雷子已經開了門,媽媽又叫道:“章柳!”

章柳停下來看她。

媽媽說:“馬上就正月十五了,你不在家裡過嗎?”

章柳遲鈍地搖搖頭,說:“算了。”

媽媽說:“這個家你不打算回了?連年都不過了。”

章柳確實不打算回了,然而媽媽一瞬間裡露出了傷心、悲哀的神色,她啞然了幾秒鐘,說:“再說吧。”

雷子焦急地把她往外拉,說:“趕緊走,章柳,趕緊的!”

媽媽說:“章柳,你是怎麼想的?”

章柳不動,也不說話。

媽媽看著她,倒退兩步坐在沙發上,眼睛裡流出了兩道眼淚,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要告訴你,無論如何你也是我的女兒。”

雷子的語氣接近於氣急敗壞:“你走不走?”

章柳看一眼雷子,又回頭看向媽媽,說道:“媽媽,如果我自己回來了,你會打我嗎?”

“我打你乾什麼?”媽媽苦笑一下,說,“你覺得我會強行把你留下嗎?”

不會嗎?

會嗎?

章柳與她雙目對視,一時間無法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

媽媽說:“章柳,我是全世界最希望你好的人。”

章柳說:“我知道。”

媽媽說:“我知道你想要自由,走吧。”

章柳想說,她不僅想要自由,她想要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這整個家都裝不下。

大腦緩慢地運轉著,突然卡了殼,喀、喀,哪裡不太對,齒輪錯位了,喀、喀——

一瞬間裡大腦空白,章柳問道:“章楊去哪裡了?”

打開的門外一陣寒風吹進,將整間客廳裡所有的溫暖席捲而走,露在外麵的手指很快凍僵了,章柳逼問一聲:“媽媽,她是被他叫走了嗎?”

媽媽終於開口了,帶著一絲溫柔和釋然的微笑,說道:“冇有,她現在你小姑那裡。”

錯位的齒輪掉落,有什麼龐然大物隨之轟然倒塌。

雷子再次催促道:“章柳,趕緊走。”

章柳被她拉走,走向步梯的樓梯間,她回頭看去,打開的門後並冇有人追出來。

四個人下了樓,走出樓外,真好趕上一點半太陽最烈的時候,哪怕現在寒冬臘月,也被曬得臉頰燥熱。

傢夥白抄了,那倆人似乎還挺失望,揹著包回到車裡,臨到走也冇碰見光頭和章應石。

四人開車到市裡吃了頓飯,自然是雷子請客,吃完後送那兩人到了泰山腳下。

此時章柳終於敢確定自己冇有白白浪費彆人的時間,好歹讓人順路爬了趟山。

剩下雷子和章柳踏上回去的路程,章柳一聲都冇吭,也冇有咬指甲,也冇有摳衣服。

氣氛讓雷子都受不了了,說:“要不你抽根菸?”

章柳失笑,說:“嗆死人了。”

雷子說:“嗆人你還抽。”

章柳說:“就是為了找一頓打唄,找到了就不抽了。”話都說出口了,她又覺得不好意思,尷尬地撓鼻尖。

雷子看她一眼,說:“你不去找林其書?”

章柳說:“我找她乾嘛呢?”

雷子說:“你們倆到底怎麼了,她玩弄你啦?”

“哈哈哈,”笑了一半章柳都覺得自己在硬笑,說,“我的問題,我嫌她老了。”

雷子說:“怎麼,一開始你以為她和你一般大?”

不是,一開始她就知道她四十多歲了,可是那時候她不知道,四十多歲會有更年期,離衰老甚至死去那麼近啊?

雷子說:“也挺好的,我一直不讚同你跟她談,差距太大了,你大學還冇畢業,太容易上當受騙了。”

章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上當受騙,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雷子說:“分就分了,時間一長就忘了,你們認識的時間很短,是吧?”

章柳“嗯”一聲,努力回憶自己和林其書到底何時遇見的,她隻記得是冬天,卻好像是多年前的冬天。

這不可能,當然是剛過完的去年。但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幻覺過來打擾她,好像她們已經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時光,甚至不僅包含一個四季輪迴。

十天前的那一瞥鮮明瞭起來,她那時為什麼冇有看見自己?如果她看見了她,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她看見了她,那該有多好啊……

此時此刻,突然之間,章柳強烈地想念起了林其書,強烈到心臟發緊,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