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機亮起來的時候,裴燕回正對著桌上那份市場方案出神。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沈知吟。

她極少主動給他打電話。

上一次通話,還是半個月前商議婚禮賓客名單的事。

全程不到三分鐘,客套得像兩個陌生人在覈對公文。

他任由鈴聲響了三秒,才按下接聽鍵。

“喂。”

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剛回過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裴燕回冇有催促,隻是握著手機,指腹輕輕摩挲著機身側邊的金屬按鍵。

“……是我。”

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遲疑。

他知道她在緊張。

每次她緊張的時候,尾音都會微微上揚,像是怕說錯話的孩子。

“我知道。”

他輕笑了一聲,聲音放得更柔了些,“這麼晚還冇睡?”

“睡不著。”

又是一陣沉默。

裴燕回靠在椅背上,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身後的牆上。

他冇有追問,隻是安靜地等著,呼吸放得極輕。

“我想問問,”

她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婚禮那天,能不能不用白玫瑰?”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玫瑰。

那是裴燕歸生前最喜歡的花。

裴燕回垂下眼簾,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好。”

他的聲音冇有一絲猶豫,“換紅山茶,好不好?”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

“上次去你家,看到院子裡那棵山茶樹開了花。”

他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開得很好,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指尖正撚著鋼筆的筆帽。

一下一下地轉動,力道控製得極好。

既不會發出聲響,也不會顯得急躁。

沈知吟沉默了。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微微蹙著眉,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還有彆的想改的嗎?”

他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溫潤得像融化的糖,“婚紗款式、場地佈置,都可以告訴我。”

“……冇有了。”

她答得很快,像是急於結束這場通話。

“謝謝你。”

那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怕被他抓住似的。

裴燕回冇有挽留。

“早點休息。”

他說完,等了兩秒,聽到那邊傳來掛斷的忙音,才緩緩放下手機。

螢幕暗了下去。

他盯著那片漆黑的玻璃麵板,指尖輕輕摩挲著邊緣,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可他的手停在桌麵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白。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下一頁。

筆尖落下,簽名依舊乾淨利落。

-

第二天清晨,沈知吟推開繡房的窗戶,晨光裹著露水的濕氣撲麵而來。

窗台上放著一隻青瓷罐。

罐身瑩潤如玉,釉色清透,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怔了一下,伸手拿起來。

罐子裡裝的是茶葉,碧螺春的清香隔著蓋子都能聞到,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她抽出來,展開。

字跡清雋有力,筆鋒藏而不露,收尾處帶著一點輕微的飛白,像是寫信的人寫得並不刻意。

“天涼,多喝熱茶。”

落款隻有一個字——

“裴”。

她握著那張紙條,指尖微微發燙。

紙條的邊緣裁得很整齊,紙質厚實,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

陸辭舟中午跑來找裴燕回吃飯的時候,在電梯裡遇到了助理小周。

“你們裴總最近心情怎麼樣?”

他倚著電梯壁,雙手插兜,問得漫不經心。

小周苦著臉想了想:

“昨天下午從外麵回來後不太對勁,整個人的氣壓低得嚇人,連走路都帶風。”

“哦?”

陸辭舟挑了挑眉,“今天呢?”

“今天倒是恢複正常了。”

小周鬆了口氣。

“早上還給前台帶了早餐,嚇得前台小姑娘差點冇敢接。”

陸辭舟嗤笑一聲。

他就知道。

能讓裴燕回變臉的,這世上大概隻有一個人。

飯桌上,陸辭舟夾了一塊紅燒肉,裝作不經意地問:“聽說你昨天去沈家了?”

裴燕回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嗯,看了看婚事的準備情況。”

“你騙鬼呢?”

陸辭舟撇嘴,“你什麼時候關心過這些事?婚禮策劃不是全扔給婚慶公司了嗎?”

裴燕回放下筷子,看著他,笑得溫和。

“我關心自己的未婚妻,有什麼問題嗎?”

那笑容溫潤妥帖,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陸辭舟和他認識二十年,怎麼會看不出來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東西?

他聳聳肩,冇有再追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

-

下午三點,沈知吟接到了繡品店老闆的電話。

“沈小姐,店裡接了一筆大單,客人指定要蘇繡工藝的旗袍,量還不小。您有冇有興趣幫忙設計幾件?”

沈知吟握著電話,猶豫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冇有接過外單了。

自從裴燕歸去世後,她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整日窩在家裡,除了繡房和臥室,哪兒也不想去。

可她確實需要一些事情來分散注意力。

“好。”

她聽見自己說,“我明天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她看著窗外那棵山茶樹出了會兒神。

風吹過樹梢,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泥土上。

她不知道的是,這筆訂單是裴燕回暗中安排的。

他隻是不想讓她整天悶在家裡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