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坐在客廳裡,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久久冇有動。

夜裡,沈知吟獨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手裡握著那枚斷裂的白玉蘭簪,指尖摩挲著斷口的棱角,微微刺痛。

她想起裴燕歸。

想起他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像月牙,溫暖而明亮。

想起他第一次牽她手時掌心潮濕的溫度,想起他笨拙地雕刻玉簪。

那些記憶像舊照片,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可畫麵裡的人還在笑。

她又想起裴燕回。

想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

想起他遞來香爐時修長的手指,想起他替她拂開額前濕發時指腹擦過眉心的觸感。

那觸感輕得像錯覺,可她現在還記得那一瞬間的溫度。

兩個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人在她腦海中交替浮現,像兩股水流交彙在一起,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裡,用力到指節泛白。

第三天晚上,沈父敲開了她的房門。

沈父是個寡言的人,平日裡忙於生意,很少與她談心。

他今晚難得放下了公務,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她的房間,在她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知知,”他將牛奶放在她麵前,聲音有些沙啞,“爸想跟你聊聊。”

沈知吟端起牛奶,捧在手心裡,冇有喝。

溫熱的杯壁熨燙著她的掌心,讓她覺得自己還冇有完全冷掉。

沈父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沈家的資金鍊斷了。銀行那邊催得緊,供應商也在追款,若是冇有裴家的注資,咱們家這百年的基業,怕是撐不過今年冬天。”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不是個會在女兒麵前示弱的人。

可此刻他坐在那裡,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顯得蒼老了許多。

“知知,”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眶微紅。

“爸知道委屈你了。可這家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還有那些跟了沈家一輩子的老夥計……就當是為了這個家,行嗎?”

沈知吟咬著嘴唇,冇有讓自己哭出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寫毛筆字,大手握著小手,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

她想起母親在燈下一針一線教她蘇繡。

母親說這是傳承。

她想起夏天的時候滿樹蟬鳴,她和表姐妹們在樹下乘涼,吃著冰鎮西瓜,笑得無憂無慮。

那是她的家。

她不能看著它倒。

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牛奶裡,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的像風。

當晚,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她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枚斷裂的白玉蘭簪,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進梳妝檯最底層的抽屜裡,和其他不會再用的東西一起,鎖了起來。

她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啞了,眼睛腫了,最後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紅腫的眼皮上。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紋,忽然覺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釋然,不是接受,而是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哭乾了之後,剩下的那一片空白。

空白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裴燕歸,冇有裴燕回,冇有沈家,冇有未來。

隻有她自己。

她坐起身,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臉色蒼白如紙,狼狽得不像話。

她用毛巾敷了一會兒眼睛,然後換了身衣服,下樓去吃早餐。

沈母看到她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給她盛了一碗粥。

沈知吟坐下來,低頭喝粥。

粥是溫的,入口軟糯,可她嘗不出任何味道。

……

裴家與沈家聯姻的訊息傳開那天,蘇州城又落了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斜織著,打在青瓦上沙沙作響,像蠶食桑葉的聲音。

訊息最先從裴家的一位遠房親戚口中漏出去。

而後像水滴落入滾油,在整個上流社會的圈子裡炸開了鍋。

有人說裴家大公子剛走,二公子就接過了婚約,未免太過心急。

也有人替裴燕歸不值,說他屍骨未寒,弟弟便要娶他的未婚妻。

還有人私下議論,說裴燕回這是替兄娶嫂,委屈了自己。

到底是意難平。

裴燕回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照常處理公司的事務。

準時出現在每一個必須出席的會議上。

簽署檔案時筆鋒淩厲,不帶一絲猶豫。

隻有在旁人提起這樁婚事時,他會微微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卻恰到好處地堵住了所有想要追問的嘴。

陸辭舟約他喝酒那天,已經是訊息傳開後的第四天。

地點選在觀前街一家僻靜的清吧。

人少,燈光昏暗,適合說些不方便在外頭講的話。

裴燕回來的時候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他在陸辭舟對麵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加冰,不加水。

陸辭舟已經喝了半瓶,臉上帶了三分醉意。

他端著酒杯,盯著裴燕回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你真要娶沈知吟?”

裴燕回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明知道她心裡裝的是誰。”

陸辭舟的聲音壓得很低,藉著酒勁問出了憋了好幾天的話。

裴燕回將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下。

“那又如何?”

他說,語氣漫不經心。

“她嫁的是我,往後日子還長。”

陸辭舟看著他,後背那股熟悉的涼意又湧了上來。

他認識裴燕回這麼多年,從來看不懂這個人。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情理。

可陸辭舟總覺得,在那副溫潤如玉的皮囊底下,藏著什麼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隻覺得危險。

——

婚禮定在三個月後,一切從簡。

裴家說非常時期不宜大肆操辦,沈家那邊也冇有異議。

沈知吟幾乎冇有參與任何籌備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裴沈兩家操辦——

選日子、定禮服、擬賓客名單、安排宴席流程。

她像一個局外人,旁觀著這一切的發生,既不反對,也不過問。

她每天待在自己的繡房裡,從早坐到晚。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昏暗,她渾然不覺。

隻是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製一件新的旗袍。

緞麵是月白色的,上麵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勻淨,每一針都走得極穩。

她縫得很慢,彷彿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傾注在這方寸之間。

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繡房的門虛掩著。

偶爾有風吹過,將門縫吹開一條細縫,露出她端坐的身影。

她穿著家常的素色衫子,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頰邊。

陽光從視窗斜照進來,落在她的側影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某個下午,裴燕回突然出現在沈家。

他穿過前廳,繞過迴廊,徑直走到了沈知吟的繡房門口。

沈家的傭人跟在後麵,手足無措地想要通報,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站在門口,冇有敲門。

沈知吟背對著他,坐在窗前的繡架旁。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的側影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低著頭,專注地穿針引線,手指白皙纖細,捏著銀針的動作輕盈而熟練,像一隻蝴蝶在花間停駐。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袖口滾了一圈窄窄的黛青色邊。

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有幾縷碎髮散落在頸側,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裴燕回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輕聲開口:“我來看看你。”

沈知吟的手猛地一抖。

那個聲音……

低沉清潤,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和記憶裡的某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兩塊相似的玉石輕輕碰撞,發出讓她心顫的迴響。

她猛地回過頭。

逆光中,門口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皮膚。

他的輪廓被光線模糊了邊緣,整個人籠在一層金色的光暈裡,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身形。

可那個身形,太像了。

肩寬,身高,站立的姿態——

甚至連微微側頭的角度,都和裴燕歸如出一轍。

沈知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然後開始瘋狂地跳動。

她的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燕……”

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裡,冇有說出來。

因為她看清了他的臉。

那不是裴燕歸。

那是裴燕回。

容貌似謫仙,被人們稱為人間月色的裴家二爺。

他正看著她。

目光平靜而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沈知吟的手指猛地收緊,針尖紮進指尖,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她低下頭,看著那滴血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洇開,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竟然會把他認成裴燕歸。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明明她已經接受了裴燕歸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可就在剛纔那一瞬間,她還是被那個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聲音騙了過去。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明知道那不是岸,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垂下眼睫,把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裡,輕輕吮去血跡。

裴燕回的目光在她唇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走進房間,步伐不緊不慢,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紫檀木的,椅背上搭著她昨天披過的一條藕荷色披肩,他坐下時順手將披肩疊好,放在了旁邊的矮幾上。

沈知吟低著頭,不敢再看他。

她盯著繡架上那件尚未完成的旗袍。

指尖的血珠已經止住了。

可那一點刺痛還在,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皮膚裡,提醒她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

“繡得很好。”

裴燕回開口,嗓音清潤,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旗袍上。

沈知吟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拿起針線,試圖繼續剛纔的工作。

可她的手指微微發顫,怎麼也穿不進針眼。

她試了兩次都冇成功,索性放下針線,將手擱在膝上,安靜地坐著。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到這裡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

裴燕回冇有急著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幅需要慢慢品味的畫。

沈知吟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並不灼熱,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可她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是因為他的注視本身,而是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她剛纔的反應。

她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

而他一定也知道。

想到這裡,她的心有些亂。

過了很久,裴燕回忽然伸出手。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的手越過兩人之間的矮幾,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吟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的指腹微涼,帶著一點薄繭,觸感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冇有用力,隻是輕輕握住,然後將她的手翻轉過來,讓掌心朝上。

她這才發現,自己方纔走神的時候,指尖又被針刺破了。

一小顆血珠滲了出來,在白皙的指腹上格外顯眼。

裴燕回低頭看著那顆血珠,冇有立刻動作。

他的拇指輕輕按在她的掌心,力道極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

他的目光專注而認真。

然後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方帕子。

那是一方純白色的帕子,質地柔軟,邊角熨燙得平整,冇有多餘的裝飾。

隻在右下角繡了一個極小的“回”字。

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手工繡製的。

他正要替她包紮——

沈知吟卻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動作太快,快到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帕子懸在半空中,白色的一角輕輕晃動。

裴燕回的動作頓住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沈知吟低下頭,把手藏在袖子裡,指尖攥緊,指節泛白。

她冇有看他,隻盯著自己膝上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喉頭髮緊,心跳快得像擂鼓。

剛纔那一瞬間,他的動作、他的神情、他低頭時睫毛垂下的弧度——太像了。

像到她胸口發悶,像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怕他碰到她,更怕自己又一次恍惚,脫口喊出那個名字。

裴燕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手,動作不急不緩,將那方帕子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弧度。

他笑了一下。

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漣漪未起便已消散。

“是我唐突了。”

他說,聲音低沉清潤。

沈知吟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緊了。

裴燕回將帕子摺疊好,放回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身,動作從容而自然,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說,語氣如常,聽不出任何波瀾,“你好好休息,彆太累。”

沈吟知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終究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還冇來得及分辨其中的情緒,他已經收回了目光。

“改日再來看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溫潤妥帖,像三月春風拂過水麪,不留痕跡。

然後他轉身,背影消失在門外。

沈吟知坐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淹冇在風聲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上麵還殘留著他擦拭時的觸感。

帕子的柔軟,指腹的溫度,以及他握著她手時那種剋製而篤定的力道。

她把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覺得這間繡房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

裴燕回穿過迴廊時,腳步冇有任何變化。

他經過前廳,沈母正好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看到他連忙招呼:

“燕回,怎麼這就走了?留下來吃個晚飯吧。”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掛著得體的歉意:

“伯母客氣了,公司還有事,改日一定登門賠罪。”

沈母笑著嗔怪他太忙,又說了幾句讓他常來的話。

他一一點頭應下,態度恭謹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

走出沈家大門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司機遠遠看到他出來,連忙下車替他拉開車門。

裴燕回彎腰坐進後座,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車廂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看到自家老闆靠在座椅上,側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但他跟了裴燕回七年,對老闆的情緒變化有著本能的敏感。

此刻的後座,坐著的絕不是那個在人前端方溫潤的裴二爺。

司機識趣地冇有說話,默默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沈家所在的巷弄,彙入主路的車流。

窗外的街景一幀幀掠過,霓虹燈的光影在裴燕回的臉上明滅不定。

他靠著車窗,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口袋,觸到了那方疊好的帕子。

帕子的一角還殘留著一點潮濕的觸感。

是她的血。

他捏著那一角,指腹輕輕碾過,力道不大,卻讓帕子起了細微的褶皺。

然後他鬆開手,將帕子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

整個過程,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裴燕回忽然開口:“去公司。”

司機應了一聲,在前麵的路口調轉了方向。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陸辭舟”三個字。

裴燕回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鍵,冇有說話。

“晚上有空冇?出來喝一杯。”

陸辭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貫的隨意。

“我發現了一家不錯的清吧,調酒師是從倫敦回來的——”

“今晚不行。”

裴燕回的聲音平淡,冇有多餘的解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陸辭舟顯然嗅到了什麼,語氣收了三分隨意,多了幾分試探:

“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冇事。”

裴燕回說完這兩個字,便掛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車廂裡重新陷入沉默。

隻有引擎的低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

……

到了公司樓下,裴燕回乘電梯直達頂層。

秘書小周還在加班,看到他這個點回來,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站起來彙報:

“裴總,下午的會議紀要和幾份需要簽字的合同都放在您桌上了。”

“知道了。”

他走進辦公室,隨手關上了門。

小周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總覺得今天的老闆和平時不太一樣。

但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明明表情、語氣、舉止都和往常彆無二致,可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繼續埋頭工作。

辦公室裡冇有開主燈,隻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透進來一片黯淡的光。

裴燕回冇有去開燈。

他走到落地窗前,站定。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他冇有看那些燈火。

他低頭,從口袋裡取出那方帕子,展開。

白色的帕麵上,那一小點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了一枚暗紅色的印記,像一朵開敗的梅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帕子舉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上麵什麼味道都冇有。

洗衣液的清香,和她指尖殘留的一點體溫——都已經散儘了。

他垂下眼睫,將帕子重新疊好,放回口袋裡。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檯燈,翻開桌上的檔案,開始簽字。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每一個簽名都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線。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

此刻他微微低著頭,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如果有人此刻推門進來,看到的隻會是一個正在專心處理公務的年輕企業家。

麵容清雋,姿態從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和氣度。

冇有人會想到,就在幾分鐘前,這個人坐在車裡,捏著一方染血的帕子,指節泛白。

冇有人會想到,他胸腔裡那團火燒得正旺。

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溫潤如常的模樣。

門被敲響了。

小周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檔案:

“裴總,這幾份是市場部送來的下週方案,需要您過目。”

裴燕回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放那兒吧。”

他的聲音溫和清潤,像玉石相擊。

小周點點頭,放下檔案,退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裴燕回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檔案。

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昏黃裡。

他的表情平靜如水。

隻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裡那團火,燒得正旺。

她把他認成裴燕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