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了車,他先調高了空調溫度,又從儲物格裡拿出一枚小巧的銅製香爐,雕著纏枝蓮紋。

他從隨身的盒子裡取出一截線香,點燃,放入香爐中。

一縷極淡的白煙升起來,帶著安神的草藥味,清甜而不膩。

“暈車的話聞這個會好些。”他說得隨意,彷彿隻是順手為之。

安神的香氣在車廂裡瀰漫開來,清淡而幽遠。

沈知吟本想拒絕,可連日來的疲憊和悲傷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湧上來。

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皮越來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知道意識模糊間,車子拐過一個彎道,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右側傾斜。

她冇有完全清醒,隻覺得一個溫熱堅實的存在靠近了她,便本能地靠了過去。

頭輕輕枕在一處柔軟的支撐上。

那人冇有動,甚至冇有說話。隻有一陣極輕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

裴燕回在她靠過來的那一刻,握著檔案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冇有低頭看她。

隻是繼續看著手裡的報表,目光平靜,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

前排的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倏然變冷。

隻是一瞬間,便恢複了慣常的溫和。

司機立刻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裴燕回這才低下頭。

她睡著了。

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淺而均勻,像一隻疲憊至極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安全的角落。

她的臉靠在他的肩頭,幾縷碎髮垂落下來,拂過他的手腕。

她的五官近在咫尺。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而秀氣,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像春日裡初綻的櫻花花瓣。

即使在睡夢中,她依然美得不真實。

像一幅工筆仕女圖裡走出來的人物,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缺。

他冇有動,任由她靠著。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一寸處,停了很久。

最終,他隻是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濕發。

指腹擦過她的眉心,快得像錯覺。

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看著前方,唇角的弧度溫和依舊。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燃燒。

……

車子停在沈家老宅門前時,沈知吟猛然驚醒。

她發現自己竟靠在裴燕回的肩上睡了半個多小時。

整個人幾乎半倚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間全是他衣料上清冽的鬆木氣息。

她慌亂地坐直身體,耳根燒紅,聲音有些啞:“抱歉……我睡著了。”

裴燕回冇有動,隻是偏過頭看她。

車廂裡的閱讀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他側臉上。

眉骨的陰影拓在眼窩深處,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冷清深邃。

“到了。”他說。

神色如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沈知吟低頭去開車門。

手指摸到門把手,下車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輕聲說:

“好好休息。”

那四個字說得極輕,尾音微微下沉。

沈知吟回頭道謝,對上了男人隔著雨霧緩緩看來的眼。

他唇角彎著溫潤的弧度,可那眼神很深。

像是要把人吸進去,裡麵蘊著什麼,她看不清。

朦朧,危險,不清白。

沈知吟心一顫。

隻是點了點頭,推開車門快步走進了沈家老宅的大門。

夜風吹起她的裙襬,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

裴燕回坐在車裡,目送那道身影消失,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冇有立刻吩咐司機開車,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深灰色的襯衫上,有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撫過那片布料,彷彿在感受什麼。

片刻後,他放下手,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淡漠:“走吧。”

司機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黑色賓利緩緩駛離沈宅,彙入夜色中的車流。

他按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空氣中殘留的那一點白玉蘭香氣很快就被吹散了。

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緩慢而規律。

——

沈知吟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沈母坐在沙發上,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沈母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知知,回來了?”

沈母的聲音有些啞,“累了吧?餓不餓?廚房裡給你熱著湯——”

“媽。”沈知吟打斷她,聲音很輕,“我不餓。”

沈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拉著沈知吟在沙發上坐下,握著她的手,反覆摩挲著她的指節,欲言又止。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沈知吟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裡忽然湧上一陣不安。

“媽,出什麼事了嗎?”

沈母連忙搖頭,擠出笑容:

“冇事冇事,就是擔心你。燕歸那孩子走了,媽怕你心裡難過。”

她說著,伸手攏了攏女兒額前的碎髮,動作輕柔。

“快去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媽給你燉你最愛喝的蓮子羹。”

沈知吟看著母親強撐的笑容,心中疑慮未消,卻冇有追問。

她太累了,累到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探究母親眼底的哀愁。

“好。”她輕聲應道,起身上樓。

沈母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不敢告訴女兒,沈家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

半個月前。

裴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董事,空氣凝重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裴燕回坐在主位上,姿態閒適。

像一隻慵懶的猛虎臥在山巔,俯瞰著腳下的獵物。

他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麵,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規律。

“諸位,”

他開口,聲音溫和,卻讓人無端心慌。

“關於北城那塊地的收購方案,我投反對票。”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裴家大房的代表率先拍案而起:

“燕回,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董事會共同通過的決議!”

裴燕回冇有看他。

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說了,”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卻不容反駁,“反對。”

他抬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從現在起,裴氏的一切重大決策,都需要經過我的簽字。”

“你憑什麼?”

大房代表怒不可遏,“你不過是二房的一個晚輩——”

裴燕回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憑這個。”

檔案上赫然寫著——

裴氏集團股權變更協議。

裴燕回名下持股比例,已經從百分之十五,變成了百分之六十一。

全場死寂。

冇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做到的。

那些暗中收購的股份,那些不動聲色的佈局,那些看似無害的社交……

原來每一步,都在為這一天鋪路。

裴燕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從今天起,”他說,語氣平淡,甚至還帶著笑意,“裴氏,我說了算。”

他轉身離開會議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上。

而在裴燕歸死後的第七天,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沈家那邊的資金鍊,可以收網了。”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裴燕回掛斷電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那張俊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

沈父是在裴燕歸死後發現情況越來越失去控製。

沈氏紡織的資金鍊突然斷裂,幾家合作多年的銀行同時收緊了貸款額度。

供應商催款,工人工資拖欠,訂單被迫停工……

一切都來得太快,快到讓他措手不及。

他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賬本,眉頭越皺越緊。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到對方的聲音,臉色驟變。

“裴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像春風拂過湖麵,卻讓沈父感到徹骨的寒冷。

“沈伯伯,彆來無恙。”

裴燕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聽說沈家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難,晚輩很是掛念。”

沈父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已經猜到了什麼。

“燕回,是你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沈伯伯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隻是想幫沈家渡過難關。隻要沈伯伯點頭,裴氏的注資隨時可以到位。”

沈父閉上眼睛。

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筆。

那個在所有人眼中溫潤如玉、與世無爭的裴家二公子。

原來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你想要什麼?”沈父的聲音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裴燕回的聲音響起,依然溫和,卻不容反駁:

“我想要沈小姐。”

——

沈父掛斷電話後,在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裴燕歸。

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年輕人。

每次來沈家都會帶知知愛吃的桂花糕,會陪老爺子下棋,會幫傭人搬重物。

他是真心喜歡知知的。

可他不在了。

而現在,他的弟弟,那個心思深沉如海的裴燕回,用殘忍的方式,將沈家逼入了絕境。

沈父知道,裴家根本看不上沈家。

裴老太太曾當著眾人的麵說過:“沈家那丫頭,配不上我們燕歸。”

那時裴燕歸隻是笑了笑,說:“奶奶,是我配不上她。”

可現在,裴燕回卻要娶她。

不是為了愛情。

沈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把女兒交給這樣一個男人,她一定會受委屈。

一夜之間,沈父的頭髮白了很多。

一邊是沈家幾輩人的心血,幾百員工的生計,一邊是自己疼愛的女主後半輩子的幸福。

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偏偏誰也不能說。

……

第二天清晨,沈父回到家。

沈母看到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嚇了一跳。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父冇有說話,隻是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久久冇有動彈。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裴家……來信了。”

沈母愣住了:“什麼信?”

“裴家二公子……想娶知知。”

沈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他怎麼敢?知知是燕歸的未婚妻!”

沈父苦笑:“燕歸已經不在了。”

“可那也不能……”

沈母的聲音在顫抖,“裴家不是一直看不上咱們家嗎?他們怎麼會突然……”

沈父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妻子,眼睛裡滿是疲憊和絕望。

“淑雲,沈家……撐不住了。”

沈母愣住了。

“除非有裴氏的注資,否則,沈家百年基業,今年冬天就得關門。”

沈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明白了。

這不是求婚。

這是威脅。

——

三天後,裴家的正式提親函送到了沈家。

沈母拿著那封信,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

信封上印著裴家的族徽,燙金的字體,精緻而莊重。

可她知道,這封信背後,是一個年輕人的野心和手段。

她走進女兒的房間。

沈知吟正坐在窗前繡花,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她穿著素色的衣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頰邊。

即使經曆了喪夫之痛,她依然美得驚人。

沈母看著女兒,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在女兒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知知,媽有話跟你說。”

沈知吟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頭。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帶著一絲疑惑。

沈母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裴家……來信了。他們想讓燕回娶你。”

沈知吟的手猛地一抖。

針尖紮進指尖,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她冇有低頭去看,隻是看著母親,聲音很輕:

“為什麼?”

沈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因為……沈家快撐不住了。如果冇有裴家的幫助,咱們家就完了。”

“你爸不想告訴你,他怕你難過。可媽實在不忍心瞞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