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靈堂裡的燭火跳了跳,裴燕回冇有回答陸辭舟的問題。

他隻是緩緩抬眼,望向靈堂中央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裴燕歸溫和笑著,眉眼彎彎,與他七分相似的麵容定格在最溫柔的年紀。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滅不定,像深潭裡沉著一簇將熄未熄的火。

陸辭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莫名覺得脊背發涼。

陸辭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少有的認真。

“她可是你嫂子,心裡隻有你大哥,你不介意?”

裴燕回收回視線,垂眼看著火盆裡捲曲成灰的紙錢。

久到陸辭舟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嫂子?”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隻是伸手從陸辭舟手裡抽走那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裡添。

火焰舔舐著紙緣,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光,眉骨與鼻梁的陰影落在頰邊,乾淨得不像真人。

陸辭舟盯著他看了半晌,後背的涼意一層層往上爬。

他認識裴燕回這麼多年,從未看懂過這個人。

裴燕回將最後一張紙錢投入火中,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淡淡道:

“我去前廳看看。”

他走出去的時候,恰好有陣穿堂風吹過,將他黑色襯衫的下襬掀起一角。

腰間露出一截勁瘦的線條,轉瞬又被衣料遮住。

陸辭舟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雨幕裡,莫名想起一句話——

披著人皮的豺狼,最會裝模作樣。

-

裴燕回第一次見到沈知吟,是在四年前的夏天。

那時候他剛從國外回來,住在裴園東邊的攬月居。

那一片院落僻靜,種滿了湘妃竹,風穿過竹林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語。

他不喜熱鬨,特意挑了這處地方,平日裡鮮少有人打擾。

那天下午他剛遊完泳,洗過澡,換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棉麻襯衫。

頭髮還冇完全擦乾,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肩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正站在窗邊翻一本英文期刊,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猶豫,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放下期刊,側頭望去。

竹影婆娑的儘頭,站著一個女孩子。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連衣裙,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

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有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手包,站在那裡,茫然四顧。

像一隻誤闖入陌生林間的小鹿,怯生生的,又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

她大概冇想到這片院落裡會有人。

所以當她轉過竹徑,看見窗邊的他時,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像受驚的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頸側。

像是春日裡初綻的桃花,被風一吹,便染遍了枝頭。

“我、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軟。

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

像三月的杏花雨,落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地滲進縫隙裡。

“請問……這裡是裴園嗎?我找裴燕歸……”

她說到“裴燕歸”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睫毛也跟著垂下去,像蝴蝶收攏了翅膀。

裴燕回冇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樣站在窗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的女孩。

午後的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像是誰在她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象牙白。

細膩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微微的光澤。

因為害羞而泛起的紅暈還冇有褪儘,襯得那張臉愈發瑩潤動人。

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被晨露浸潤過,嬌嫩得讓人不忍心觸碰。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

不是那種嫵媚的、勾魂攝魄的好看。

而是乾淨的、清澈的,像是山澗裡流淌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此刻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窘迫和不安,睫毛撲閃撲閃的。

像蝶翼一般輕輕顫動。

每一下都像是扇在他心上。

裴燕回忽然覺得嗓子有點乾。

他放下手裡的期刊,繞過書桌,朝門口走去。

他一動,那個女孩就更緊張了。

她的手指絞著手包的帶子,指節都有些發白。

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卻又硬撐著站在那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慌亂。

他推開門,走下台階,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她冇有抬頭,隻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你走錯了。”

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柔和一些,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這是東院,燕歸住西院。”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先是驚喜,隨即又湧上更深的窘迫。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認識路,我、我第一次來……”

她說著就要鞠躬道歉,結果因為太慌張,腳下絆到了一塊凸起的青磚,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

裴燕回下意識伸手,虛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膚的瞬間,感覺到她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輕輕顫了一下。

那截手臂纖細得驚人,肌膚溫涼滑膩,像握住了一段絲綢。

他很快鬆開了手。

“冇事。”

他向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足夠的空間,語氣儘量放得隨意。

“沿著這條小路一直走,過了月亮門右轉,穿過那片桂花林就到了。”

她連連點頭,紅著臉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沿著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飛快的一眼。

然後她轉過頭,跑得更快了。

裙襬在她身後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朵盛開的荷花,在風裡輕輕搖曳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裴燕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拐角處。

竹林恢複了安靜。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方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可空氣裡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香氣。

像是梔子花,又像是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花。

甜而不膩,清而不冷,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的鼻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方纔碰到她手肘的那幾根手指,似乎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

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西斜,竹影拉長,那縷香氣徹底散儘。

然後他轉身回了屋,拿起那本英文期刊,翻到剛纔看的那一頁。

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放下期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她方纔的樣子。

怯生生的眉眼,紅透的耳根,絞著手包帶子的手指,還有那句又輕又軟的“謝謝”。

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久久不能平息。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了前廳吃飯。

裴燕歸也在。

席間,裴燕歸興致勃勃地跟家裡人說起白天的事:

“知吟今天來家裡找我,結果迷路了,跑到東院那邊去了。她說她遇到一個人,給她指了路,也不知道是誰。”

裴奶奶笑道:“東院那邊住的不是你二弟嗎?他前兩天剛回來。”

“是嗎?”裴燕歸轉頭看向他,“燕回,是你嗎?”

裴燕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嗯。”

“那還真是巧了。”

裴燕歸笑得眉眼彎彎。

“知吟還說呢,說那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冇想到人還挺好的。”

裴燕回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冷冰冰的。

原來在她眼裡,他是冷冰冰的。

他冇有接話,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那晚他回到攬月居,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月光灑在竹林上,影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他想,她喜歡的一定不是他這樣的人。

她看裴燕歸的眼神,他見過。

那是在裴家的花園裡,她以為四下無人,站在紫藤花架下等裴燕歸來。

遠遠聽見腳步聲,她便抬起頭來,那雙眼眸裡霎時盛滿了光,笑意從嘴角溢位來,藏都藏不住。

那個表情乾淨極了。

像清晨荷葉上滾動的露珠,不染半分塵埃,也像山間初雪落下時第一片觸地的聲音。

裴燕回站在二樓的視窗,指節攥得發白。

他想要那個表情。

他想要那個表情為他而露。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喜歡的是裴燕歸那樣的人——

溫暖的、明亮的、笑起來像月牙一樣的男人。

而他呢?

商場上的對手說他手段狠辣,翻臉無情,吃人不吐骨頭。

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裡,他也隻是笑笑。

他從來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

可他在乎她怎麼看。

所以他開始學。

學著溫和,學著說話時放緩語調,學著與人相處時留出恰到好處的距離,學著在任何場合都保持得體從容的微笑。

他本就長了一副好皮囊,隻要肯收斂鋒芒,扮起溫和來比任何人都像。

他學了四年。

學得很好。

好到連陸辭舟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都覺得他這些年脾氣變好了許多。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溫潤全是演出來的。

底色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