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日子還是一天天過。
三季花一直冇有開花,卻終於冒了芽。
那是一個早晨,周明蹲在院角看了很久,才從濕土裡看見一點細細的青。那青小得很,像誰把針尖染綠了,輕輕從土裡頂出來。
他立刻喊小七。
小七從酒窖邊跑過來,看了一眼,點頭道:“活了。”
周明鬆了口氣:“我娘不用哼了。”
小七也像是鬆了口氣。
後來李秀娘來看,嘴上隻說“這才哪到哪”,可轉身時臉上還是有笑。她把那個青白小窯瓶擺在窗邊,瓶裡插了一枝早開的梅枝。瓶不貴,花也不稀罕,可放在那裡,周家屋裡便像多了一點外鄉來的亮色。
周明的新夾襖也做好了。
深藍色,不算鮮亮,卻很耐看。袖子長短正好,李秀娘還特意在袖口裡多留了一點邊,說他若再長高,還能放出來。周明穿上後,在院裡走了兩圈,劉二喜見了,說他像個小賬房先生。
周明覺得這話不算壞。
小七也有了新改的裡衣。不是整匹新布做的,是幾塊結實布頭拚起來的,穿在舊棉襖裡麵,旁人看不見。可小七第一日穿上時,坐下都比平日小心些,好像怕把衣裳坐壞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往前走。
七星幫把《紙橋夜話》傳著看了一遍,又傳著看第二遍。劉二喜明明怕,偏要聽最嚇人的地方。羅大虎每次都說這有什麼可怕,結果聽到紙橋下伸出一隻手時,差點把陳石頭推倒。馬秋生堅持按順序傳看,還拿紙記了誰借了幾日。孫杏兒嫌他們膽小,卻也在聽到狐狸嫁燈那一段時,悄悄往火堆旁坐近了些。
小七聽得很認真。
周明有時問他:“你覺得好看嗎?”
小七便點頭:“好看。”
“你最喜歡哪一段?”
小七想了想:“紙橋。”
周明也覺得紙橋好。
一座白紙糊成的橋,明明該被水一泡就破,卻能讓人走到很遠的地方。話本裡寫得怪,可週明每次想起,都覺得那橋像是真的存在過。
隻是鎮上並不總是隻有這樣的小事。
韓文生從北觀城回來的時候,冇有中。
這也不算壞事。
私塾先生說,他文章被考官點過一句“尚可”,來年再考,未必冇有希望。南河村的人聽了,也都勸他彆灰心。韓文生自己倒還平靜,隻是比去時瘦了些,衣裳上沾了長路的灰。
可他回來後,鎮上又傳出另一件事。
說他在北觀城時,和一個富家子弟起了衝突。
起因很小。
茶樓裡有人嘲笑鄉下讀書人衣裳舊,韓文生忍不住回了兩句。那人身邊跟著幾個隨從,年紀不大,脾氣卻不小。當時有旁人勸開,事情看著也就過去了。
韓文生回來後,還同私塾先生提過。
“那人穿杏黃色錦襖,袖口繡黑雲紋,身邊有個瘦高隨從,靛藍短衣,臉上有顆痣。”馬秋生把聽來的話說給七星幫聽,“還有一個穿皮靴,靴上有銅釦。”
劉二喜聽得皺眉:“考個試還要記彆人穿什麼?”
馬秋生道:“這是證據。”
羅大虎道:“要是我在,就揍他們。”
孫杏兒看他:“你在北觀城敢揍富家子弟?”
羅大虎咳了一聲:“我可以先記住他們。”
大家都笑。
可半個月後,韓文生真的被人打了。
是在回南河村的路上。
天快黑時,有人從路邊衝出來,套了麻袋,把他打了一頓。書箱被踢壞了,裡麵的紙散了一地。人冇傷到性命,卻青紫了半張臉,左手也腫了起來。
韓家去報官。
官差問有冇有看清人。
韓文生說冇看清,隻記得有人罵他“不長眼的窮書生”。
再去查時,那幾個外地人早已離開北觀城。茶樓裡的人也多半不願多說。最後隻說是路上遇了歹人,讓他們以後小心。
這口氣,韓家隻能嚥下去。
周明聽說這件事後,心裡很不舒服。
他想起父親在趙家門口教他的那句話:賬要清,話要穩,手裡得有憑據。
可這一次,好像有憑據也冇用。
韓文生知道那人穿什麼,知道那人身邊跟著誰,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捱打。可人走了,冇人管,事情便像雪落進泥裡,很快被踩平了。
劉二喜氣得罵了半日。
羅大虎說將來若遇見那幾個人,一定要替韓文生討公道。
馬秋生說不能私鬥,要講律法。
孫杏兒問:“律法若不管呢?”
馬秋生答不上來。
周明也答不上來。
這事過後冇幾日,周家卻迎來一件喜事。
趙家那次壽宴用了周家的酒,後來又辦過幾回席。趙廣田嘴上挑剔,倒也承認周家高粱酒厚,米酒順口。正巧北觀城有一家酒館掌櫃和趙家有些往來,聽趙家賬房隨口提起,便托人帶話,說想試一批周家的酒。
這對周家來說,是大機會。
周成聽完後,在院裡坐了許久。
李秀娘問他:“想去?”
“想。”周成說,“北觀城酒館若真能看上,往後周家酒就不止在豐饒鎮賣。”
“那就去。”李秀娘道。
周明立刻道:“我也去。”
周成看他一眼:“你不去。”
“為什麼?”
“這趟酒多,路也遠。還要見城裡掌櫃,談價、談賬、談往後送酒。你去了幫不上忙,還讓你娘擔心。”
周明不服:“我會算賬。”
“你會算趙家的賬。”周成道,“北觀城的賬,不一樣。”
這話說得周明冇法反駁。
這次同行的不止周成。
鎮上幾個青壯年也跟著去。羅大虎的叔叔羅三,陳石頭的堂兄陳大柱,劉二喜家的一個表哥劉廣,還有鎮東趕車的老許。三輛馬車,裝了十幾壇酒。周成把壇口封了又封,繩子勒了又勒。
臨走那日,李秀娘給周成塞了兩個熱餅,又小聲叮囑:“談不成就回來,彆逞強。”
周成笑:“知道。”
周明站在旁邊,悶悶不樂。
周成拍了拍他的肩:“等你再大些,我帶你去北觀城。”
“真的?”
“真的。”
周明這纔好受一點。
周成他們說好三日回來。
第一日,周明去看三季花。
第二日,周明去舊紙坊聽馬秋生讀話本。
第三日,周明從早上起就有些坐不住。
李秀娘嘴上說“不急”,可午飯後也換了件厚衣裳,把院門關好,往鎮口去了。一起去等的還有羅三的妻子、陳大柱的母親、劉廣的妹妹,還有幾個孩子。
七星幫也都來了。
劉二喜說是陪周明等父親,實際一路都在問北觀城酒館會不會送點點心回來。羅大虎裝得很沉穩,說他叔叔一定會帶訊息。陳石頭站在路邊,慢慢啃一個冷紅薯。錢小滿縮在圍巾裡,孫杏兒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馬秋生則說,按腳程推算,若午後從北觀城出發,傍晚前該到鎮口。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
鎮口風大,他把手縮在袖子裡,一直看著北邊路口。
天色慢慢往下沉。
雪已經化了許多,路邊隻剩臟白的殘雪。遠處田野灰濛濛的,北邊山線也壓在暮色裡。
李秀娘說:“許是路上慢些。”
周明嗯了一聲,眼睛卻冇離開官道。
又過了一會兒,羅大虎忽然喊:“來了!”
眾人一起抬頭。
遠處官道上,果然有馬車影子。
先是一點黑,後來是三輛車。車輪聲遠遠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周明心裡一喜,往前走了兩步。
李秀娘拉住他:“彆急。”
馬車越來越近。
可週明很快覺得不對。
車後麵,好像跟著一層煙。
那煙不濃,貼著地,顏色很淡。暮色裡看不真切,可等它靠近一些,眾人才發現,那不是灰煙。
是紫色的。
淡淡的紫色煙霧,像從車輪後滾出來,又像從路邊田溝裡漫上來。風明明往北吹,那煙卻往南貼著地走。馬蹄聲在煙裡變得發悶,連人的影子都像隔著一層紫紗。
一開始,還有人說:“是不是山霧?”
話音剛落,鎮口路邊一叢還冇化儘雪的枯草被那煙擦了一下。
那草本就枯黃,可被紫煙一碰,顏色竟飛快暗了下去,像被冷火燎過,從草尖到草根一點點發黑。旁邊一棵小榆樹的樹皮也跟著裂開,裂縫裡透出一點很細的紫灰色,隨即整截枝條垂了下來。
眾人一下安靜了。
羅三的妻子往後退了一步:“那草怎麼……”
周明額頭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很重,卻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輕輕裂開。
他下意識捂住額頭。
李秀娘立刻問:“又疼了?”
周明還冇回答,小七忽然臉色變了。
“跑!”
他的聲音尖得不像平日。
眾人都愣住了。
小七衝上前,一把拉住周明:“彆站在路口!往舊祠後麵跑!”
有人還在看那棵慢慢發黑的小榆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小七急得幾乎破音:“彆看了!不要迎著煙,往高處,往石牆後麵!捂住口鼻!”
這一次,冇人再覺得他是在胡喊。
那紫煙貼過的草木還在一點點變黑,路邊雪水也泛出一層淡淡灰紫色。幾個婦人臉色都白了,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後退。
周明也跟著喊:“娘,跑!”
李秀娘一把拉住周明,又回頭喊其他人:“都往後退!聽小七的!”
人群亂了起來。
有人想往馬車那邊跑,有人喊自家男人的名字,有孩子被嚇哭。小七衝過去拽住羅三的妻子:“彆過去!他們會過來,你過去就進煙裡了!”
羅大虎也反應過來,扯著劉二喜往後跑:“聽小七的!”
孫杏兒拉住一個想衝出去的婦人。陳石頭和陳大柱的母親一起扶著一個老人。馬秋生邊跑邊喊:“濕布!捂口鼻!往舊祠!”
舊祠在鎮北偏高處,後麵有一段矮石牆,還有一口老井。小七帶著眾人繞過低窪路,往石牆後麵躲。
紫煙像水一樣從官道邊漫過來。
它冇有很快,卻讓人心裡發冷。路邊草葉被煙貼過,顏色似乎暗了一瞬。周明回頭看了一眼,隻覺得頭疼得更厲害。
小七立刻按住他的頭:“彆看!”
周明被他拉著躲到石牆後。
眾人擠在一起,孩子哭,大人喘。李秀娘把周明和小七都摟在身邊,手心冷得厲害。外頭紫煙從石牆前緩緩貼過,卻像被什麼擋住了,冇有翻過來。
小七低聲說:“彆出聲。”
這一次,連劉二喜都冇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會兒,外頭的煙慢慢散了。
馬車聲重新清楚起來。
有人喊:“回來了!人回來了!”
周明從石牆後探出頭,看見周成他們趕著馬車進了鎮口。馬受了驚,幾個人臉色也不好看,可都還在。
李秀娘幾乎是跑過去的。
周成下車時還冇站穩,就被她一把抓住胳膊。
“你冇事吧?”
“冇事。”周成也嚇得不輕,“方纔路上忽然起煙,老許說從冇見過這種霧。我們趕著車衝出來,就看見你們都往舊祠跑。”
其他家眷也圍上去,又哭又罵。
羅三說:“幸好你們冇迎上來。那煙怪得很,馬都不肯走。”
大家這才都看向小七。
小七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袖口被他撕下一塊,手指還在發抖。
劉廣的妹妹先問:“小七,你怎麼知道往舊祠躲?”
羅三的妻子也問:“那煙到底是什麼?”
錢掌櫃不知什麼時候趕了過來,皺著眉:“你以前見過?”
小七沉默了很久。
周明看著他,心裡也在發緊。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知道小七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麼。
小七終於開口。
“我以前住的地方,也起過這種煙。”
他的聲音很輕。
眾人一下安靜下來。
“那時候也是紫色的,從地上來,貼著路走。我家裡人……就是那時候冇的。”小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我躲在一口舊井後麵。後來有個趕路的老人說,紫煙不走高石,不貼冷井,也怕濕布。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隻記住了。”
這話說得不太完整。
也不像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編好的身世。
可正因為這樣,反倒更像真的。
李秀娘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走過去,摸了摸小七的頭。
“難怪你從不說以前的事。”
小七冇有抬頭。
周明站在旁邊,心裡忽然很難受。
他想起小七第一次在橋洞下說“下雪好,很多舊痕跡就看不見了”。想起他不願說自己從哪裡來。想起他總是吃東西很慢,穿新衣裳也小心,像什麼好東西都怕留不住。
原來是這樣。
至少周明那時候,是這麼想的。
周成也走過來,看著小七,歎了口氣:“今日多虧你。”
羅三立刻點頭:“是啊。若不是你喊這一聲,家裡人都迎上去了。”
陳大柱的母親合掌唸了幾句菩薩。
劉二喜看小七的眼神都變了,小聲說:“替補,你命也太硬了。”
孫杏兒拍了他一下:“會不會說話?”
劉二喜立刻閉嘴。
這天本該是喜事。
周成從北觀城帶回了好訊息。那家酒館掌櫃試了周家酒,覺得高粱酒可以,米酒也順,願意先訂三十壇。若下一批也好,往後還能再談。
這對周家來說,已經是很大的生意。
可因為那團紫煙,誰也冇能真正高興起來。
夜裡,周明睡不著。
他披著衣裳出門,蹲在院角看三季花。那幾根小芽還在,葉尖微微發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小七也從偏屋出來。
他站在周明旁邊,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周明問:“你以前真的見過那種煙?”
小七看了他一會兒。
“見過。”他說。
周明點點頭。
他信了。
那一夜之後,豐饒鎮的人提起小七,便不再隻說他是橋洞下撿來的孩子。
有人說他命苦。
有人說他命硬。
也有人說,幸好周家收留了他。
周明也是這麼想的。
他甚至有些慶幸,小七一直在自己身邊。
紫煙的事過了幾日,鎮上才慢慢恢複平靜。
大人們不願多提。有人說那是北山怪霧,有人說是商路上帶來的毒煙,也有人說可能和北觀城那邊的山氣有關。鎮長讓人去舊祠和鎮口看過,什麼也冇查出來。
孩子們卻閒不住。
七星幫在老槐樹下聚了兩回,原本都說最近不要亂跑,可到了第三日,劉二喜就開始憋不住了。
“我們就去鎮南林子。”他說,“不去北邊,不去山上,不靠近官道。”
馬秋生道:“鎮南林子也不一定安全。”
劉二喜道:“那哪裡安全?在家裡也會被我娘使喚磨豆。”
羅大虎想了想:“去看看雪根草那錢什麼時候分。”
錢小滿立刻說:“雪根草已經冇了。”
“我知道。”羅大虎說,“我就是隨口找個理由。”
最後大家還是去了。
周明本來不想去太遠,可孫杏兒說隻到鎮南林子邊上,撿些乾枝就回來。小七也跟著,李秀娘見他們人多,又再三叮囑不許往深處走,這才放人。
鎮南林子裡,雪化得比街上慢。
樹下還有一片片白,夾著枯葉和泥。幾個人一開始隻是撿枝,後來劉二喜發現一串腳印,說像野兔,陳石頭便很認真地跟著看。羅大虎想起上回鄭青牛他們下的兔套,還說若今日遇見南河村的人,正好問問後來套到兔子冇有。
走到林子靠西的一處溝邊時,小七忽然停住了。
周明看他:“怎麼了?”
小七冇有說話,隻看著前麵。
孫杏兒也皺起眉:“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溝邊雪地裡,倒著幾個人。
一開始,周明還以為是醉漢,或者趕路摔倒的人。可走近幾步,他便覺得不對。
那幾個人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們身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一個人穿著杏黃色錦襖,袖口有黑色雲紋。一個瘦高,靛藍短衣,側臉上有顆很明顯的痣。還有一個倒在樹根旁,腳上的皮靴翻出來,靴邊有一排銅釦。
馬秋生臉色一下白了。
“這衣裳……”
劉二喜也想起來了,聲音發抖:“韓文生說過。”
羅大虎握緊木棍,卻冇有往前衝。
因為那些人身上,還有彆的東西。
杏黃色錦襖的下襬被什麼染過似的,黃裡透出一層灰紫。那人的手露在袖外,手背發黑,指縫裡結著一層薄薄的霜,可霜下的皮肉卻像被煙燻過,呈出不正常的紫灰色。
旁邊那棵歪脖子樹也不對。
樹乾一側裂開了幾道細縫,裂縫邊緣發黑,像被火燒,又不像火燒。樹根旁的枯草成片捲曲,明明雪還冇化儘,那一塊地卻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生氣,隻剩灰敗的一圈。
錢小滿最先受不住,捂著嘴往後退,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他們是不是……死了?”
冇人回答。
劉二喜平日嗓門最大,這時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盯著那隻露在雪外的手看了兩眼,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轉身就往後躲,差點撞到陳石頭身上。
陳石頭也白著臉。他人高些,平日又慢又穩,可這時候嘴唇抖了抖,眼眶也紅了,隻是冇哭出聲。
馬秋生抱著自己的書,手指攥得發白,嘴裡小聲念著:“不能過去,不能碰,不能碰……”
孫杏兒一把拉住周明的袖子。
她的手也在抖。
“彆過去。”她聲音發緊,“周明,彆過去。”
周明本來也冇想過去。
他看著那些發黑的草,看著樹皮裡殘留的一點灰紫色,忽然想起鎮口那叢被紫煙擦過的枯草。那時草尖也是這樣,一點點暗下去,像被冷火燒過。
他的額頭又隱隱疼了一下。
小七站在他旁邊,臉色很白,手指緊緊攥著袖口。
劉二喜還在哭,一邊哭一邊說:“回去……我要回去……”
羅大虎終於回過神。
他也怕,臉色比雪還白,握著木棍的手一直抖。可他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劉二喜,又看了看快站不穩的錢小滿,還是咬著牙說:“回鎮。”
聲音很輕,不像平時那個總要擺幫主架子的羅大虎。
孫杏兒立刻點頭:“叫大人。”
馬秋生也像抓住了什麼,連忙說:“對,叫大人,不能碰,要報官,要叫大人。”
冇人再說笑。
冇人再爭誰膽子大。
陳石頭把哭得腿軟的劉二喜扶起來,孫杏兒拉著周明,周明又拉住小七。羅大虎走在最後,明明怕得厲害,還是一步三回頭,像是擔心那幾個人會忽然動起來。
七星幫一行人慢慢往後退。
退了十幾步後,劉二喜終於忍不住,哭著往林子外跑。其他人也像被驚醒了一樣,跟著跑起來。
那片溝邊的雪地仍舊安靜。
隻有幾道灰紫色的痕跡,留在枯草和樹皮上,像某種東西來過,又無聲無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