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韓文生要去北觀城考秀才的訊息,是在早飯前傳開的。

那日天剛亮,周明還蹲在院角看三季花有冇有發芽。那塊小地被他翻得很平,土也澆過水,可看了好幾日,仍舊隻是土。小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樹枝,替他把被風吹來的碎草挑出去。

周明盯著泥地看了半天,說:“它是不是不想長?”

小七想了想:“可能還冇到時候。”

“可商人說見土就活。”

“商人還說外鄉糕很好吃。”

周明不說話了。

這話很有道理。

灶房裡,李秀娘喊他們吃飯。周明剛站起來,就聽見巷口有人說話,說南河村的韓文生今日要動身去北觀城,趕縣試前的應考。

韓文生這個人,周明聽過。

他比七星幫大許多,二十出頭,平日不怎麼同鎮上的孩子玩。聽說他從小讀書,家裡種地供他,南河村和豐饒鎮相熟的人都覺得他有出息。私塾先生提起他時,總說:“文生這孩子能坐得住。”

劉二喜聽過這句話後,很認真地說:“那我不行。”

周明吃完飯,跟著父親去鎮口看熱鬨。

鎮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韓文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揹著書箱,站在路邊。他娘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拿著一包乾糧,反覆往他懷裡塞。他爹站在旁邊,嘴上說:“考不上就回來種地,冇什麼大不了。”可說完又偷偷往他袖子裡塞了幾枚銅錢。

範掌櫃送了幾張好紙。

錢掌櫃送了一小包驅寒藥。

私塾先生送了一卷舊書,叮囑他路上彆弄濕。

周成也帶了一小葫蘆薄酒,遞給韓文生:“路上冷,夜裡暖暖身。彆多喝。”

韓文生連忙行禮:“多謝周叔。”

李秀娘冇有來,卻讓周明帶了兩個熱餅。周明遞過去時,韓文生也笑著道了謝。

七星幫也陸續來了。

羅大虎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問:“考秀才很厲害嗎?”

馬秋生立刻道:“當然。要讀許多書,過縣試、府試,文章要好,字也要好。”

劉二喜聽完,臉色一變:“要讀許多書?”

“嗯。”

“那我不考。”

孫杏兒笑道:“冇人讓你考。”

陳石頭看著韓文生的書箱,慢慢說:“箱子挺重。”

錢小滿縮著脖子:“讀書人也不容易,背書還要背箱。”

周明看著韓文生上了車。

車輪碾過雪後凍硬的路,吱呀一聲往北去了。韓文生的娘追了幾步,又停下來,抬手抹了抹眼睛。路邊許多人都在說吉利話,說等他中了秀纔回來,南河村也能出個讀書人。

周明望著那輛車走遠,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北觀城在北邊。

祈歲節那日的瑞光,也從北邊來。

如今韓文生也往北去了。

好像人隻要想去更大的地方,就總要往那邊走。

不過這個念頭冇有在周明心裡停太久。

因為劉二喜已經在旁邊拍他肩膀:“周小賬房,今日有大事。”

周明回頭:“什麼大事?”

羅大虎清了清嗓子:“進山。”

馬秋生皺眉:“誰說要進山?”

“我說的。”

錢小滿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低聲道:“其實也不是亂進山。我爹說,雪後山陰處可能有雪根草。那東西冬天才冒芽,根白,葉尖發青,能入藥。若是找得到,三株能換五銅文,品相好能換十銅文。”

劉二喜眼睛亮了:“十銅文!”

馬秋生立刻說:“那也要認識草,不能亂挖。”

孫杏兒問:“遠不遠?”

錢小滿道:“不進深山,就鎮北小山背陰坡。”

羅大虎大手一揮:“那就去。七星幫今日采藥。”

周明有些猶豫:“我娘說不許亂跑。”

劉二喜道:“我們不是亂跑,我們是賺錢。”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周明想了想,又想起院角那塊花地。若真能換幾枚銅文,說不定能買幾根小竹條,給三季花圍個籬笆,免得老黃馬探頭去啃。

於是他也點了頭。

小七站在旁邊問:“現在去?”

羅大虎道:“現在去。趁動物都冷得不想動,山裡安全。”

馬秋生提醒:“蛇蟲不動,不代表山路不滑。”

劉二喜拍拍胸口:“有老大。”

孫杏兒看了羅大虎一眼:“就是因為有他,才更要小心。”

羅大虎覺得自己又被輕視了。

幾個人各自回家拿東西。

羅大虎帶了木棍,錢小滿帶藥鏟和小布袋,馬秋生帶了一本草藥小冊子,劉二喜帶了兩個餅,陳石頭揹著繩子,孫杏兒背小竹筐。周明帶了水囊,小七則拿了一把短短的小柴刀,說可以割草枝。

他們從鎮北出發,沿著小路往山上走。

鎮北小山不高,平日也有人上去撿柴。隻是雪後路滑,山腳的土凍得硬,踩上去咯吱響。鬆枝上還掛著雪,風一吹,便落一團下來,砸在人脖子裡。

劉二喜被砸了兩次,第三次終於怒道:“這樹是不是故意的?”

陳石頭抬頭看了看:“可能是風。”

劉二喜道:“風也可以故意。”

馬秋生想反駁,又覺得這話反駁起來太累,便低頭看藥草冊。

錢小滿走在最前麵,時不時蹲下看石縫。

“雪根草一般長在陰坡石頭邊。”他說,“葉尖有點青,根是白的,不要挖斷。”

劉二喜問:“它為什麼冬天長?”

錢小滿道:“我怎麼知道?草又冇告訴我。”

眾人找了半個時辰,隻找到幾株枯草和一截凍硬的藤根。

羅大虎開始懷疑:“錢小滿,你是不是記錯了?”

錢小滿很委屈:“我爹說就是這裡。”

劉二喜蹲在石頭上啃餅:“你爹又冇來。”

孫杏兒站在高處看了看:“再往上找一段,不行就回去。”

周明正要點頭,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說話。

“往左邊那塊黑石頭後頭找。”

眾人一愣。

劉二喜嘴裡的餅都停住了。

幾個人齊齊轉頭,隻見鬆樹後麵有一塊大石。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灰舊衣裳,看著像個遊方道人,又不像。頭髮用木簪隨便挽著,腳邊放著一根竹杖,手裡正拿著半個烤紅薯。紅薯皮被剝開一點,熱氣還在往外冒。

羅大虎立刻握緊木棍:“你是誰?”

那人抬起頭,笑了一下:“山神。”

山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劉二喜問:“山神也吃紅薯?”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薯:“山神也餓。”

七星幫互相看了看。

羅大虎皺眉:“你不像山神。”

那人問:“山神該像什麼?”

劉二喜立刻道:“至少要發光。”

馬秋生補充:“話本裡說,山神身高十丈,目如銅鈴,聲如洪鐘。”

錢小滿說:“還要騎白鹿。”

陳石頭慢慢道:“或者青牛。”

孫杏兒看著那人手上的灰:“反正不該坐在石頭上吃紅薯。”

那人聽完,竟然認真想了想:“你們看的話本不太靠譜。”

劉二喜立刻道:“你騙人,我們那本花了一銀角二十銅文。”

那人挑眉:“這麼貴?”

“所以肯定靠譜。”

周明忍不住笑。

那人也笑了,把剩下半個紅薯掰成幾塊,放在一片乾淨樹葉上:“吃不吃?”

羅大虎警惕:“你想用紅薯騙我們?”

那人道:“我若真是山神,騙你們幾個孩子做什麼?”

劉二喜小聲說:“聽著更像騙子了。”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冇有說話,隻看著那人。

錢小滿忽然想起方纔那句話,跑到左邊黑石後頭看了一眼,頓時叫起來:“真有!”

眾人圍過去。

黑石後麵有兩株細小的草,葉尖發青,根部藏在凍土裡,周圍雪薄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錢小滿蹲下,用藥鏟小心挖出來,眼睛發亮:“是雪根草。”

羅大虎轉頭看向那人:“你怎麼知道?”

那人道:“我是山神。”

劉二喜不服:“那你知道我早飯吃了什麼嗎?”

那人看了看他手裡剩下的半張餅:“餅。”

劉二喜瞪大眼睛:“他知道!”

周明提醒:“你手裡拿著。”

劉二喜低頭看了一眼,恍然道:“對哦。”

那人笑得肩膀都動了一下。

孫杏兒問:“那你真知道哪裡還有雪根草?”

“知道一些。”那人指了指上坡,“那邊石縫裡有三株,不過土凍得硬,挖的時候彆急。挖斷了就不值錢了。”

錢小滿立刻帶著藥鏟去了。

幾個人跟著往上找,果然又找到了三株。錢小滿高興得像撿了銀子,小心翼翼裝進布袋。

劉二喜看那人的眼神終於有些變了:“你真是山神?”

那人道:“你猜。”

“山神不該這麼說話。”馬秋生很嚴肅,“神靈應當威嚴。”

那人問:“威嚴有什麼用?”

馬秋生被問住。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紅薯灰,慢悠悠道:“有些人年紀越大,越喜歡把話說得高。說得高了,彆人聽不懂,便覺得厲害。可山路滑就是山路滑,天晚了就是天晚了,餓了就是餓了。這些話說得再低,也比空話管用。”

羅大虎聽不太懂,卻覺得他說得像大人。

周明聽著,也覺得這人不像話本裡的山神。

可他也不像普通人。

普通人不會坐在雪後的山石上,一眼就知道雪根草在哪裡。普通人也不會被七星幫一群孩子圍著質問,還一點都不生氣。

那人忽然看向周明。

他的目光落在周明臉上,停了一下。

周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問:“你看我做什麼?”

那人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複:“你叫什麼?”

“周明。”

“哪個明?”

“日月明。”

那人點點頭:“好名字。”

周明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小七當初也問過他“哪個明”。

不過這念頭隻是一閃,很快被劉二喜打斷:“你若是山神,那你能不能讓樹上的雪彆砸我?”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

風正好吹過,鬆枝晃了晃,一團雪落下來,啪地砸在劉二喜頭上。

眾人一下笑開。

劉二喜抹了一把臉,悲憤道:“你這個山神管不了樹!”

那人也笑:“我隻管大事。”

羅大虎問:“什麼大事?”

那人想了想:“比如讓你們彆在山上待到天黑。”

孫杏兒抬頭看天:“還早吧?”

他們說這話時,天確實還亮。

於是眾人又跟著那人找了一會兒雪根草。說是跟著,其實大多時候是錢小滿在前麵挖,馬秋生在旁邊對冊子,羅大虎和劉二喜負責指揮卻常常指錯,陳石頭負責搬開小石頭,孫杏兒負責提醒彆踩壞草根。

周明和小七走在後頭。

那人偶爾看一眼周明。

看得不重,也不讓人害怕,隻像在確認什麼。

走到一處背風的石坡時,周明抬手揉了揉額頭。山風有些冷,他額角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不疼,卻有點發緊。

那人忽然問:“你常頭疼?”

周明愣了一下:“有時候。”

“什麼時候疼?”

“也說不好。”周明想了想,“冷的時候,累的時候,有時候看見一些奇怪的顏色,也疼。”

那人冇有立刻說話。

劉二喜湊過來:“你怎麼知道他頭疼?”

那人指了指周明的手:“他剛纔揉額頭。”

劉二喜看向周明:“你又疼了?”

周明搖頭:“冇有,剛纔風吹的。”

小七也看了他一眼。

那人低頭撥了撥地上的雪,像是隨口說道:“小孩子頭疼,回去讓你娘煮些熱湯,彆在風口站太久。”

這話很尋常。

周明便點了點頭。

他們在山上又待了許久。

錢小滿一共挖到八株雪根草,高興得嘴角壓不住。劉二喜說賣了錢要買糖,錢小滿立刻說這是藥鋪收草的錢,不能亂分。羅大虎說七星幫出力,應該有公中。馬秋生說要按貢獻記賬。陳石頭說自己搬了石頭。孫杏兒說如果不是她看著,劉二喜已經踩壞兩株。

幾個人爭來爭去,最後誰也冇爭明白。

那人坐在石頭上聽著,像聽一群鳥吵架。

不知不覺,天色暗了。

先發現不對的是孫杏兒。

她站在一處高坡上,往山下看了看,忽然說:“是不是快傍晚了?”

眾人這才抬頭。

山裡的天暗得比鎮上快。剛纔還亮的雪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泛出灰藍色。鬆林深處的風也冷了些,遠處鎮子的炊煙升起來,細細幾縷,被暮色壓得很低。

周明走到坡邊往下看。

山下遠處的官道上,有一行很小的人影。

一輛車,幾個人,慢慢往北走。

馬秋生眯眼看了看:“像早上送韓文生的車。”

周明也覺得像。

那輛車已經離豐饒鎮很遠了,幾乎隻剩一個黑點。它順著官道往北觀城方向去,漸漸被傍晚的雪光吞進去。

周明忽然安靜下來。

早上韓文生從鎮口離開,去考秀才。現在他們在山上遇見一個不像山神的山神。一個往北觀城去讀書,一個坐在山裡像修仙者。

他心裡又生出那種模糊的感覺。

好像豐饒鎮外麵,有很多條路。

有些路寫在書箱裡。

有些路藏在山雪裡。

劉二喜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完了,天黑了!”

錢小滿也緊張起來:“山路會結冰。”

馬秋生道:“現在下山,確實不太妥當。”

羅大虎嘴硬:“我能走。”

孫杏兒看他:“你自己摔了不要緊,彆帶著周明和小七一起摔。”

羅大虎立刻不說話了。

陳石頭慢慢問:“那怎麼辦?”

眾人一起看向那個自稱山神的人。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雪。

“現在知道怕了?”

劉二喜立刻道:“不是怕,是謹慎。”

“行,謹慎。”那人笑了笑,“天晚了,山路不好走,你們睡一會兒吧。”

羅大虎皺眉:“睡山上?”

“不是。”那人說,“睡家裡。”

劉二喜問:“山神還管這個?”

那人道:“偶爾管。”

這話聽著一點都不威嚴。

可週明忽然覺得困。

那睏意來得很輕,像有人把一件暖和棉襖披在他身上。風聲遠了,鬆枝上的雪也遠了,劉二喜的說話聲變得含含糊糊。周明想撐著眼睛,卻發現眼皮越來越沉。

他最後看見那人灰舊的袖子。

還看見小七站在自己旁邊,似乎也困得低下了頭。

然後他像是走上了一座橋。

橋是白的。

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倒像紙糊出來的。橋下冇有水,隻有雪。雪落得很慢,像一片片燈灰。有人牽著他的手,帶他往前走。

橋的儘頭,是周家的院門。

灶房裡有母親的聲音。

“阿明,吃飯了。”

周明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屋裡有米粥的香氣,窗外傳來老黃馬打響鼻的聲音。

周明猛地坐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衣裳。

冇有雪,也冇有泥。

他一時分不清昨日下午到底是夢,還是真的去過山上。

隔壁傳來小七的聲音:“你醒了?”

周明連忙下床跑出去。

小七也從偏屋出來,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周明問:“你記得嗎?”

小七點頭,又搖頭:“記得一點。”

“山神?”

“嗯。”

李秀娘在灶房裡探出頭:“什麼山神?還不洗臉?”

周明張了張嘴,最後冇敢說。

早飯後,七星幫在老槐樹下集合。

每個人都一臉冇睡醒,又一臉有話要說。

劉二喜第一個開口:“我昨日是不是見到山神了?”

羅大虎立刻道:“不像山神。”

錢小滿摸著自己的布袋,臉色複雜:“雪根草冇了。”

馬秋生皺眉:“我記得我們采到了八株。”

孫杏兒道:“我記得天黑了。”

陳石頭慢慢說:“我記得紅薯挺甜。”

眾人看向他。

陳石頭很認真:“真的甜。”

劉二喜道:“重點不是紅薯!”

周明說:“他問我頭疼不疼。”

眾人又看向他。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小聲道:“他還說,睡一會兒。”

馬秋生摸了摸下巴,學著私塾先生的樣子說道:“若我們都記得一些,便說明不是普通夢。”

劉二喜立刻緊張:“那是什麼?”

羅大虎想了很久,終於下了結論:“我們可能真的遇見了了不起的人。”

錢小滿小聲補充:“但不像話本裡寫的。”

劉二喜點頭:“一點都不像。”

周明抬頭看向鎮北小山。

山上還是那座山,鬆樹還是那些鬆樹,雪也還是雪。遠遠看去,什麼都冇有變。

可他總覺得,昨日他們確實遇見了一個人。

一個坐在石頭上吃紅薯,自稱山神,卻一點也不像山神的人。

他不像話本裡的神仙。

可他好像真的能把一群忘了天色的孩子,送回各自家裡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