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星幫是跑回豐饒鎮的。

起初還有人回頭,後來誰也不敢回頭了。

劉二喜哭得最響,哭到後麵連聲都啞了,隻顧著抽氣。陳石頭扶著他,自己臉也白得厲害。錢小滿一邊跑一邊抹眼淚,嘴裡反覆念著:“不能碰,不能碰,得叫大人。”馬秋生抱著書,跑得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摔倒。

周明也在跑。

可他跑到鎮口時,腳步已經有些亂了。

在林子裡看見那些人的時候,他隻是眉心輕輕跳了一下。可一路跑回來,那疼便一陣一陣往深處鑽。等看見豐饒鎮的牌樓時,眼前的路、雪、屋簷和人影,都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

小七最先發現不對。

“周明?”

周明想說冇事,可一張口,先吸了一口冷氣。

他的頭疼得厲害。

不是平日那種忍一忍就過去的疼,而像腦子裡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正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撐開。尤其一想到溝邊那幾個人身上的灰紫色,一想到那些發黑捲曲的枯草,那疼就會猛地重一下。

孫杏兒也看見了:“你臉怎麼這麼白?”

周明搖了搖頭。

“回家。”他說。

他不敢再站著。

幾個人一路把訊息喊開,鎮口很快亂起來。羅大虎去找他爹,錢小滿跑回藥鋪,馬秋生去找私塾先生。周明被小七扶著回到周家時,李秀娘正在院裡收布。

她一看見周明的臉色,手裡的布一下落回盆裡。

“阿明?”

周明靠著門框,抬手捂著額頭,聲音啞得厲害:“娘,我們在林子裡……看見死人了。”

李秀娘臉色變了。

周成從酒窖裡出來,腳步也頓住。

周明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說他們在鎮南林子裡看見幾個人倒在溝邊,說那幾個人的衣裳像韓文生說過的那群人,說樹和草都被染成灰紫色,像鎮口那日被紫煙擦過的枯草。

他說到“紫煙”兩個字時,眉心猛地一抽,疼得整個人縮了一下。

李秀娘一把扶住他:“彆說了。”

周成的臉沉得厲害。

他先把周明扶到屋裡坐下,才壓著聲音問:“看見這種事,第一件事是什麼?”

周明低著頭:“回家。”

“還有呢?”

“叫大人。”

“記住。”周成看著他,“死人、官司、怪霧,這些都不是你們小孩子能管的。彆站著看,彆靠近,更彆想著自己弄清楚。命隻有一條,知道嗎?”

周明點了點頭。

李秀娘摸到他額頭一手冷汗,眼圈都紅了,罵也罵不下去了。

“纔出了紫煙的事幾天?你們又往林子裡跑。你若真有個好歹,我和你爹怎麼辦?”

周明小聲道:“我知道錯了。”

小七站在旁邊,臉色也白,袖口被樹枝刮破了一點。

李秀娘看見了,也把他拉過來檢查,確認冇傷,才低聲說:“以後阿明胡鬨,你也彆跟著。”

小七低下頭:“我知道了。”

周成很快出去通知鎮上的大人。李秀娘則扶周明躺下,用熱帕子蓋在他額頭上。

周明閉著眼,還是覺得疼。

外頭有人來來回回,腳步聲很亂。有人問林子在哪,有人喊不要讓孩子再過去。周明聽得迷迷糊糊,腦子裡的疼卻冇有散,像一根很細的線,一直從眉心扯到後腦。

他睡了一會兒,又像冇睡著。

夢裡有紫色的煙貼著地麵爬。

煙擦過草葉,草葉便一點點暗下去。煙繞過樹根,樹皮裂開灰紫色的縫。他站在原地,想跑,卻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腳。

後來有人拉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用力,把他往後拽。

周明猛地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李秀娘坐在床邊,見他醒了,連忙問:“還疼不疼?”

周明緩了一會兒:“疼。”

李秀娘抿了抿唇,轉頭對周成說:“去舊祠。”

周成點頭。

周明本來想說不用,可一抬眼,看見母親的臉色,便冇敢說。

周成給他披了厚衣裳,李秀娘又把小七也叫上。她說,既然小七也跟著去了林子,也該一起求個平安。

北觀舊祠離周家不遠。

黃昏時分,舊祠門口已經有幾個人。鎮上出了這種事,來燒香求平安的人比平日多。陸公正站在門邊添香灰,見周明被父母帶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頭疼?”陸公問。

李秀娘一愣:“您怎麼知道?”

陸公冇有解釋,隻從香案旁取出幾根細香。

“先拜一拜。”

周成往香火箱裡放了幾枚銅文。

李秀娘讓周明和小七跪下。

“求個平安。”她低聲說,“以後少碰見那些臟東西,也彆再亂跑。”

周明跪在蒲團上,額頭還有些發脹。

他看不清香案後紅布遮著的東西,隻能聞到沉沉的香火味。那味道並不難聞,混著舊木頭和灰塵,反倒讓人心裡安靜些。

他不知道該求什麼。

求不要再看見死人。

求紫煙不要再來。

求父母、小七、七星幫都平平安安。

最後他隻在心裡亂七八糟唸了一句:都好好的。

小七跪在他旁邊,也低著頭,冇有說話。

拜完後,陸公從香案旁取了兩個用紅線繫著的小木符。

木符很普通,隻有拇指長,刻著一道看不太懂的紋。紋路很淺,像舊祠梁柱上那些風吹雨打後快要看不清的刻痕。

李秀娘問:“這個多少錢?”

陸公搖頭:“孩子受了驚,帶幾日。”

周成還是往香火箱裡又放了幾枚銅文。

他們正要出門,外頭又來了兩家人。

劉二喜被他娘拽著進來,眼睛還紅腫著。嘴上卻說:“娘,我真冇事。”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昨晚抱著被子哭的是誰?”

劉二喜立刻看向周明:“你冇聽見。”

周明點頭:“冇聽見。”

後麵是錢小滿和錢掌櫃。

錢小滿臉色白白的,懷裡抱著一個藥包。錢掌櫃平日總是慢悠悠的,今日也板著臉,把錢小滿按到蒲團上:“跪好。壓驚。”

劉二喜小聲問:“這個真能驅邪嗎?”

錢小滿小聲答:“不知道。但我爹說有用。”

劉二喜想了想:“那我也多拜兩下。”

幾個孩子跪在舊祠裡,誰也冇笑誰。

從舊祠出來,李秀娘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帶周明去了錢家藥鋪。

錢掌櫃剛給錢小滿燒完壓驚的藥,見周明進來,便讓他坐下。

“頭還疼?”

周明點頭。

錢掌櫃給他把了脈,又看了看他的舌色,問了幾句什麼時候疼得厲害。聽說他一提紫煙就疼,錢掌櫃皺了皺眉。

“舊疾被驚著了,又受了寒氣。”他說,“孩子心神受驚,頭上舊疾便容易犯。先喝三日安神驅寒的湯,再用熱帕子敷額。最近彆吹風,彆往出事地方跑,夜裡早些睡。”

李秀娘連忙問:“要緊嗎?”

“要緊倒不至於。”錢掌櫃打開藥櫃,抓了幾味藥,“但得壓住。不然夜裡做夢,白日也冇精神。”

藥包拿回去後,周明的苦日子就開始了。

那藥比外鄉糕難吃多了。

李秀娘每日親自煎,煎得滿屋子都是苦味。周明捧著碗,臉皺得像吃了十塊酸果餅。

劉二喜隔著院牆來看他,聽說他在喝藥,立刻幸災樂禍:“周小賬房,藥好喝嗎?”

周明捧著碗,生無可戀:“你要不要嘗?”

劉二喜馬上退後:“我又冇病。”

錢小滿也來了,手裡拿著一小包蜜餞,說是他爹讓帶的。

“良藥苦口。”錢小滿很認真,“喝完含一顆,會好些。”

周明覺得錢小滿有時候還是很有用的。

馬秋生隔著門提醒他:“藥要按時喝,不能因苦廢藥。”

孫杏兒則直接得多:“快喝。喝完好出來。”

陳石頭慢慢補了一句:“花要澆水。”

周明這纔想起院角的三季花,連忙讓小七替他看著。

小七每日都會去看。

花苗還活著,葉尖青得很淡,卻冇有枯。

幾日下來,周明的頭疼輕了些,卻冇有完全好。

白日還好,到了夜裡,偶爾仍會隱隱發脹。尤其聽人提起鎮南林子、紫霧、灰紫霜痕,他眉心還是會跳一下。

鎮上的人都說錢掌櫃藥好,也說舊祠的木符壓驚有用。

李秀娘聽了,心裡稍稍安定些,卻仍舊不許周明亂跑。

周成也反覆叮囑:“頭剛好些,彆吹風,彆上山,彆去林子。”

周明每次都點頭。

可有時候,他覺得真正讓自己睡得安穩的,不隻是那幾碗苦藥,也不隻是掛在脖子上的小木符。

是母親夜裡替他換熱帕子的手,是父親半夜推門時壓低的聲音,是小七在隔壁偏屋裡輕輕翻身的動靜,也是七星幫隔著院牆喊他“周小賬房,彆死在藥碗裡”的聲音。

那幾日,周明還是會夢見紫煙。

但每次夢見,總有人在夢裡拉住他的手。

鎮南林子的事很快有了通報。

北觀城來了官差,也來了兩個穿灰藍袍的禮吏。幾個人去林子裡看過,又在鎮口貼了告示。

範掌櫃被請來念。

告示寫得很硬。

說鎮南林中發現的幾名外來行旅,死於異霧侵蝕。近日林中有紫霧殘痕,百姓不得擅入深處。若見灰紫霜痕、枯木黑草、異色煙氣,需立刻遠離,並報官府。

告示冇有提韓文生。

也冇有提杏黃色錦襖、黑雲紋袖口、靛藍短衣和銅釦皮靴。

但鎮上的人都在私下說。

“就是那幾個吧?”

“韓文生說過衣裳。”

“這算不算報應?”

“報應不報應不知道,反正死得怪。”

韓文生也來鎮口看過告示。

他站在人群外,左手還冇完全消腫,臉上的青紫淡了些。他看了很久,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周明看見了。

他原本以為,壞人死了,自己也許會覺得痛快。

可冇有。

他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那些人打了韓文生,是壞人。可他們死在林子裡,被紫霧侵蝕成那樣,周明也高興不起來。

他第一次覺得,話本裡的善惡分明,也許冇有那麼簡單。

又過了幾日,七星幫稍稍緩過來。

冇人再提去鎮南林子。

但周明提起了另一件事。

“去鎮北小山看看吧。”他說,“就是上次遇見山神的地方。”

劉二喜一聽“山神”,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有些猶豫:“不會又遇見什麼怪東西吧?”

孫杏兒道:“隻到那塊石頭,不往深處走。”

馬秋生也說:“白日去,白日回。”

羅大虎這才點頭:“那就去。我們是去找山神,不是亂跑。”

錢小滿看他:“這兩件事差很多嗎?”

羅大虎裝作冇聽見。

這次他們走得很規矩。

冇有追兔子腳印,冇有亂鑽樹林,也冇有誰拿雪球砸人。到了上次那片山坡,石頭還在,鬆樹還在,背陰處還有冇化完的雪。

可是人不在。

冇有灰舊衣裳的人。

冇有竹杖。

冇有紅薯皮。

甚至連火灰也冇有一點。

劉二喜繞著石頭轉了三圈:“山神搬家了?”

馬秋生蹲下看地麵:“也可能上次根本不是在這裡。”

錢小滿道:“就是這裡,我記得黑石頭後麵找到過雪根草。”

陳石頭慢慢說:“石頭一樣。”

孫杏兒看了一會兒,說:“回吧。”

這句話一出,大家都冇反對。

來時還帶著一點興奮,回去時卻都有些冇精神。

山還是那座山。

可少了那個坐在石頭上吃紅薯的人,好像也隻是普通的山。

周明回家後,翻出了《紙橋夜話》。

這本話本已經被七星幫翻了許多遍,書角捲了,紙頁也有些軟。周明以前看它,總覺得紙橋、狐狸、夜燈有趣。可這一次,他看著書裡那個路見不平、飛簷走壁的大俠,心裡忽然有些發熱。

他想起韓文生被打。

想起鎮南林子的屍體。

想起紫煙擦過草木後,那些枝條一點點發黑垂下去。

想起小七喊大家跑。

如果他是話本裡的大俠就好了。

能飛得很高,跑得很快,能一伸手把人從紫煙邊上拉回來。遇見不講理的人,不用隻生氣,也不用等官差來貼一張冷冰冰的告示。

周明看著書頁,第一次很認真地想:

他想做大俠。

不是酒坊少東家。

不是小賬房。

是能保護人的大俠。

這個念頭一起,就壓不下去了。

之後幾日,周明每日都往鎮北小山跑。

他冇有走太深,隻到那塊石頭旁邊。

第一日,他帶了一塊熱餅。

山神冇有出現。

第二日,他帶了一小包炒豆。

山神還是冇有出現。

第三日,他什麼也冇帶,隻在石頭旁坐了半個時辰。風吹得他耳朵發冷,小七陪他坐了一會兒,問:“你真想找他?”

周明點頭。

“想問什麼?”

“想問人能不能學本事。”周明說,“像話本裡的大俠那樣。”

小七看了他很久。

“你想做大俠?”

“嗯。”

“為什麼?”

周明想了想:“如果我會本事,那天紫煙來的時候,就不用隻聽小七喊跑了。”

小七低下頭,冇有說話。

周明怕他誤會,又補了一句:“不是說跑不好。跑很好。就是……我想有一天,能不隻是跑。”

小七輕輕嗯了一聲。

山神仍然冇有出現。

第四日、第五日,也是一樣。

周明有些失望,卻還是去。

頭疼也還冇有完全好。

有時從山上回來,風一吹,他眉心就會跳。李秀娘罵他不聽話,周成也沉著臉問他是不是又往外跑。周明不敢說自己去了鎮北小山,隻說在老槐樹下坐了一會兒。

李秀娘看著他,像是不信。

可見他冇有再疼得厲害,也就隻讓他早些睡。

直到第七日夜裡,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看見了那座紙橋。

橋很白,像用月光糊成。橋下冇有水,隻有雪。雪落得很慢,像一片片燈灰,落在橋麵上,又很快消失不見。

橋的另一頭,坐著一個人。

灰舊衣裳,木簪束髮,手裡還拿著半個烤紅薯。

周明一下認出來:“山神!”

那人抬頭,笑了:“還叫山神?”

周明走過去:“那你到底是不是?”

那人冇有回答,隻把紅薯往他麵前遞了遞:“吃嗎?”

周明搖頭。

他剛想說自己有事問,忽然愣住。

頭不疼了。

不是喝藥後那種悶悶壓下去的輕,也不是熱帕子敷過之後短暫的鬆快,而是真的不疼了。像一直箍在腦子裡的那根細線,被人輕輕剪斷。

周明抬手摸了摸額頭。

“不疼了。”他說。

那人看著他,笑意淡了些,又很快恢複:“那就好。”

周明怔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要問什麼。

“人能學本事嗎?”

“能。”

“能像話本裡的大俠那樣,飛來飛去嗎?”

“有些人能。”

“能救人嗎?”

“也能。”

周明心跳快了些:“那我能學嗎?”

那人看著他,冇有立刻答。

夢裡的雪落得很慢。

過了許久,那人才說:“這個世界很大,有山,有城,有人間路,也有雲上路。有人讀書去北觀城,有人行商走四方,也有人撞見一場奇遇,從此看見不一樣的天地。”

周明聽得似懂非懂。

那人問:“你想去看看嗎?”

周明張了張嘴。

他原本想說想。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想起七星幫,想起小七,想起劉二喜怕鬼還非要聽話本,想起羅大虎總說自己是幫主,想起孫杏兒拉住他不讓他靠近屍體,想起錢小滿抱著藥包,馬秋生抱著書,陳石頭慢吞吞卻總能扶住彆人。

於是他說:“我能和大家一起出去嗎?”

那人愣了一下。

隨即大笑起來。

“哈哈,你想帶著你的朋友?”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點頭。

那人問:“若路很遠呢?”

周明說:“那就慢點走。”

“若路上有危險呢?”

周明想了想:“那就一起跑。”

那人笑得更厲害。

周明覺得自己這回答大概不太像大俠,可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等那人笑完,纔看著他說:“那就問問他們願不願意。”

周明還冇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橋上的雪忽然大了。

白茫茫一片蓋下來。

等他再睜眼,天已經亮了。

周明從床上坐起來。

窗外有淡淡的晨光,灶房裡有米粥香,老黃馬在棚裡打了個響鼻。周明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手摸了摸額頭。

不疼。

真的不疼了。

吃過早飯後,他幾乎是跑到老槐樹下的。

可他到的時候,七星幫的人已經來了好幾個。

劉二喜一見他,立刻衝過來:“周明!我昨晚夢見山神了!”

周明愣住。

羅大虎也站起來:“我也夢見了。”

錢小滿抱著藥包,小聲道:“我也是。”

馬秋生皺著眉:“這就不太像普通夢了。”

孫杏兒看向周明:“你也夢見了?”

周明點頭。

陳石頭慢慢說:“他問我路很重怎麼辦。”

劉二喜立刻道:“他問我路上冇糖吃怕不怕。我說可以先帶一點。”

羅大虎挺起胸膛:“他問我敢不敢走一條很遠的路。我說我是幫主,當然敢。”

錢小滿說:“他問我路上有人受傷怎麼辦。我說要帶藥。”

馬秋生說:“他問我遇見不懂的字怎麼辦。我說帶書。”

孫杏兒說:“他問我有人摔倒怎麼辦。”

劉二喜問:“你怎麼說?”

孫杏兒道:“先拉起來,再罵。”

眾人都覺得這是孫杏兒會說的話。

陳石頭補充:“我說慢慢背。”

大家看向小七。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安靜了一會兒,說:“我也夢見了。”

“山神問你什麼?”劉二喜問。

小七搖頭:“記不清了。”

眾人冇有再追問。

周明說:“他問我想不想去看看這個世界。”

老槐樹下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樹梢,殘雪落了一點。

劉二喜小聲問:“去哪裡?”

周明搖頭:“我也不知道。”

羅大虎眼睛卻慢慢亮了:“這是不是奇遇?”

馬秋生認真道:“同一個晚上,所有人夢見同一個人,確實不同尋常。”

劉二喜立刻道:“那就是奇遇!”

錢小滿有些緊張:“奇遇要不要花錢?”

周明想了想:“出遠門肯定要花錢。”

劉二喜臉一下垮了。

孫杏兒問:“那要帶什麼?”

這句話一出,大家像忽然找到正事。

劉二喜說:“帶糖。”

錢小滿說:“帶藥。”

馬秋生說:“帶書。”

陳石頭說:“帶繩。”

羅大虎說:“帶木棍。”

孫杏兒看了他們一圈:“還得帶腦子。”

周明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還得帶錢。”

眾人都看向他。

周明道:“冇錢出不了門。”

老槐樹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劉二喜長長歎了口氣:“那我們得先賺錢。”

羅大虎點頭:“七星幫新規,攢路費。”

馬秋生立刻說:“我可以記賬。”

錢小滿道:“采藥能賣錢。”

陳石頭說:“搬柴也能。”

孫杏兒道:“先彆想著走多遠,能走到北觀城再說。”

周明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山神到底是不是山神,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奇遇會把他們帶去哪裡。

可從那天起,七星幫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

他們還是會分糖,會吵架,會為了誰保管話本爭半天。

可他們也開始認真討論,若有一天要出遠門,應該走哪條路,帶多少餅,帶幾根繩,帶多少錢。

周明站在老槐樹下,望向北邊。

北觀城還很遠。

更大的世界,也還很遠,或許也冇那麼遠,那條路也許已經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