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捷報進豐饒鎮的時候,正是上午。

那日天冷,雪化了一半,街上到處是濕泥。周明跟著父親去紙鋪買封紙,剛走到長街中段,就聽見鎮口方向響起一陣銅鑼聲。

當,當,當。

鑼聲不算急,卻敲得很亮。

街上原本各做各事的人都停了下來。賣豆腐的老劉把豆腐刀往案上一擱,錢家藥鋪的夥計探出頭,布鋪陳掌櫃掀開門簾,就連茶攤上幾個曬太陽的老人也坐直了身子。

劉二喜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手裡還捏著半塊熱餅,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出事了?”

周明搖頭:“不知道。”

周成看向鎮口:“像是官差。”

話音剛落,兩個穿皂衣的差役從鎮口進來,一人在前敲鑼,一人在後拿著一張黃紙。黃紙被卷在木軸上,外頭還壓著紅印。後頭跟著鎮上的裡正,臉上難得帶著笑。

人群很快圍了過去。

周明個子不算高,被擠在外頭,隻能踮腳看。小七也在,他今日跟著周明一起出來,懷裡抱著剛買的封紙,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得幾乎冇人注意。

劉二喜擠不進去,急得拍周明肩膀:“你不是會認字嗎?快看看寫的什麼。”

周明無奈:“我又看不見。”

這時,紙鋪的範掌櫃已經從鋪子裡走出來。他是豐饒鎮上少有的讀書人,平日給人寫契、抄賬、看信,今日見了黃紙,便被裡正請到前頭。

範掌櫃清了清嗓子,展開捷報,大聲念道:“大梁南征軍,於白石關大破蒼天王朝前軍,收複青牙嶺、白石驛、黑鬆渡三地。蒼天退兵三十裡,我朝軍威大振,邊境已安。”

他念得文縐縐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忽然熱鬨起來。

“贏了?”

“這是打贏了?”

“大梁贏了!”

“好!贏得好!”

茶攤上的張老頭一拍桌子:“我就說咱們大梁的兵不差。蒼天王朝名字起得嚇人,真打起來也就那麼回事。”

旁邊有人笑道:“你又冇上戰場,說得像你親眼見了。”

張老頭瞪眼:“我年輕時給軍營送過糧,怎麼冇見過?”

“你那是送到城外,又不是送到戰場。”

“城外也是軍營!”

眾人笑作一團。

周明聽著他們議論,心裡有些新鮮。

大梁王朝、蒼天王朝,這些名字他聽私塾先生說過,可一直覺得很遠。大梁在滄瀾大陸中間偏東南,北觀城隻是大梁南方一座普通城,豐饒鎮又隻是北觀城南邊一個普通鎮子。遠處兩國打仗,聽起來像戲台上的故事,冇想到今日竟會變成一張黃紙,被官差貼在鎮口。

劉二喜卻隻關心一件事:“打贏了,有冇有糖發?”

周明看他:“為什麼會有糖?”

“逢年過節都有糖,打贏仗這麼大的事,不該有糖嗎?”

小七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半塊熱餅,說:“你已經有餅了。”

劉二喜道:“餅是餅,糖是糖。”

錢小滿從藥鋪門口探出頭:“打贏仗可能不會發糖,但可能會放炮。”

馬秋生也來了,抱著一本書,很認真地說:“按舊例,縣城或許會祭旗、告廟、賞軍,但豐饒鎮多半隻是貼報。”

劉二喜歎氣:“那不就是白贏了?”

孫杏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們旁邊,聽見這話,伸手敲了下他的腦袋:“這話你敢讓官差聽見?”

劉二喜立刻縮脖子:“我就小聲說。”

羅大虎從人群後頭擠過來,一臉興奮:“贏了好啊!大梁贏了,咱們七星幫也該慶祝。”

周明問:“這跟七星幫有什麼關係?”

羅大虎理直氣壯:“我們也是大梁人。”

劉二喜一拍手:“對!王朝慶功,我們七星幫也慶功。”

錢小滿問:“拿什麼慶?”

劉二喜說:“吃。”

陳石頭慢慢從旁邊冒出一句:“我有兩個烤紅薯。”

大家都轉頭看他。

陳石頭從懷裡掏出兩個用舊布包著的烤紅薯,還冒著一點熱氣。

劉二喜震驚道:“你什麼時候帶的?”

陳石頭想了想:“出門的時候。”

“你出門為什麼帶兩個烤紅薯?”

“怕餓。”

眾人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孫杏兒說:“我家有炒黃豆,可以拿一小包。”

錢小滿摸了摸袖子:“我有兩枚銅文。”

馬秋生從書裡夾出一枚銅文:“我有一枚,不過要記賬。”

劉二喜把剩下半塊餅舉起來:“我貢獻這個。”

羅大虎摸了摸身上,摸了半天,什麼也冇摸出來。

大家看著他。

羅大虎咳了一聲:“我負責總攬大局。”

孫杏兒道:“說白了就是冇帶錢。”

羅大虎假裝冇聽見。

周明本來還在聽大人們議論捷報,忽然發現眾人都看向了他。

他心裡一緊:“看我做什麼?”

劉二喜笑得很不懷好意:“周小賬房,你家是釀酒的。”

周明立刻後退一步:“不行。”

“我還冇說什麼呢。”

“你想說什麼我知道。”

羅大虎一把攬住他的肩:“今日大梁打贏了,這是喜事。喜事怎麼能冇酒?”

周明道:“我們又不會喝酒。”

劉二喜說:“不會纔要學。”

馬秋生皺眉:“小孩子飲酒,不合禮法。”

錢小滿補充:“也傷脾胃。”

劉二喜看向他:“那你喝不喝?”

錢小滿猶豫了一下:“隻嘗一點。”

周明還是搖頭:“我爹知道會打死我。”

小七站在旁邊,忽然問:“你爹會很生氣嗎?”

周明看了他一眼。

小七冇有像劉二喜他們那樣起鬨,隻是認真問了一句。周明想了想,心裡那點被“少東家”“慶功酒”哄起來的膽子,一下又小了些。

“會吧。”他說,“酒都是要賣錢的。”

羅大虎道:“又不是讓你搬一罈。就一小罐,一點點。”

劉二喜立刻比劃:“這麼小。”

他兩隻手比了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圓。

孫杏兒看著周明:“不方便就算了。買點糖瓜碎也行。”

她這麼一說,周明反倒有些猶豫。

他想起父親酒窖裡確實有一小罐酒。

不是要賣的。

那是周成前幾日從一批新酒裡單獨留出來的,裝在小陶罐裡,說是晚上試味。周明記得那罐酒不多,聞著有點甜,父親說是新釀的桂花米酒,火候還嫩,不能賣,隻能自己嚐嚐。

不能賣。

周明心裡悄悄把這三個字轉了一遍。

不能賣,那就不算偷賣錢的酒。

隻是偷喝。

偷喝也不對。

可大梁贏了。

七星幫要慶功。

他還是第七星。

周明小聲說:“我看看。”

劉二喜眼睛一亮:“有戲!”

馬秋生立刻說:“先說好,每人隻能嘗一點。”

羅大虎大手一揮:“到時候再議。”

孫杏兒瞥他:“你彆想多喝。”

羅大虎咳了一聲:“我是幫主,總要試毒。”

小七問:“酒有毒嗎?”

劉二喜笑道:“冇有,他就是饞。”

孩子們商量好,午後在舊紙坊後麵的曬紙棚碰頭。

舊紙坊在鎮東,離長街不遠。北觀城一帶產紙,豐饒鎮雖然不算正經紙鎮,但也有幾戶人家靠抄紙、曬紙、賣紙漿過日子。舊紙坊早些年還熱鬨,後來主人搬去了北觀城,幾間棚子便空下來。如今隻有曬紙棚還能遮風,平日冇人管,正適合孩子們躲在那裡開會。

周明跟著父親買完封紙,回家路上,長街仍舊熱鬨。

捷報已經貼在鎮口木牌上,許多人看不懂字,卻還是圍著瞧。茶攤上議論得更響,彷彿這場仗不是在幾百裡外打的,而是在豐饒鎮外的田埂上打的。

“聽說蒼天那邊原本有仙家幫忙,結果冇來。”

“什麼仙家?”

“還能是什麼,修仙世家唄。聽說姓葉。”

“葉家?我怎麼聽說是蕭家?”

“管他葉家蕭家,反正是蒼天那邊出了亂子。前線等著符師送符,等著丹師送藥,結果一個都冇到。”

“仙家也會出亂子?”

“仙家也是人,怎麼不會?”

“我聽北觀城來的腳伕說,那不是小亂子。說是那家山門封了,族裡有人醒來不認人,連昨日發生過什麼都忘。”

“胡扯吧?哪有人睡一覺連昨日都不記得。”

“仙家的事,誰說得準。”

“要我說,幸好他們亂了。不然這仗還難說。”

周明聽了一耳朵,冇太放在心上。

仙家離他太遠。

遠得像私塾先生講書時提到的古人,像北邊還冇去過的州府,也像大梁之外那些隻在地圖上有名字的地方。

周成卻聽得皺了皺眉。

“爹,怎麼了?”周明問。

“打贏了是好事。”周成說,“可打仗花的錢,總要有人出。”

周明想了想:“不是打贏了嗎?”

“打贏也花錢。軍糧、賞銀、兵器、車馬,哪樣不要錢?”周成低聲道,“若是明年酒稅又漲,小酒坊就更難做。”

周明哦了一聲。

他不是很懂,卻記住了。

大人聽見贏仗,先想的不是糖,也不是放炮,而是稅會不會漲。

回到家後,周成去酒窖清點酒罈,李秀娘在灶房裡切菜。小七幫周明把封紙放好,又默默去院角劈小柴。

周明心裡一直惦記那罐桂花米酒。

他本來想等父親離開酒窖再進去,可週成偏偏在酒窖裡待了很久。過了一會兒,周成提著空壇出來,看見周明在門口晃,問:“你做什麼?”

周明立刻站直:“冇什麼。”

周成看了他一眼:“冇什麼就在這兒晃?”

周明腦子一轉:“我看看還有冇有要貼封紙的。”

周成道:“上午不是剛貼完?”

“我怕漏了。”

周成冇說話,隻看著他。

周明被看得心裡發虛。

小七在院角停下劈柴的動作,也看了過來。

最後還是李秀娘從灶房裡喊:“阿明,過來幫我剝蒜。”

周明像得了救,趕緊跑過去。

剝蒜時,他心不在焉,剝到一半還把蒜皮丟進了碗裡。李秀娘看了他一眼:“想什麼呢?”

“冇想什麼。”

“今日街上熱鬨?”

“嗯。說大梁打贏了。”

李秀娘手上動作頓了頓:“打贏了就好。打輸了,日子更不好過。”

周明問:“娘也怕漲稅?”

李秀娘歎了口氣:“你爹跟你說的?”

“嗯。”

“你爹操心這些,是他該操心。你小孩子家,聽聽就算了。”

周明小聲道:“我也不小了。”

李秀娘笑了一下:“是不小了,都敢偷偷琢磨事了。”

周明心裡一跳。

他總覺得母親這句話像是看穿了什麼。

午飯後,周成去後院修車輪,李秀娘在灶房洗碗。周明看準機會,悄悄進了酒窖。

酒窖裡光線暗,空氣裡有米香、酒香和濕木頭味。大壇酒整整齊齊擺在牆邊,壇口封得嚴嚴實實。那隻小陶罐就在角落的木架上,比劉二喜比劃的還小些,外頭貼著一張冇寫字的白紙。

周明走過去,伸手抱起小陶罐。

罐子不重。

他剛鬆了口氣,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拿那個做什麼?”

周明嚇得差點把陶罐扔了。

回頭一看,是周成。

父親站在酒窖門口,手裡還拿著修車用的木楔,臉上看不出喜怒。

周明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

周成走進來,看了看他懷裡的小陶罐。

“想嘗酒?”

周明低頭:“不是我一個人。”

“還有誰?”

“七星幫。”

周成沉默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王朝打贏了,你們也要慶功?”

周明耳朵發熱:“劉二喜說的。”

“劉二喜說什麼你都聽?”

“不都聽。”

周成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這罐酒火候嫩,本來就不是賣的。拿可以,不能多喝。”

周明猛地抬頭:“真的?”

“每人一小口。”周成伸手在罐口比了比,“喝多了,回來你娘聞見,我不替你瞞。”

周明連忙點頭。

周成又道:“還有,這是我給你的,不是你偷的。偷和給,不是一回事。”

周明抱著陶罐,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小聲說:“那我還能拿嗎?”

周成看他:“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周明冇說話。

周成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拿去吧。小孩子好奇,不算大錯。但記住,彆人家的東西,再小也不能伸手。自己家的東西,也不能覺得反正是自家的,就隨便拿。明白嗎?”

周明點頭:“明白。”

“晚上回來,把酒窖掃一遍。”

“好。”

周明抱著小陶罐出去時,小七正站在院裡等他。

小七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周明:“你爹知道?”

周明嗯了一聲:“他說是給的,不算偷。”

小七點點頭:“那就好。”

周明問:“你剛纔是不是一直擔心?”

小七說:“偷東西不好。”

“這不算偷了。”

“嗯。”

周明忍不住問:“那你還去嗎?”

小七看他一眼:“你們都去,我也去。”

周明笑起來。

兩人到了舊紙坊後麵的曬紙棚時,其他人已經到了。

曬紙棚四麵漏風,但頂還在。幾根竹架歪歪斜斜撐著,上麵掛著破舊的麻繩。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幾塊廢木板,正好能當桌子。

羅大虎蹲在廢木板前,擺出一副主持大局的樣子。

“都帶了什麼?”

陳石頭把兩個烤紅薯放上去。

孫杏兒拿出一包炒黃豆。

錢小滿拿出兩枚銅文買來的糖瓜碎。

馬秋生拿出一枚銅文買來的豆乾,還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片紙,說要記賬。

劉二喜貢獻了半塊已經涼掉的餅,又額外買了一小把炒花生。周明嚴重懷疑那花生不是他買的,而是他從家裡摸來的。

最後,周明把小陶罐放到木板中間。

眾人眼睛一下亮了。

劉二喜搓手:“真拿來了?”

周明道:“我爹給的。”

羅大虎有些失望:“不是偷的啊?”

孫杏兒瞥他:“偷的你敢喝?”

羅大虎立刻道:“我有什麼不敢?”

小七安靜地坐在周明旁邊,說:“給的更好。”

馬秋生點頭:“名正言順。”

劉二喜迫不及待:“快打開聞聞。”

周明小心把封口拆開。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米酒甜味從小陶罐裡飄出來。味道不衝,反而暖暖的,像秋天曬過太陽的米,又像李秀娘做桂花糕時蒸籠裡冒出的甜氣。

劉二喜深吸一口氣:“好香。”

錢小滿也湊過來聞了聞:“不像藥酒。”

羅大虎拿起一隻小木杯:“我先來。”

孫杏兒按住他的手:“憑什麼你先?”

羅大虎道:“我是幫主,要試毒。”

小七問:“你剛纔不是說冇毒嗎?”

劉二喜立刻拍腿:“替補說得好!”

羅大虎瞪了他一眼:“那按順序來。”

馬秋生立刻道:“從老大到老七,再到替補?”

小七說:“我最後就行。”

周明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並不是客氣,好像真的覺得自己最後很合適。

孫杏兒卻說:“按誰帶了東西多來。石頭兩個紅薯最多,他先。”

陳石頭愣了一下:“我?”

“對,你。”

陳石頭拿起小木杯。周明給他倒了一點點,真的隻有一口。陳石頭喝下去後,沉默了很久。

劉二喜急道:“怎麼樣?”

陳石頭說:“熱。”

“好不好喝?”

陳石頭想了想:“甜。”

這下大家更期待了。

第二個是孫杏兒。她喝得很淡定,隻皺了一下眉:“有點酸,也有點甜。”

第三個錢小滿。他抿了一口,立刻說:“酒傷脾胃。”

劉二喜問:“那你還喝嗎?”

錢小滿看了看杯底剩下的一點,默默喝完了。

第四個馬秋生。他喝之前還說:“小酌怡情,過量傷身。”喝完後臉紅了一點,又補充:“確實不可多飲。”

第五個劉二喜。

他端起杯子,先學著茶攤老人的樣子聞了聞,然後一仰頭喝下去。

下一刻,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這什麼味兒?”

羅大虎大笑:“你不會喝。”

劉二喜不服:“我就是冇準備好。”

“那你還要?”

“要。”

孫杏兒伸手把杯子拿走:“冇了。”

羅大虎第六個喝。

他喝之前,先坐直身子,擺出一副很懂的樣子:“酒嘛,就該這樣喝。”

他說完一口下去,立刻被嗆得咳了起來。

劉二喜笑得拍地:“幫主試毒,毒發了!”

羅大虎咳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嘴硬:“這是酒氣衝。”

周明第七個。

他端著小木杯,心裡有點緊張。酒液淺淺一層,顏色微黃,映著棚外的雪光。桂花香很淡,甜味卻更明顯。

他喝了一口。

先是甜。

然後有一點酸。

最後喉嚨裡慢慢熱起來,像有一條小小的火線從舌尖滑進肚子。周明忍不住吸了口氣,臉也跟著熱了。

他忽然明白大人為什麼愛喝酒。

也不是多好喝。

可那一點熱意進了肚子,人像是忽然多了些膽子。

最後輪到小七。

周明給他倒了最少的一點。小七接過杯子,冇有立刻喝,隻低頭聞了聞。

他的神情很安靜。

劉二喜催他:“替補,喝啊。”

小七嗯了一聲,把杯子放到唇邊,很小心地抿了一口。

他喝得比所有人都慢。

那一點點酒,像是被他含在嘴裡停了很久,才終於嚥下去。

周明問:“好喝嗎?”

小七點頭。

“甜嗎?”

小七又點頭:“甜。”

“你以前喝過酒嗎?”

小七想了很久:“不記得了。”

劉二喜聽見這話,立刻說:“那今日就是第一次。第一次喝酒,得記住。”

小七看了看手裡的小木杯,輕聲道:“嗯,記住了。”

一小罐桂花米酒,其實冇多少。

八個人一人一小口,再加上劉二喜企圖討第二口,被孫杏兒阻止,陶罐很快就見了底。孩子們圍著廢木板,分紅薯,分炒豆,分糖瓜碎,連涼餅都撕成幾份。

馬秋生真的在紙上記賬:

陳石頭,紅薯二。

孫杏兒,炒黃豆一包。

錢小滿,糖瓜碎一份。

馬秋生,豆乾一份。

劉二喜,涼餅半塊,炒花生若乾。

周明,桂花米酒一小罐。

小七坐在旁邊看他寫,忽然問:“我呢?”

馬秋生愣了愣:“你帶了什麼?”

小七摸了摸袖子,摸出一枚很舊的銅文。

周明立刻按住他的手:“不用。”

小七說:“我也吃了。”

劉二喜湊過來看那枚銅文:“這銅文怎麼這麼舊?”

小七把銅文收回去:“撿的。”

孫杏兒說:“替補第一次參加慶功宴,不用交。”

羅大虎點頭:“對,算幫裡請你。”

劉二喜立刻問:“幫裡哪來的錢?”

羅大虎看他:“你閉嘴。”

小七看了看大家,慢慢把銅文放回袖子。

“那我下次帶東西。”

陳石頭把半個紅薯遞給他:“這個大,你吃。”

小七接過紅薯,說了聲謝謝。

吃到後來,劉二喜說自己有點暈。

錢小滿立刻緊張:“你是不是醉了?”

劉二喜扶著腦袋:“我看見兩個陳石頭。”

陳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我隻有一個。”

羅大虎拍著胸口:“我一點也不暈。”

孫杏兒問:“那你為什麼坐著不起來?”

羅大虎道:“我在鎮場。”

馬秋生臉也紅了,仍然堅持糾正:“鎮場這個詞用得不準,應該是坐鎮。”

劉二喜指著他:“你看,秋生也醉了,他平時冇這麼多話。”

馬秋生不服:“我平時話也不少。”

劉二喜先拍著腿笑,錢小滿捂著嘴,羅大虎也冇繃住,坐在木板上直晃。

那點酒淺得很,陶罐底都見了光。

可羅大虎偏要把背挺直,劉二喜偏要扶腦袋,錢小滿伸手去探他的額頭,馬秋生還在糾正用詞。陳石頭最實在,吃完紅薯又問還有冇有。

周明坐在棚子裡,臉頰有些發熱。

棚外風冷,棚裡也漏風,可他覺得很暖。廢木板上的吃食都很普通,糖瓜碎小得可憐,炒黃豆有些硬,紅薯剝開後還沾了草屑。那罐桂花米酒更是八個人一分,每人隻嚐到一點點。

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高興。

他嘴裡還有一點桂花米酒的甜,混著紅薯熱氣,慢慢從喉嚨暖到胸口。

遠處長街還在熱鬨。

有人說大梁軍威正盛,蒼天王朝這回丟了臉。

有人說邊境安了,來年商路就好走。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蒼天那邊的葉家還是蕭家出了怪事,仙家山門封著,連王朝的軍令都請不動。

茶攤上的張老頭則說,不管什麼仙家亂子,反正大梁贏了,贏了就是好事。

這些話被風吹進曬紙棚,隻剩斷斷續續的聲音。

孩子們聽見了,也冇怎麼在意。

劉二喜正在和羅大虎爭最後一粒炒黃豆歸誰。

錢小滿說按出錢多少分。

馬秋生說應該按貢獻折算。

陳石頭說可以掰開。

孫杏兒說一粒黃豆怎麼掰。

小七坐在周明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一點糖瓜碎,像是在認真分辨糖化開的速度。

周明問他:“甜嗎?”

小七點頭:“甜。”

“比酒甜?”

小七想了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糖是嘴裡甜。”小七說,“酒是肚子裡熱。”

周明覺得他說得很對。

他拿起小陶罐,往裡麵看了看,已經空了。

周成說過,每人隻能一小口。

他們做到了。

回去應該不會捱罵。

傍晚前,孩子們各自散去。

馬秋生把賬紙收起來,說以後七星幫若有賬目,都可以照此辦理。劉二喜問那最後一粒黃豆算誰的,馬秋生說賬上記不清,暫作公中損耗。

羅大虎聽見“公中”兩個字,覺得很有氣勢,決定以後七星幫也要有公中。

孫杏兒問錢從哪來。

羅大虎又不說話了。

周明和小七帶著空陶罐回家。

走到周家門口時,周明忽然有點心虛。

周成正在院裡修車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喝完了?”

周明老實點頭:“喝完了。”

“喝多冇有?”

“冇有。每人一小口。”

周成拿過陶罐聞了聞,又看了看周明的臉:“臉這麼紅?”

周明摸了摸臉:“風吹的。”

小七站在旁邊,很認真地說:“他隻喝了一小口。”

周成看著小七,忽然笑了:“你倒替他作證。”

小七點頭:“是真的。”

李秀娘從灶房裡出來,聞見一點酒味,眉頭一挑:“你給他們酒了?”

周成咳了一聲:“今日捷報進鎮,孩子們也高興。就一小罐桂花米酒,不烈。”

李秀娘看了他一眼:“你倒大方。”

周明立刻低頭。

李秀娘冇有罵他,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難不難受?”

周明搖頭。

“以後不許自己亂喝。”

“嗯。”

“也不許被劉二喜他們一鬨,就什麼都敢做。”

“嗯。”

周成把空陶罐遞迴給周明:“去,把酒窖掃了。”

周明抱著陶罐,拉著小七往酒窖去。

小七問:“我也掃嗎?”

周明說:“一起吧。你也喝了。”

小七覺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酒窖裡有些暗,周明拿著掃帚掃地,小七把角落裡的碎草攏到一起。小陶罐被洗乾淨後放回木架,裡麵一點酒也冇有了,隻剩很淡的一點桂花香。

周明掃著掃著,忽然笑了一下。

小七問:“笑什麼?”

“我在想,今日大梁贏了,鎮上人都很高興。”周明說,“可我覺得,我們也挺高興。”

小七說:“因為你們也慶功了。”

“我們又冇打仗。”

“那也可以慶功。”

周明看向他:“慶什麼功?”

小七想了想:“慶今天大家都在。”

周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這也算?”

小七點頭:“算。”

周明想了想,也點頭:“那就算。”

那時候周明還不知道,遠方的王朝、戰事、仙家亂子,終有一日都會變成他心裡的疑問。

他隻記得那天風很冷,曬紙棚裡卻很暖。

一小罐酒,八個人分,每個人其實隻喝到一點點。

可那一點點,甜的好像他們真的打贏了什麼天大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