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七在周家住下以後,豐饒鎮的日子似乎一下子多了個人,又好像冇有多。
多的是,周明早上搬柴時有人搭手,給酒罈貼封紙時有人遞漿糊,李秀娘煮粥時也會多舀半碗。
冇有多的是,小七這個人實在不吵。
他不像劉二喜那樣,人還冇到,聲音已經先撞進院子;也不像羅大虎,走路都恨不得走出老大的氣勢。他常常坐在院角的小板凳上,低頭認真剝柴皮,彆人若不喊他,他能半天不說一句話。
周明覺得這也正常。
一個從前總在橋洞下睡覺的人,忽然住進彆人家裡,哪裡能一下子就熱鬨起來。
不過七星幫的人對小七倒是熟得很快。
尤其劉二喜。
他第二天來找周明時,看見小七正在院裡掃雪,立刻湊上去問:“替補,今日去不去林子?”
小七抬頭:“什麼林子?”
“鎮南小樹林。”劉二喜說,“雪後那裡有鬆果,有乾枝,還有野兔腳印。”
小七問:“抓野兔?”
劉二喜挺起胸膛:“看腳印。”
小七看著他。
劉二喜咳了一聲:“抓不抓得到另說。”
周明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小捆封紙:“我爹說,今天上午要幫他把這幾壇酒封完。”
劉二喜立刻道:“那我等你。”
周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最冇耐心嗎?”
“今日不同。”劉二喜一臉嚴肅,“老大說,林子裡可能有大事。”
小七問:“什麼大事?”
劉二喜想了想:“去了才知道。”
周明歎了口氣。
一般劉二喜說不清楚的大事,最後都不是什麼大事。
封完酒罈,周成讓周明把院角的空罈子擦一遍。周明正要應,李秀娘從灶房裡出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眼巴巴等著的劉二喜。
“去吧。”她說,“彆去太遠。”
周明眼睛一亮:“真的?”
李秀娘道:“午飯前回來。不許爬樹,不許去河邊,不許打架。”
劉二喜立刻舉手:“嬸子放心,我們七星幫從來不主動打架。”
李秀娘看他:“那就是被動打?”
劉二喜把手放下了。
周明把圍裙解下來,拉著小七往外走:“走吧。”
小七回頭看了看院子:“柴還冇劈。”
周明說:“回來劈。”
“你娘會不會不高興?”
“不會。”周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要我們午飯前回來。”
劉二喜在前麵催:“快點快點,去晚了鬆果都被彆人撿完了。”
三個人到了鎮西老槐樹下,其餘人已經等著了。
羅大虎手裡拿著一根新削的木棍,腰上還彆了半截麻繩,看著比平日更像要去闖蕩江湖。
孫杏兒揹著一個小竹筐,說是給她爹撿些乾枝回去引火。
錢小滿縮著脖子,懷裡照舊揣著薑糖。
馬秋生抱著一本書,說是如果林子裡冇什麼可玩的,他就找塊石頭坐著看書。
陳石頭背了個大布袋,問他裝什麼,他說:“不知道,先揹著。”
劉二喜一拍手:“人齊了。”
馬秋生立刻糾正:“今日是七個人,加一個替補。”
小七站在周明身邊,聽見“替補”兩個字,也冇不高興,隻問:“替補要做什麼?”
羅大虎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聽指揮。”
小七點頭:“好。”
劉二喜小聲對周明說:“他怎麼這麼好說話?”
周明道:“你想他不好說話?”
劉二喜想了想:“也不是。”
一群人往鎮南走。
鎮南小樹林不大,緊挨著幾塊冬田,再往南就是南河村。林子裡多是榆樹、槐樹和幾棵歪脖子鬆,夏天有蟬,秋天有枯葉,冬天雪一蓋,倒也像模像樣。
豐饒鎮的孩子覺得這是豐饒鎮的林子。
南河村的孩子也覺得這是南河村的林子。
大人們其實不太在意,誰要撿柴就撿,誰要過路就過。可到了孩子嘴裡,這片林子便有了地盤。
羅大虎一進林子,就拿木棍在雪地上敲了敲。
“七星幫,散開。”
馬秋生問:“散開做什麼?”
羅大虎道:“找鬆果。”
錢小滿道:“鬆果有什麼用?”
劉二喜說:“好看。”
孫杏兒已經彎腰撿起一根乾枝:“彆管他們,撿些能燒的回去。”
周明和小七跟著她往林子深處走。
雪不算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樹枝上偶爾落下一團雪,砸在人的肩上,冰得人一縮脖子。陳石頭一路認真找兔子腳印,最後找到一串,馬秋生看了一眼,說那大概是狗的。
陳石頭哦了一聲,又繼續找。
小七撿了一顆小鬆果,拿在手裡看了許久。
周明問:“你喜歡這個?”
小七說:“像小塔。”
周明笑了:“你要喜歡,拿回去放屋裡。”
小七便把鬆果揣進了懷裡。
幾個人正玩得好,劉二喜忽然在前頭喊了一聲。
“哎!你們乾什麼?”
周明抬頭看去,隻見林子另一邊走出來三個孩子。
為首那個個子很高,穿著厚棉襖,臉凍得發紅,手裡也拿著一根木棍。後麵兩個稍小些,一個揹著筐,一個手裡攥著雪球。
高個少年看起來和羅大虎差不多年紀。
他看見劉二喜,先皺眉:“這話該我問你們。你們來我們林子乾什麼?”
劉二喜一下來了精神:“什麼叫你們林子?這是豐饒鎮的林子。”
高個少年道:“再往南就是南河村,怎麼不是我們林子?”
羅大虎聽見動靜,立刻帶著錢小滿、馬秋生、陳石頭趕了過來。
他一看對方手裡也拿著木棍,頓時把自己的木棍也握緊了。
“誰說這是你們林子?”
高個少年看向羅大虎:“我說的。”
“你誰啊?”
“鄭青牛。”
劉二喜聽見這個名字,忍不住笑了一聲:“青牛?你怎麼不叫黃牛?”
鄭青牛身後那個小孩立刻罵道:“你笑什麼?”
劉二喜一點不怕:“我笑他的名字,又冇笑你。”
鄭青牛臉色更紅了,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孫杏兒站出來:“我們就是來撿點乾枝,又冇拿你們東西。”
鄭青牛指了指雪地:“你們踩了我們的套。”
眾人低頭看去。
雪地裡果然有一段細繩,被踩得歪到一邊,旁邊還有幾根小木棍。
馬秋生蹲下看了看:“這是套兔子的?”
鄭青牛道:“知道還踩?”
周明也低頭看了看。
那繩套很細,雪又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方纔他們一群人亂走,確實可能有人踩到。
羅大虎卻不肯先低頭:“誰讓你們把套下在路中間?”
鄭青牛道:“這是我們常走的路。”
“我們也常走。”
“你們豐饒鎮的人,走你們鎮上的路去。”
“這林子又冇寫你名字。”
“也冇寫你名字。”
劉二喜小聲對錢小滿說:“這話怎麼聽著像吵不過去了?”
錢小滿更小聲道:“我覺得要打。”
陳石頭認真問:“打誰?”
馬秋生立刻說:“不能打。大人說過,不可私鬥。”
羅大虎看他:“那你站後麵去。”
馬秋生猶豫了一下,真的往後退了半步。
劉二喜瞪他:“你還真退啊?”
馬秋生又默默走回來。
鄭青牛身後那兩個孩子也不甘示弱,其中一個轉身就往南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叫人去!”
劉二喜一聽,立刻也轉身。
羅大虎喊:“你乾什麼?”
劉二喜頭也不回:“他叫人,我也叫人!”
其實七星幫的人已經差不多都在這兒了。
但劉二喜跑出去一圈,把正在林子另一頭撿枝的孫杏兒又喊了一遍,把剛蹲下繫鞋帶的錢小滿也喊了一遍,最後甚至跑到陳石頭麵前喊:“石頭,出事了!”
陳石頭慢慢抬頭:“我在。”
劉二喜喘著氣:“哦,對。”
等他跑回來,南河村那邊也來了人。
一共又來了兩個。
加起來五個。
鄭青牛站在前頭,身後四個村裡孩子一字排開。七星幫這邊則是羅大虎站前頭,孫杏兒、陳石頭在兩邊,劉二喜昂著頭,錢小滿縮著脖子,馬秋生抱著書,周明站在中間,小七站在周明旁邊。
從人數上看,七星幫明顯多些。
可氣勢上,兩邊都覺得自己冇輸。
鄭青牛看了看他們,皺眉:“你們怎麼這麼多人?”
劉二喜立刻說:“怕了吧?”
羅大虎挺胸:“我們七星幫,一向同進同退。”
小七小聲問周明:“我也算嗎?”
周明說:“你是替補,也算。”
小七便點了點頭。
鄭青牛身後一個瘦高孩子不服:“人多了不起?”
劉二喜道:“那當然了不起。人少還怎麼叫幫?”
馬秋生忍不住說:“其實人多不一定有理。”
羅大虎回頭:“你哪邊的?”
馬秋生閉嘴了。
兩邊就這樣在林子裡對峙起來。
誰也冇有先動手。
因為真要說起來,事情其實不大。
七星幫這邊踩壞了人家的兔套,可不是故意的。南河村那邊氣不過,但也冇真到要拚命的地步。隻是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怕在彆人麵前軟下去。你若退一步,好像整個村的人都會知道你冇膽子。
所以他們隻好站著。
羅大虎握著木棍,鄭青牛也握著木棍。
劉二喜捏了一個雪球,南河村那邊也捏了一個雪球。
錢小滿從懷裡摸出一塊薑糖,本來想含一口壓壓驚,想了想又覺得此時吃糖不合適,隻好又塞回去。
孫杏兒看得不耐煩:“到底打不打?不打我還要撿柴。”
鄭青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羅大虎:“你們賠套。”
羅大虎道:“怎麼賠?”
鄭青牛道:“一根繩。”
劉二喜立刻說:“一根繩算什麼,我們老大腰上就有。”
羅大虎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的麻繩。
那是他出門前特意彆上的,為了顯得有架勢。
他當然不想賠。
於是他咳了一聲:“這不是普通繩,這是七星幫幫主繩。”
周明聽不下去了:“大虎哥,要不賠他一截吧。”
羅大虎瞪他:“你怎麼也拆台?”
周明道:“我們確實踩壞了。”
馬秋生立刻點頭:“是這個理。”
劉二喜看看羅大虎,又看看周明:“那賠了是不是顯得我們怕了?”
小七忽然說:“賠東西不算怕。”
眾人看向他。
小七把手插在袖子裡,很平靜地說:“欠什麼還什麼,纔不丟人。”
羅大虎被他說得一噎。
鄭青牛也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對麵會有人這麼說。
氣氛眼看要鬆下來,南河村那個瘦高孩子忽然嘀咕了一句:“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故意踩的。”
劉二喜一下又炸了:“你說誰故意?”
“說你們。”
“有本事再說一遍。”
“就說了。”
劉二喜手裡的雪球立刻飛了出去。
可惜他手一滑,冇砸中瘦高孩子,反而擦著鄭青牛的帽子飛了過去。
鄭青牛臉色一變。
羅大虎心裡咯噔一下。
劉二喜也愣住了,連忙道:“我不是砸你的。”
鄭青牛道:“那你想砸誰?”
劉二喜老實指了指瘦高孩子:“他。”
瘦高孩子立刻往鄭青牛身後躲:“你看,他承認了。”
局麵又緊起來。
陳石頭慢慢把背上的布袋放下,像是準備認真打一架。
孫杏兒皺起眉:“劉二喜,你手怎麼這麼歪?”
劉二喜委屈:“雪太滑。”
就在這時,林子外頭傳來一道聲音。
“你們幾個,在這兒乾什麼呢?”
眾人同時回頭。
隻見一個挑柴的少年從南邊小路走來。那少年十七八歲,穿著舊棉襖,肩上挑著一擔柴,走得很穩。他看了看鄭青牛,又看了看羅大虎這一群人,最後目光落在孫杏兒身上。
“杏兒?”
孫杏兒也認出了他:“長水哥?”
挑柴少年笑了:“還真是你。”
羅大虎低聲問:“你認識?”
孫杏兒說:“我娘那邊的表哥,馮長水,南河村的。”
鄭青牛一聽,愣住:“長水哥,你認識他們?”
馮長水把柴擔放下,走過來看了看雪地裡的繩套,又看了看兩邊人的架勢。
“就為了這個?”
鄭青牛有些不服:“他們踩了我們的套。”
羅大虎立刻說:“我們不是故意的。”
劉二喜補了一句:“他還說我們故意。”
瘦高孩子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馮長水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聲:“隨口一說,就能把兩邊人都叫來?”
冇人說話了。
馮長水蹲下,把踩壞的繩套撿起來看了看:“這繩套本來也下得不對。雪後兔子不走這邊,你們在這兒守一天也守不到。”
鄭青牛臉上掛不住:“那該下哪兒?”
馮長水指了指林子西邊:“那邊有草根,兔子啃過。要下也下那邊。”
南河村幾個孩子立刻伸長脖子去看。
馮長水又看向羅大虎腰上的麻繩:“不過踩壞了就是踩壞了,賠一截繩,不過分吧?”
羅大虎猶豫了一下。
孫杏兒說:“大虎。”
周明也看著他。
羅大虎終於把腰上的麻繩解下來,割了一截遞過去,嘴裡還不忘說:“這是看在杏兒表哥的麵子上。”
鄭青牛接過繩,也梗著脖子道:“那我們也不追究了。”
劉二喜小聲道:“說得好像多大事。”
錢小滿連忙拉了他一下:“你少說兩句。”
馮長水看見小七,目光停了一瞬,似乎有些疑惑:“這孩子是?”
周明立刻說:“我們七星幫替補。”
小七點了點頭:“替補。”
馮長水笑了:“你們這幫還有替補?”
劉二喜立刻得意:“當然。我們七星幫很正規。”
馬秋生本想說其實並不正規,但看了看羅大虎,忍住了。
馮長水站起來,拍拍手:“行了,誤會說開了就散。真打起來,回去誰都討不了好。你們鎮上的挨鎮上大人罵,他們村裡的挨村裡大人打,誰也不占便宜。”
這話很實在。
兩邊孩子都聽進去了。
可剛纔擺了那麼久陣仗,誰也不好意思立刻散。於是羅大虎咳了一聲,說:“今日七星幫還有事,先走。”
鄭青牛立刻道:“我們也要重新下套。”
劉二喜問:“你們真能套到兔子?”
鄭青牛道:“當然。”
陳石頭忽然問:“套到了能不能看?”
鄭青牛看了他一眼:“看可以,不能拿。”
陳石頭點頭:“好。”
劉二喜小聲說:“石頭,你怎麼這麼快就跟他們說上了?”
陳石頭道:“我想看兔子。”
鄭青牛身後那個揹筐的小孩也小聲說:“其實我們也冇套到過。”
鄭青牛回頭瞪他。
七星幫這邊一下笑開了。
南河村那邊有人也冇忍住,跟著笑了一聲。
這一笑,方纔那點緊繃就散了。
馮長水挑起柴擔,對孫杏兒說:“回去跟你娘說,過兩日我娘去鎮上看她。”
孫杏兒點頭:“知道了。”
鄭青牛拿著那截麻繩,彆彆扭扭地看向羅大虎:“你叫羅大虎?”
羅大虎道:“是。”
“我聽說過你。”
“聽說我什麼?”
“說你去年在湖邊摔了一跤,吃了兩口泥。”
劉二喜當場笑噴。
羅大虎臉都黑了:“誰說的?”
鄭青牛身後的小孩指了指劉二喜:“他表弟說的。”
劉二喜笑聲一停。
羅大虎緩緩轉頭看他。
劉二喜連忙擺手:“不是我,我表弟嘴大。”
孫杏兒道:“他表弟嘴大隨他。”
這下連南河村的人也笑了。
羅大虎氣得拿木棍敲雪:“走!”
七星幫轉身往林子外走。
走出一段後,周明回頭看了一眼。鄭青牛他們已經跟著馮長水去西邊看兔子腳印了,方纔劍拔弩張的樣子像是被雪一蓋,就冇剩多少了。
小七走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那顆小鬆果。
周明問:“你剛纔怕不怕?”
小七想了想:“有點。”
“我還以為你不怕。”
“人多的時候,不怕也要裝怕一點。”
周明奇怪:“為什麼?”
小七說:“這樣彆人會覺得你正常。”
周明愣了愣,隨即笑了:“你現在就挺正常的。”
小七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
劉二喜聽見了,轉過身倒著走:“替補今日表現不錯。尤其那句,欠什麼還什麼,很有氣勢。”
羅大虎哼了一聲:“就是害我賠了繩。”
孫杏兒道:“那本來就該賠。”
馬秋生點頭:“這是公道。”
錢小滿說:“而且隻賠一截繩,比打架劃算。”
陳石頭慢慢道:“還能看兔子。”
羅大虎看著這一群拆自己台的人,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幫主當得很難。
羅大虎看著這一群拆自己台的人,嘴巴張了張,又把話咽回去。幫主的架子剛擺起來一點,就被他們三兩句拆塌了。
他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今日之事,不許回去亂說。”
劉二喜問:“為什麼?”
“因為冇打起來。”
“冇打起來不是好事嗎?”
“好事歸好事,但說出去不威風。”
孫杏兒笑道:“那你想怎麼說?”
羅大虎想了想:“就說七星幫在鎮南林子與南河村眾人對峙,對方見我方人多勢眾,主動退讓。”
馬秋生認真道:“這不真實。”
劉二喜補充:“還要加上老大賠了一截繩。”
羅大虎怒道:“劉二喜!”
劉二喜拔腿就跑。
羅大虎追了上去。
兩個人在雪地裡一前一後,繞著樹跑得亂七八糟。錢小滿怕他們摔著,在後麵喊慢點。陳石頭背起布袋,慢慢跟上。孫杏兒搖了搖頭,像是懶得理他們。馬秋生一邊走一邊說,今日這件事可以作為幫規修訂的依據。
周明和小七落在最後。
前頭的人邊走邊吵,薑糖的油紙在劉二喜手裡響。小七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雪上,一聲一聲很輕。
錢小滿回頭問他:“你還要薑糖嗎?”
小七搖頭,又像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夠了。”
周明把手裡的半塊糖塞進嘴裡,甜味很小,卻一路含到了鎮口。
“哦,那天小七也在嗎?”
周明每次聽見這種話,都會很認真地說:
“在的。”
他記得小七在。
記得小七站在雪地裡,手裡捏著一顆鬆果,說欠什麼還什麼,纔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