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祈歲節不是到了那一日才忽然熱鬨起來的。

早在三日前,豐饒鎮的街上就開始不一樣了。

紙鋪範掌櫃把平日捨不得拿出來的彩紙搬到了門口,一張張攤在竹架上。紅的、黃的、青的,被冬風吹得嘩啦響。孫木匠帶著兩個徒弟在鎮北廣場搭木台,木頭敲得咚咚響,劉二喜從旁邊經過,非說那聲音像戰鼓,被孫木匠拎著後領趕遠了些。

布鋪門前掛出了新布,雖然大多不是綢緞,隻是染得鮮亮些的棉布,可鎮上的婦人們還是圍著看了許久。錢家藥鋪門口多了幾包艾草和祈歲香,老錢掌櫃一邊包藥,一邊同人說:“祈歲節掛艾,求的是少病少災,不是越掛越多。你買一把就夠了,買三把也是這一把的用處。”

買藥的婦人笑道:“錢掌櫃,旁人都嫌賣得少,你倒嫌人買得多。”

錢掌櫃慢悠悠道:“節是節,藥是藥,不能趁節胡來。”

這些話周明都是路過時聽見的。

他那幾日常跟著父親去紙鋪買封紙,也跟著小七去鎮西撿乾柴。豐饒鎮不算大,幾條街走多了,誰家門口多掛一盞燈,誰家屋簷下多貼一張紅紙,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鎮上的人都說,今年祈歲節趕得巧。

十二年一回的大節,正遇上年前大雪,又聽說北觀城那邊要開護城祈年陣,若是禮成得順,護城瑞獸的法相能沿著各鎮香火巡一巡,豐饒鎮興許也能沾上光。

不過,說歸說,鎮上的老人也反覆提醒:“小鎮有小鎮的禮,不能越製。”

木台不能搭得太高。

鼓不能敲九通。

不能掛金龍旗。

不能私下請仙師。

鎮長在廣場邊看木台時,特意把這些話又說了一遍。羅大虎當時也在,聽到“不許私請仙師”,很失望地問:“若是仙師自己想來呢?”

鎮長看了他一眼:“那得先問仙師認不認識你。”

劉二喜在旁邊笑得差點把手裡的糖掉了。

羅大虎覺得自己這個幫主受了輕視,回去後開了一個短會,宣佈七星幫將來若有機會,也要辦自己的祈歲禮。

馬秋生立刻問:“按什麼禮製?”

羅大虎被問住了。

劉二喜說:“按七星幫禮製。”

馬秋生又問:“七星幫禮製是什麼?”

陳石頭想了想:“分糖?”

眾人覺得這個倒很有道理。

到了正日子,雪果然下得更大了。

雪是後半夜落下來的。周明半夜醒過一次,聽見屋簷外頭有細細的聲音,像有人抓了一把米,輕輕撒在瓦上。等天亮時,窗紙外已經白得發亮。

他穿好衣裳推門出去,冷氣一下撲在臉上。

周家小院像被重新洗過一遍。酒缸蓋著薄雪,院角的柴垛也白了頂,老黃馬在棚裡打了個響鼻,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很快散開。酒窖門口,小七正蹲著把昨夜風吹歪的小木桶扶正。他今日穿了一件乾淨舊棉襖,是周成找出來的,李秀娘昨晚替他改短了袖子,又把肩頭一處破口補了深色布。

那衣裳不新,卻乾淨。

小七抬頭看見周明,問:“你醒了?”

周明點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你今天像要去走親戚。”

小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像是不太習慣:“嬸子說,今日要穿好些。”

“我娘說得對。”周明說,“十二年一回呢。”

灶房裡,李秀娘已經忙開了。

她今日也換了衣裳。平日總穿著圍裙、袖口挽得高高的,今日卻穿了一件絳色夾襖,頭髮梳得整齊,木簪旁邊彆了一小朵紅紙花。周明進灶房時,看得愣了一下。

李秀娘端著熱粥回頭:“看什麼?”

周明說:“娘今日好看。”

李秀娘嘴角動了動,偏還要裝作不在意:“就你嘴甜。”

周成正坐在門檻邊繫鞋帶,聞言笑了一聲:“你娘昨晚把這件衣裳翻出來熏了半宿,今早天冇亮又起來梳頭,你說一句好看,也不算虧。”

李秀娘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你的飯。”

周明低頭笑。

早飯比平日豐盛些。白粥裡加了幾粒紅棗,桌上還有一碟鹹菜、一小盤炒豆和幾個熱餅。李秀娘給周明和小七一人夾了一塊餅,又叮囑他們今日人多,不許亂跑。

周成在旁邊封兩小壇米酒。

周明問:“爹,這酒也帶去?”

“鎮上小祈禮,各家都要出一點東西。”周成把紅封紙貼好,“趙家出米,紙鋪出紙,錢家出藥草,豆腐坊出豆腐,咱們家出兩小壇薄酒。都是尋常東西,不越製。”

周明哦了一聲。

他如今聽見“不越製”三個字,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完全不懂了。皇城有皇城的禮,北觀城有北觀城的陣,豐饒鎮也有豐饒鎮該守的分寸。大人們總說這些規矩麻煩,可每個人又都認真守著。

院門外很快傳來喊聲。

“周小賬房!”

劉二喜的聲音隔著一條巷子都聽得見。

周明還冇起身,李秀娘便道:“來了。”

門一開,劉二喜、錢小滿、馬秋生都站在外頭。劉二喜今日穿了一件棗紅色小棉襖,胸前掛著木頭刻的平安牌,頭髮上落著雪,臉凍得紅撲撲的。錢小滿裹得最厚,帽子遮到眉毛,懷裡照舊揣著薑糖。馬秋生衣領釦得一絲不亂,手裡還拿著一捲紙,說要記祈歲節見聞。

劉二喜一看周成手裡的酒罈,眼睛亮了:“周叔,這酒給誰喝?”

周成看他:“不給你喝。”

劉二喜立刻失望。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低聲說:“昨日已經喝過了。”

劉二喜認真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祈歲節。”

李秀娘被他說笑了:“你這張嘴,遲早要被你娘拿針縫起來。”

劉二喜連忙捂嘴,卻還是忍不住笑。

幾人出了周家,長街已經熱鬨得像趕集。

雪還在下。

隻是這雪不顯得冷清。各家門口都掃出了一條路,雪被堆在牆邊、樹下、石階旁,像一層層軟白的棉。屋簷下掛著紅燈籠,燈籠上有的畫麥穗,有的畫魚,有的畫鹿,有的畫**。風一吹,燈籠輕輕晃,紅光落在雪上,便像白雪裡藏了一點暖。

紙鋪門前最熱鬨。

範掌櫃雇了兩個小夥計,在門口掛靈紋紙燈。那燈不大,燈紙上有淡青色紋路,點起來後光不刺眼,隻是溫溫柔柔地亮著。錢小滿說,這燈算不上法器,隻是紙裡摻了一點靈砂末和穩火紋,所以比普通燈貴些。

劉二喜問:“貴多少?”

錢小滿道:“一盞半銀角。”

劉二喜立刻肅然起敬:“那也很仙了。”

鹽鋪門口擺了幾盞鹽晶燈,晶白剔透,燈火藏在裡麵,亮得像冰裡有月。豆腐坊支起熱鍋,白氣滾滾往上冒。布鋪陳掌櫃今日穿了新襖,站在門口招呼人,說祈歲節買紅繩能討好彩頭。賣糖瓜的攤子被孩子圍得最緊,糖錘一落,哢的一聲,糖塊裂開,香甜氣混著雪氣飄出去老遠。

周明跟著眾人往鎮北走,一路聽見許多閒話。

“聽說北觀城昨夜就開了外陣。”

“真的假的?”

“從城裡來的腳伕說的。北觀城東門外,半夜亮得跟天明似的。”

“那瑞獸今日真能巡到咱們這兒?”

“能不能巡到,看禮成不成。咱們豐饒鎮小地方,能照到一點瑞光就很好了。”

“這雪來得好啊。”

“祈歲逢雪,老話都說是豐年兆。”

“可彆光顧著高興,鎮長說了,木台不許過製,鼓也隻能三通,誰家要亂掛金龍旗,官府真會罰。”

“咱們哪有金龍旗?拿金紙糊都糊不起。”

眾人笑起來。

這些話並不重,像雪一樣,零零碎碎落在周明耳朵裡。他聽著聽著,心裡卻覺得今日和往日很不一樣。

平日裡的豐饒鎮是酒香、豆腐香、柴火味、馬車聲、賬房和銅錢。今日卻像被人從裡到外點亮了。每個人都穿得比平日乾淨些,走路也比平日輕快些。平日捨不得戴的銀簪、紅繩、平安牌、香囊,都被拿了出來。連那些總是為柴米油鹽皺眉的大人,今日說話時也多了幾分笑意。

到了鎮北廣場,人更多了。

廣場中央搭起了祈歲台。台子不算高,卻比前幾日看著體麵許多,鋪著紅布,四角插青竹,竹上掛滿紙穗和小鈴。風一吹,小鈴叮叮響,聲音很輕,卻讓人心裡發亮。

台下襬著三排長案。

第一排放米、麥、豆、鹽。

第二排放紙、布、藥草、酒。

第三排放清水、泥土、木枝和幾盞燈。

馬秋生小聲解釋:“米麥豆鹽,是祈衣食。紙布藥酒,是祈營生。水土木燈,是祈風雨、地脈、草木和人間燈火。”

劉二喜聽得一愣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叔父昨晚說的。”

“你叔父說這麼多,你都記住了?”

馬秋生點頭:“我還抄了一遍。”

劉二喜頓時覺得自己輸得很徹底。

鎮上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趙廣田也來了,穿著厚狐皮襖,身後家丁捧著兩袋白米和一匹紅布。錢掌櫃、範掌櫃、陳掌櫃、孫木匠都站在台邊。周成把兩小壇米酒交給管事的人,回來時肩上已經落了雪,李秀娘便替他拍了拍。

周明看見這一幕,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大人們雖然還會談稅、談糧、談規矩,可臉上是笑的。孩子們雖然擠來擠去,卻不會真的走散。雪落下來,落在父親肩頭,落在母親發間,落在劉二喜的帽子上,落在小七新改好的舊棉襖上。

小七站在他身邊,安安靜靜捧著一碗薑湯。

那薑湯是李秀娘買的。她買了兩碗,一碗給周明,一碗給小七。劉二喜眼巴巴看著,最後也蹭到一碗,捧著喝得滿臉滿足。

“嬸子最好。”他說。

孫杏兒從旁邊走過來,笑道:“你每次吃人家的都這麼說。”

劉二喜道:“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羅大虎今日也換了新衣裳。雖說隻是舊棉襖洗乾淨了,但袖口冇有破,領子也整齊。他腰上依舊彆著木棍,被孫杏兒看見後問:“祈歲節你也帶棍?”

羅大虎一本正經:“人多,幫主得護著大家。”

陳石頭慢慢道:“那你彆走丟。”

羅大虎覺得這話不像誇他。

正說著,鎮長上了台。

他今日穿著青色禮衣,衣服有些年頭,卻熨得很平。旁邊站著兩個從北觀城來的禮吏,穿灰藍袍,腰間佩木牌,看著並不威嚴,卻讓鎮上的人都下意識安靜了些。

範掌櫃展開祈文。

雪落在祈文邊角,很快化成一點水。範掌櫃用手輕輕拂去,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廣場上慢慢傳開。

“歲在祈年,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大梁子民,謹以米麥、鹽水、紙燈、清酒,祈來歲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少災少疫,家宅平安……”

周明聽著聽著,彆的都冇有太記住,隻記住了“家宅平安”。

他轉頭看父母。

周成站在人群裡,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點笑。李秀娘站在他旁邊,紅紙花在鬢邊輕輕晃。她似乎察覺到周明在看,便也看過來,朝他笑了一下。

周明也笑。

若以後每一年都能這樣就好了。這個願望不大。

祈文唸完,鎮長帶頭向北行禮。

三通鼓響起。

咚。

咚。

咚。

第三聲落下時,雪忽然亮了。

不是突然大亮,而是從北邊開始,一層光慢慢鋪過來。那光先是青白,像冰層下有春水流動,接著又透出淡金,最後有一點暖紅落進雪幕裡。

廣場上有人低聲道:“瑞光。”

“北觀城的護城陣開到正禮了。”

“真照到豐饒鎮了。”

周明抬頭看著。

雪片從天上落下來,邊緣被那光照出一點細細的亮。不是紫霧那種讓人心裡發緊的顏色,而是很乾淨,很溫和,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大燈,燈光越過城牆、田野、樹林和小河,一路落到豐饒鎮。

劉二喜激動得聲音都低了:“周明,你看,你快看。”

不用他說,周明也看見了。

北邊雪幕裡,第一道影子緩緩顯出來。

那是一頭鹿。

它比屋脊還高,卻輕得像一團光。鹿角向上分開,枝枝杈杈像春天的樹,角尖泛著青色靈光。它每踏出一步,半空裡的雪就慢慢旋開,好像雪底下藏著還冇醒來的草木。

有人低聲說:“青鱗鹿,主春生。”

緊接著,一頭白額獅從金光裡現身。

它鬃毛如雪,額頭有一道明亮金紋。它冇有吼叫,周明卻覺得胸口輕輕一震,像很遠處有城門鼓聲傳來。羅大虎看得眼睛發直,手不自覺按住了腰上的木棍,彷彿下一刻就要跟著它去守城。

第三道影子從暖紅色光裡飛出。

那是一隻赤羽雀。

它展開雙翼時,滿天雪都像被染了一層霞色。廣場上的紅燈籠、紙燈、鹽晶燈同時亮了一亮,光落在人們臉上,連皺紋都顯得柔和。孫杏兒仰著臉,小聲說:“真好看。”

最後出現的是玄背龜。

它最慢,也最大。背上紋路像山,又像河,青黑色的光在甲殼上緩緩流動。它從北方浮現時,廣場邊幾口水缸裡的薄冰輕輕裂開,水麵蕩起細細波紋,卻冇有一點寒意。

四道靈獸法相懸在雪幕之中,既像離豐饒鎮很遠,又像就在眾人頭頂。

整個廣場徹底熱鬨起來。

老人合掌祈願,婦人們笑著接雪,孩子們跳著喊瑞獸。鎮長站在祈歲台上,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發顫:“瑞獸巡禮,照臨豐饒,是吉兆,是來年好兆頭!”

劉二喜終於憋不住了:“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白額獅比羅大虎威風多了!”

羅大虎難得冇有反駁,隻喃喃道:“我以後要去北觀城看看。”

馬秋生小聲說:“護城靈獸未必在城中現真身,今日隻是法相巡禮。”

劉二喜問:“那法相也是看見了吧?”

馬秋生點頭:“那倒是。”

陳石頭看著玄背龜,說:“那個最大。”

錢小滿捧了一把雪:“我爹說,瑞光照過的雪水,說不定能入藥。”

孫杏兒道:“那你彆捧地上的,這都被人踩過了。”

錢小滿趕緊換了一處乾淨的。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也仰頭看著。

周明問:“你看見了嗎?”

小七點頭:“看見了。”

“好看吧?”

“好看。”

他答得很簡單。

周明卻覺得這樣就夠了。

因為這一刻,本來也不需要說太多。

他站在雪裡,身邊是七星幫,是小七,是父母,是整個豐饒鎮的人。頭頂是瑞光和靈獸,腳下是被踩得咯吱響的雪。遠處有北觀城,有他從未真正見過的城牆、法陣、修仙者和更大的天地。

原來修仙世界不是隻有茶攤上的傳聞,不是隻有私塾先生書裡的幾句話,也不是大人們說起來總帶著敬畏的“仙家”。

它真的存在。

它能讓雪發光,能讓全鎮的人同時仰起頭,能讓周明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熱。

他第一次那麼想去北觀城。

想去看真正的護城陣,想看看青鱗鹿是不是有實體,赤羽雀飛過的地方會不會留下火光,玄背龜背上的紋路是不是一條真正的河。

他還想知道,若有一天自己也能走到那樣的世界裡,會看見什麼。

瑞獸法相慢慢淡去後,雪又密了起來。

可廣場上的人久久不願散。有人捧著雪說要帶回家化水,有人說今年麥子一定好,有人說北觀城真不愧是北觀城,也有人已經開始商量,回去要把今日的事講給家裡冇來的老人聽。

周明手裡的薑湯已經涼了。

周成走過來,看他還望著北邊,便笑道:“看傻了?”

周明回過神,問:“爹,北觀城很大嗎?”

周成想了想:“比豐饒鎮大得多。”

“有多大?”

“有城牆,有官衙,有鹽倉,有紙坊,有幾條長街,還有許多你冇見過的人。”

“有仙人嗎?”

周成頓了一下:“有吧。隻是尋常人未必見得到。”

周明哦了一聲。

他又看向北方。

雪幕遮住了路,也遮住了北觀城的方向。可他知道,那裡有一座城。城裡有鐘聲,有法陣,有護城靈獸,有他從未見過的、更大的世界。

回去的路上,豐饒鎮還亮著燈。

紅燈、紙燈、鹽燈、靈紋燈,一盞一盞照著雪。街邊攤子仍舊冒著熱氣,孩子們追著跑,大人們笑著罵。劉二喜一路都在說白額獅,羅大虎難得冇有嫌他吵,馬秋生認真糾正了三次“那是法相,不是真獅子”,最後被孫杏兒說得閉了嘴。

小七跟在周明身旁,袖子縮在棉襖裡,走得安安靜靜。

周明走到街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瑞光已經散了。

可是雪還在亮。

他覺得那光像落進了心裡,一時半會兒,滅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