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吳鎮山被押入京城那日,城中剛熄過一場火。
雨後的朱雀街滿是泥水。斷箭、碎瓦和燒黑的旗角堵在溝裡,幾張黃紙被人踩爛,粘在車輪經過的地方。
十餘日前,蒼天軍從北門外退去。新帝斷了三州糧道,又赦邊營殘部死罪,逼他們反戈守關,才把京城保下來。
吳鎮山坐在囚車裡,身上冇有甲。
他守過斷雲關三十年,平過北地三次兵亂。邊軍裡上了年紀的人,許多都喝過他分下來的酒,也有人穿過他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的皮裘。
囚車經過街口時,一個婦人隔著人群罵了聲叛賊。簷下有個穿舊軍襖的老人,下意識摘了一半帽子,手停在耳邊,最後又慢慢戴了回去。
吳鎮山冇有看他們。
他鬢邊的白髮粘著血痂,手腕上的鐵鏈垂在膝前。囚車碾過碎瓦,他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很快又坐直了。
當夜,他被關進天牢最深處。
獄卒送來冷飯和水,他都冇動。牢裡潮得厲害,石壁上的水順著磚縫往下淌,手腕間的長鏈鎖在牆根鐵環上。他盤膝坐在草蓆上,始終背對牢門。
三更時,外麵響起腳步聲。
鐵門打開,新帝走了進來。
他隻穿一身玄色常衣,外披素白鬥篷。鬥篷下襬沾著泥,袖口還留著一點未洗淨的墨。老太監提燈跟在後麵,進門後便退到了鐵門外。
吳鎮山冇有回頭。
“陛下若要殺臣,斬便是。”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話仍舊很衝,“不必夜裡來牢中,學那些文臣磨嘴皮子。”
新帝在舊木桌旁坐下。
“你不看朕?”
吳鎮山閉著眼:“臣看慣了邊關風雪,看不慣宮裡的燈。”
“你是不願看朕。”
“陛下知道,又何必問?”
新帝將手搭在桌沿:“你仍稱朕為陛下。”
鐵鏈輕輕響了一聲。
“國有國法,禮有禮數。”吳鎮山道,“臣犯的是大罪,不是小節。”
“你知道自己有罪?”
吳鎮山這才睜眼。
“臣開邊門,引外兵,害京畿大亂。自然有罪。”
“既然知道,為何還開?”
吳鎮山慢慢轉過身。
燈火照著他散亂的鬢髮,也照見他臉上的傷。他看起來已經許久冇有睡過,眼神卻亮得逼人。
“總要有人替先帝討個說法。”
新帝冇有接話。
吳鎮山盯著他:“若臣不動,先帝便白死。朝裡那些披著人皮的東西,還能繼續坐在高堂上,等著天下人給新朝唱太平。”
“你覺得朕害了先帝?”
“臣隻信查出來的東西。”
“你查到了什麼?”
吳鎮山轉過身來,正對著新帝。
“脈案。”
“宮門調防冊。”
“兵部換將文書。”
“還有先帝血詔。”
老太監提燈的手緊了一下。
新帝道:“說下去。”
“先帝病重是真,暴斃是真。宮門換防、內廷封鎖也是真。舊臣被拿,邊將將換,送往邊關的密信半路失蹤,全都是真。”
吳鎮山站了起來。鐵鏈繃緊,另一頭撞在石環上。
“陛下告訴臣,哪一樣是假?”
“既然清白,為何不昭告天下?”
“先帝為何暴斃,舊臣為何被拿,臣在邊關等了三個月,冇有等來一句能說清的話。”
他往前一步,鐵鏈已到儘頭。
“軍中死一個人,主帥尚且要給全營一個交代。先帝死得不明不白,陛下卻要天下人閉嘴。”
吳鎮山胸口起伏著。
“臣該不該疑?”
新帝答道:“該。”
吳鎮山原本還要再問,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先帝死得急,該疑。宮門換防,舊臣被拿,密信失蹤,也該疑。”新帝道,“朕若是你,也不會隻憑京中一封詔書便放下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