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孫杏兒想把劉二喜的手拉開,免得兵丁催起來難看,手伸到一半,自己先偏過了臉。她起初還用帕子擦,擦了兩回,眼淚越落越多,索性拿袖口往臉上一抹。
“你到了地方先找能寄信的人。”她的聲音發著顫,“不會寫就找人寫。藥彆弄反,襪子濕了就換,彆嫌麻煩一直穿著。”
錢小滿在旁邊說:“白包止血,灰包治肚痛。”
馬秋生也擠著道:“信寄到周家酒棚,寫豐饒鎮就成。”
兩個人的話撞在一起。錢小滿偏頭吸了吸鼻子,馬秋生的眼圈也早紅了。羅大虎來回看了看,像是想讓他們一個個說。可他一張嘴,下唇便抖了一下。
他立刻咬住了。
陳石頭扶著劉二喜的肩,一直冇有開口。他眼眶紅得厲害,另一隻手卻還緊緊握著那根木棍,指節都泛了白。
周明從他手裡接過木棍,遞到羅大虎麵前:“這個真不帶?”
“軍營裡帶木棍,多丟人。”羅大虎的聲音已經有些啞,“替我放著,彆讓劉二喜拿去捅鳥窩。”
“我纔不捅!”劉二喜哭著喊。
羅大虎又想咧嘴,冇能咧出來。
周明握著木棍,眼前一陣模糊。他低頭眨了幾下,眼淚還是砸在了手背上。
“護腕也得還我。”他說。
羅大虎看著他,咬著嘴唇點了一下頭。
兵丁在前頭高聲叫了羅大虎的名字。
羅屠戶壓在包袱結上的手終於鬆開。他轉身朝路邊走了兩步,抬起手,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羅大虎還站在原地。
他望過父親,又望向麵前這幾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幾次想說話,嘴唇動了動,都冇發出聲音。下唇已經被他咬出一道深紅的印子。
“羅大虎!”兵丁又催了一遍。
他猛地轉過身。
包袱撞在背上,懷裡的熱餅也被擠得變了形。臉背過去的那一刻,他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不敢抬手擦,隻把下巴壓得很低,大步往隊伍裡走。
劉二喜在後麵哭著喊:“大虎!”
羅大虎冇有回頭。
孫杏兒也追著喊:“記得寫信!”
錢小滿、馬秋生和陳石頭都往前跟了幾步。周明一直走到鎮口的界石旁,再往前便被兵丁抬手攔住。
“羅大虎!”他也喊了一聲。
走在隊伍裡的羅大虎把手舉了起來。
他仍舊背對著他們,隻把那隻手舉得很高,用力揮了兩下。
隊伍剛邁出鎮口,清晨的風便沿著官道打了個旋。
風穿過幾個孩子中間,掀開馬秋生懷裡的書頁,吹亂孫杏兒額前的頭髮,又卷著他們的哭聲追上前麵的隊伍。羅大虎肩上的包袱被吹得一晃,藏在結裡的那根紅線露了出來,在風裡急急地抖。
他冇有回頭,隻把手舉得更高。
到了隊伍前頭,那陣風又折了回來。領隊的兵丁催了一聲馬。
清亮的日光落在濕漉漉的官道上。鎮口的幾個孩子擠在一起,臉上全是淚。再往北,羅大虎揹著包袱,衣襬被風掀向鎮口,那隻手始終冇有放下。最前麵的馬鬃朝著他們飄,馬蹄聲卻越來越遠。
一直到隊伍拐過官道,誰也冇有先離開。
那天下午,幾個人又去了老槐樹下。
劉二喜照舊往羅大虎常坐的樹根上一靠,坐下冇多久,又挪到了旁邊。舊木棍斜靠著樹乾,一直冇人伸手去拿。
征丁隊離開後,南河村傳來散兵搶糧的訊息。
賣柴的陳三叔從鎮南迴來時,半車柴冇了,臉上還捱了一拳。他說那幾個人穿著舊軍襖,搶完便走,隻拿乾糧、衣裳、銅錢和刀具。
豐饒鎮當夜便排了巡夜的人。趙守義和羅屠戶守前半夜,老許帶著兩個車馬行的人守後半夜。每人一盞燈、一根短棍,沿街敲梆。
第二日傍晚,周家酒棚剛要收攤,進來兩個男人。
兩人都穿著拆了號記的舊軍襖。走在前頭的那個左手一直髮抖,袖口沾著乾掉的血。另一個進門後冇有坐,先朝巷口看了兩遍。
“兩碗熱酒。”前頭的人道。
他把銅錢攤在桌上,一共十三文。
李秀娘數了一眼:“隻夠一碗。”
“先倒。”
李秀娘給他溫了一碗。酒還冇放穩,那人便端起來灌了一大口,嗆得彎腰直咳。等咳聲停下,他那隻手仍在抖。
“再來一碗。”
“還差七文。”
男人翻遍腰間,隻摸出一截斷繩。他盯著櫃後的酒壺,伸手便抓。
李秀娘冇有鬆手:“壺燙。”
“給我。”男人的聲音也開始發顫,“這手停不下來。”
同伴抓住他的胳膊:“算了,走。”
巷外傳來一聲梆子。
男人肩膀一緊,右手立刻按向腰間。周明也摸到了櫃下的短棍,小七站在他旁邊,輕輕壓住了他的手腕。
“先彆動。”
趙守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周家收攤了冇有?”
按著酒壺的手慢慢鬆開了。
那人的同伴把他往門外拖。經過門檻時,他回頭看了周明一眼,嘴脣乾裂,眼裡全是血絲。
“彆走北路。”他說。
兩個人很快鑽進了巷子。
趙守義提燈進門,羅屠戶跟在後頭。桌上那碗酒隻剩一口,碗沿留著半枚帶血的指印。
李秀娘把酒壺收回櫃裡:“今日關門。”
周明把短棍放下時,才發現掌心已經濕了。羅大虎留下的舊木棍就在櫃角,他伸手扶正,跟小七一起去合門板。
入夜後,梆子聲沿著巷子慢慢過去。
篤。
篤。
篤。
周明睜開眼時,小七也披著外衣坐在床邊。
“大虎這會兒到軍營了嗎?”周明問。
小七算了算:“按腳程,到了。”
“他走得快。”
“嗯。”
外頭又響了一聲梆子。周明躺回去,把被角壓在下巴底下。
幾日後,周家酒棚早早收了門板。
李秀娘正要落閂,巷口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對麪人家的窗縫亮了一下,很快又黑了,隨後便是木閂落進槽裡的輕響。
周明按著自家的門閂,冇有立刻動。
巷口走來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身後跟著一名拄木棍的老人和兩個半大的孩子。他們衣裳破得露出棉絮,鞋麵全濕了。婦人看見門裡有人,腳步反而停住。
“請問……這裡可是豐饒鎮?”
李秀娘隻停了一息,便把門板重新推開。
“阿明,燒水。小七,拿兩塊乾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