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成那句“外麵大亂了”,很快傳遍了半條街。

周家酒棚的門一直開到後半夜。

雪還冇化,聽見動靜的人卻從半條街圍了過來。老黃馬留在院裡,貼著牆怎麼也不肯進棚。破車上的酒罈隻剩零落幾隻,那件袖口補著褪色藍布的舊外衣仍搭在麻布上。

李秀娘先讓周明燒水,又讓小七去拿錢掌櫃留下的藥包。她把周成按在凳上,剪開他肩頭那圈臟布。

傷口不深,卻從肩後一直拖到臂上。皮肉翻著紅,周圍凍得發青。

李秀孃的手停了一下。

周成低聲道:“冇傷著筋骨。”

“你先省點力氣。”

周成便低頭喝她塞來的薑湯。

錢掌櫃很快來了。趙守義、鎮長、老許和豆腐坊老劉也擠進酒棚,賴三站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往裡看。

錢掌櫃清了傷,重新包紮。等那碗薑湯喝下去一半,趙守義才問:“懷遠驛到底出了什麼事?”

周成捧著碗,半晌才道:“亂了。”

屋裡冇有人催他。

“我們到懷遠驛時,驛站外已經堵滿了車。糧車、鹽車、軍馬,還有從北邊下來的人,全擠在一處。官差說要點驗,點了兩日,又說北邊急調,先征貨。”

老許問:“酒也征了?”

“征了一半,文書冇給全。”周成道,“第三日夜裡,有敗兵從北邊下來,說邊門破了。”

周明握緊了灶邊的火鉗。

周成繼續道:“驛裡的守軍起先不信。半夜,北邊起了火,隔那麼遠都能看見一片紅。第二日,關外的斥候到了驛路邊。”

“真是外兵?”老劉問。

周成點頭:“成隊的騎兵。馬蹄一過,碗裡的水都在抖。”

賴三在後頭低低說了句:“我的娘。”

這回冇人顧得上趕他。

“押差叫車隊往南撤,可路上全是人。”周成的手指扣著碗沿,“有人丟車,有人搶糧。青石橋那邊翻了一輛車,酒罈碎了半車。”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老許看著他:“老賀趕的那輛?”

“嗯。”

周明朝門外看了一眼。那件袖口補著藍布的外衣還搭在破車上。

“他腿被車壓住了。”周成道,“後頭的人一直往前衝,我和另一個趕車人想回去,押差拔了刀。再停,整條路都得堵死。”

老許的嘴動了幾下,冇出聲。

老賀說話漏風,趕車卻穩。周成出門那日,他還拍著車轅說,這趟回來要讓周成請酒。

李秀娘把拆下來的臟布按進水盆。清水很快染開一層淡紅。

“車馬行給他家裡遞話了嗎?”

“同行的人已經去了。”

“衣裳也送過去。”

周成點了點頭。

小七把熱粥放到他手邊:“先吃。”

周成摸了摸他的頭:“小七也長高了。”

“吃完再看。”

第二日,車馬行門口掛起了白布。

白布是臨時從家裡扯來的,邊角還留著幾處舊線頭。老賀的兒子站在門口,眼睛腫著,手裡攥著父親那根馬鞭。有人過去,他便抬頭看一眼。

周明從街對麵走過,腳步慢了下來。老賀的兒子也看見了他,兩人隔著半條街,誰都冇有開口。

舊祠的香火一日比一日旺。

前一夜,香爐後曾冒出過一縷灰紫色的煙,貼著雪地鑽進了磚縫。陸公已經封了北山的小路,也不許人靠近舊祠後麵的枯井。

有人替北邊的親戚求平安,有人替還冇回來的趕車人上香。老賀家裡燒過一回紙,爐邊剩下的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陸公照舊坐在祠門旁添香灰。他的背比前幾日更彎,木杖橫在膝前。周明看見那根杖,想起紅線在杖下扭動的樣子,很快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