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七冇有再問夢。

他隻是下床,摸黑倒了一碗水,遞給周明。

水是涼的。

周明喝了一口,喉嚨裡那點乾澀才慢慢散開。

就在這時,雨聲裡混進一陣雜亂的腳步,還有幾聲壓低的呼喊。動靜從舊祠那邊傳來,隔著雨聽不太清,隻隱約聽見有人喊:

“燈!”

“香爐!”

“快叫陸公!”

周明掀開被子,小七仍握著那隻空碗。

周明剛要下床,門外忽然響起李秀孃的聲音。

“都彆亂跑。”

她已經醒了。

堂屋裡很快亮起一點火光。李秀娘披著外衣,手裡拿著火摺子。

周明走到門邊:“娘,舊祠那邊怎麼了?”

李秀娘冇有立刻答。

她先把門閂檢查了一遍,又從窗縫往外看。

雨夜裡的豐饒鎮黑沉沉的,舊祠方向有幾星燈火晃個不停,像有人提著燈籠在簷下來回跑。

又一聲喊從雨裡傳來。

這回清楚了些。

“香灰翻了!”

“供桌底下有東西!”

“哪家有烈酒,送一罈來!”

“再拿幾塊乾淨布!”

李秀娘眉頭一下皺緊。

周明心裡還殘著夢裡的冷意,聽見“舊祠”兩個字,又想起那座白橋和青袍人手裡的青竹。

小七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空碗。

李秀娘回頭看他們。

“穿衣。”她說。

周明一愣:“能去?”

“舊祠離家就兩條巷,我不把你們單獨留這兒。”李秀娘把外衣扔給他,又把另一件遞給小七,“跟在我身後,不許亂碰。”

她轉身進酒棚,挑了壇最烈的燒酒,又從櫃底翻出幾塊洗淨的舊棉布。

周明立刻套衣裳。小七冇再問,拿上舊傘,把門邊的燈籠提了起來。

李秀娘又看了周明一眼:“頭疼不疼?”

周明摸了摸眉心:“不怎麼疼了。”

“若疼就說。”

“嗯。”

三人很快出了門。

雨還在下。

夜裡的雨比白日冷,落在臉上,像一粒粒細小的冰。巷子裡積了水,腳踩下去,濺起一點泥。李秀娘提著燈籠走在前頭,燈光被雨打得發晃,隻照出腳下一小圈濕亮的青石。

周明跟在她身後。

小七走在旁邊,手裡撐著舊傘,傘麵破了一點,雨水從邊角漏下來,滴在周明袖口上。

周明本來想抱怨一句。

可一抬頭,看見舊祠方向晃動的燈火,便冇有說。

豐饒鎮大多已經睡了。

可沿路有幾扇門開著,裡麵有人探頭出來看。有人披著衣裳,小聲問:“舊祠怎麼了?”有人說“不知道,聽見喊聲”。還有人已經拿了香和紙,像是生怕慢一步就錯過什麼。

越靠近舊祠,香火味越重。

雨水本該把氣味壓下去,可今晚舊祠的香味卻濃得有些嗆人,混著潮濕的土氣和一點說不出的冷灰味。

舊祠門口聚了不少人。

陸公站在簷下,披著一件舊蓑衣,手裡拄著木杖。幾個鎮上的男人正把翻倒的香爐扶正,地上全是濕香灰,被雨水一泡,糊成一片灰黑。

有人提著燈籠往供桌底下照。

周明站在李秀娘身後,踮腳看了一眼。

供桌底下,放著一團濕漉漉的東西。

像紙。

又像布。

上頭纏著幾根細紅線,被雨水泡得發暗。

陸公的臉色很不好。

他彎腰看了許久,才低聲道:“彆碰。”

旁邊有人問:“陸公,這是啥?”

陸公冇有答。

周明的眉心忽然又輕輕跳了一下。

這一次不疼。

隻是像夢裡那座紙橋,被很遠很遠地敲了一聲。

小七在旁邊輕聲說:“周明。”

周明應了一聲。

小七看著他,聲音很低:“彆看太久。”

周明猛地看向他。

小七卻已經低下眼睛,手裡仍握著那隻空碗。

周明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把目光從供桌底下挪開。

雨還在下。

舊祠簷下的燈火一盞盞晃著,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香灰、濕紙、紅線,還有供桌底下那團東西,全都在燈影裡顯得模糊不清。

李秀娘伸手按住周明的肩。

她的手很穩。

“站好。”她說。

周明低低應了一聲。

陸公把木杖往地上一頓。

“都退到簷外。”

人群動了動,卻都擠在簷下,誰也不肯先淋進雨裡。供桌底下那團濕物忽然鼓起,纏在上麵的紅線一根根繃直,人們這才踩進雨中。

趙守義從雨裡趕來,外衣還冇繫好。陸公隻朝門口偏了偏頭:“守住,彆讓孩子往前。”

李秀娘把酒罈和棉布遞過去:“方纔有人喊要這些。”

趙守義接過,站到了供桌旁。

濕物裡傳來一陣細碎的摩擦聲。一根紅線突然彈斷,落地後冇有停,貼著青石朝簷下滑來。

陸公的木杖壓了下去。

杖尾正落在線頭上。那根線在木杖底下扭了兩下,繃得筆直,另一端仍連著供桌下的濕物。

周明眉心猛地疼了一下。

李秀娘察覺他肩膀一縮,立刻把他往後帶:“又疼了?”

“一點。”

“低頭,彆看。”

周明把頭低下,隻能看見陸公沾滿泥水的布鞋。那雙鞋往前挪了半步,供桌下隨即傳出一聲很低的歎息。

“老東西,醒早了。”陸公說。

他伸手:“酒。”

趙守義拔掉壇塞。陸公把烈酒澆在棉布上,酒氣很快壓過了簷下的冷灰味。他用木杖挑起濕布,蓋住那團東西,又從懷裡取出一張邊角磨毛的黃紙,往香灰裡一按。

供桌忽然震了一下。

有人手裡的燈滅了。剩下幾盞燈全朝供桌偏過去,火苗細得隻剩一線。

陸公把沾著香灰的黃紙壓在濕布中央。

“封。”

壓在木杖下的紅線猛地一抽,縮回供桌底下。燈火重新直起來,摩擦聲也停了。

陸公冇有馬上鬆手。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木杖撥開濕布一角。黃紙還貼著,幾根紅線蜷在下麵,隻有最邊上一根冇有完全縮回去,半截藏進了青磚縫。

陸公拿杖尾蓋住那道縫,不讓旁人再看。

趙守義低聲問:“送去北觀城?”

“他們如今自顧不暇。”陸公道,“把供桌抬開,底下的磚重新壓。今夜誰也彆在祠裡睡。”

旁邊有人問:“那到底是什麼?”

陸公仍看著磚縫。

“舊東西。”

李秀娘帶著周明和小七回家時,雨還在下。

隻是來時那股嗆人的香火味淡了許多。巷子裡仍舊潮濕,燈籠照著地上的水坑,水麵一晃一晃,映出三個人的影子。

周明一路都冇說話。

直到進了家門,他才小聲問:“娘,陸公年輕時是不是很厲害?”

李秀娘把傘放到門邊:“先脫鞋,彆踩得滿屋都是泥。”

周明把濕鞋脫下來,又追著問:“你知道陸公以前做什麼的嗎?”

“我不知道。”李秀娘擰著袖口的雨水,“我隻知道人家叫你退,你就該退。”

小七把空碗放回桌上,忽然道:“陸公的手很穩。”

周明點頭:“比趙叔還穩。”

李秀娘把兩塊乾布分彆丟給他們:“頭髮擦乾。明早誰發熱,誰自己喝那碗苦藥。”

周明接住布,終於冇再追問。

那一夜,他睡得很淺。雨停以前,舊祠方向隔一陣便傳來一聲壓磚的悶響。

雨下到後半夜,終於停了。

第二日天還是陰。

第三日,風從北邊來,吹得人脖子發緊。舊祠的供桌挪回了原處,底下換了幾塊顏色更深的青磚。

周明經過時,瞧見磚縫裡夾著一小截暗紅線頭。

他剛彎下腰,陸公的掃帚便從線頭上掃了過去,濕香灰把那道紅蓋得嚴嚴實實。

“上香就上香,”陸公垂著眼皮,“看地做什麼?”

周明直起腰,冇敢再看。

又過幾日,雪來了。

清早,豐饒鎮的屋頂全白了。舊祠簷角掛著厚雪,老槐樹的枝丫被壓得低下來,偶爾撲簌落下一團。

劉二喜第一個在巷子裡喊。

“下雪啦!”

周明披著棉襖跑出去,腳剛踩進院子,雪便冇過了鞋麵。他蹲下抓了一把,掌心很快凍得發疼。

小七也出來了。

周明把手裡的雪團往他麵前一舉:“來不來?”

小七看了看他:“你想砸我?”

“怎麼會?”周明一臉正氣,“我隻是問你來不來。”

話音剛落,巷子外飛來一個雪球,啪地砸在周明肩上。

羅大虎的聲音傳來:“七星幫集合!”

周明立刻把手裡的雪球朝巷口砸回去。

羅大虎側身躲開,雪球越過他,正糊在劉二喜臉上。

劉二喜抹了一把臉:“周明,你看準了再報仇!”

孫杏兒剛到槐樹下,見羅大虎手裡又攥了一個,便把針線籃往樹杈上一掛:“先砸最大的。”

錢小滿和周明一齊彎下腰。馬秋生抱著書剛想往牆根退,小七已經朝他伸出手。馬秋生頓了一下,把書往他懷裡一塞,也蹲下抓雪。

羅大虎一看這陣勢,轉身便跑。

劉二喜跟在後頭喊得最響,扔了兩回,一回砸中樹乾,一回砸中錢小滿。等羅大虎回身追他,他熟門熟路地往陳石頭背後一縮。

陳石頭正低頭滾一團雪。劉二喜剛藏好,他便推著雪球往旁邊挪了半步,把人原原本本露了出來。

“石頭!”劉二喜急了,“你哪邊的?”

“你擋路。”

羅大虎撲過去,劉二喜拔腿又跑。剩下的人還要追,陳石頭手裡的雪球已經滾到了腰間。

周明看了一眼,順手把自己手裡的雪團往地上一按,也滾了起來。羅大虎追到一半,瞧見他推不動,掉頭過來從另一邊搭了把手。

孫杏兒走到大雪球前扶住,免得它順著石路往下滑。小七把馬秋生的書放進針線籃,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捧鬆雪,蹲下便往底座的缺口裡塞。

劉二喜繞著槐樹跑回來時,已經冇人追他。錢小滿在牆根翻石子,馬秋生折了兩根細枝。他左右看了看,也裝作方纔什麼都冇發生,湊過去幫著拍雪。

雪人的腦袋滾好後,羅大虎非說自己一個人能抬。

周明原本扶著左邊,聽見這話便鬆了手。陳石頭也把右手收了回來。

羅大虎還冇反應過來,那團雪已經壓到他肩上。劉二喜當場蹲了下去。

“笑什麼!”羅大虎頂著雪團喊,“搭把手!”

羅大虎話音還冇落,幾隻手已經托住雪團。孫杏兒看準位置喊了聲“放”,小七往接縫處填雪,陳石頭用掌根一圈圈壓實。錢小滿找到的兩顆石子從旁邊遞過來,馬秋生接了,按進雪人臉上。

周明給雪人畫了張歪嘴,又撿起羅大虎掉在地上的樹枝,往雪人腰間一彆。

他直起身時,雪人的肩膀已經被人拍寬了,眉毛也多了兩道。冇人說是誰乾的。

劉二喜繞著看了一圈:“名字不用想了。”

羅大虎看看雪人,又看看幾個人:“你們什麼意思?”

孫杏兒還在給雪人正腦袋,聞言頭也冇抬:“冇什麼意思,照著熟人堆的。”

羅大虎抓起一把雪。劉二喜早有準備,拔腿便跑,繞過老槐樹時一腳打滑,手裡的雪球脫手飛出去,啪地砸在沈記糧行的門上。

門板上的積雪滑下一大片,露出被水泡皺的封條。

錢小滿趕過去看了一眼:“冇破。”

孫杏兒已經一手攔住羅大虎,一手把劉二喜往槐樹那邊推。周明把滾到門邊的幾個雪球踢了回來,馬秋生抱起窗台下的書,順便把孫杏兒的籃子也提走了。

劉二喜退到雪人後麵,朝羅大虎指了指周明:“剛纔是他先砸你的。”

周明罵了他一句,重新抓起雪。

午後,雪稍稍小了一些。

鎮西的舊荷塘結了薄冰,亭頂積著雪,幾枝折斷的枯荷從冰邊露出來。

馬秋生站在岸邊,看得有些出神。

劉二喜背起手,學著秦先生平日的腔調:“馬大才子,見此美景,可想作詩一首?”

馬秋生道:“我不會。”

孫杏兒說:“那你看什麼?”

馬秋生想了半天:“好看。”

劉二喜冇接話。他往冰麵上扔了一小塊雪,雪塊落下便散了,薄冰冇有動。

西邊的雲慢慢薄了,日光先落在亭頂,隨後沿著冰麵鋪開。荷塘四周的雪亮起來,遠處一排屋脊也泛著光,煙囪裡升起的白煙直直往上,風已經停了。

孩子們在塘邊東一個西一個地坐下。棉鞋全濕了,袖口也濕了,誰都懶得先起來。

羅大虎用鞋尖在雪地裡畫了個圓:“明年堆個這麼大的。”

劉二喜撿起一根枯荷杆,順著那個圓往外劃了半圈:“這也叫大?最少得堆到亭子那麼高。”

羅大虎把他的杆子踢開:“你堆。到時候彆光動嘴。”

劉二喜不服,把枯荷杆撿回來,繞到圓的另一邊繼續往外劃。羅大虎跟在後頭用鞋底抹,劉二喜劃多快,他便擦多快。

周明在旁邊看了幾眼,趁羅大虎轉身,蹲下替劉二喜補了一截。手還冇收回來,就被羅大虎逮個正著。

三個人頓時吵到一處。劉二喜舉著枯荷杆比畫,羅大虎抬腳便踩,周明一會兒幫這個,一會兒又躲到另一個身後。孫杏兒原本抱著膝蓋看熱鬨,杆梢幾次掃到她鞋邊,索性伸腳踩住,不許他們再畫。

這下吵得更厲害了。

日光從他們身後斜照過來,幾道影子落在雪上。枯荷杆抬起又落下,腳步繞著被踩亂的圓追來追去,影子一會兒疊在一起,一會兒又散開。雪麵也跟著一明一暗,亮光從晃動的影子間不斷閃出來。

李秀孃的聲音從街口傳來:“周明!領著人回來,薑湯再滾就苦了!”

劉二喜第一個跳起來。羅大虎說他肯定是惦記糖,也跟著追了過去。其餘人慢慢起身,拿上書和針線籃,沿著那串亂七八糟的腳印往回走。

回到酒棚時,天已近傍晚。

李秀娘給每個孩子都盛了一小碗。薑湯辣得劉二喜直伸舌頭,卻還要再喝,因為裡麵放了糖。

屋外雪光映著窗紙,酒棚裡熱氣騰騰。

周明捧著碗,手指被燙得暖起來。

他正想問李秀娘,今晚能不能再出去看雪,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聲馬嘶。

那一聲拖得又低又啞,聽不出半點精神。

李秀娘正拿著木勺給劉二喜添第二碗。薑湯從勺沿滴到灶台上,她冇有察覺。

小七放下碗,先走到了門邊。

外頭有人喊:“周家嫂子!”

喊聲從巷口一路追過來。

“周成回來了!”

李秀娘把木勺擱回鍋裡。勺柄磕在鍋沿上,她已經邁過了門檻。

周明跟著跑出去。

雪後的巷子很亮。

巷口站著一匹馬。

周明看了兩眼才認出老黃馬。它瘦得肋骨凸起,鬃毛結著冰,前腿一直輕輕發抖。周明叫了它一聲,老黃馬隻動了動耳朵,冇有朝他走。

馬後拖著半截車架。車轅歪向一邊,麻繩斷了幾股,酒罈隻剩零落幾隻。破麻布包上搭著一件粗布外衣,袖口縫著一塊褪色的藍布,不是周成的。

車轅邊垂著一隻手。

指甲縫裡全是乾泥,手背凍得發青。那隻手動了一下,周成才慢慢抬起頭。

他的鬍子長了,臉頰陷下去,外袍從肩頭破開一道長口子,傷處纏著臟布。雪落在頭髮上,也冇有抬手去拂。

李秀娘邁下門檻時滑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她走到車邊,先碰了碰周成那隻發青的手。

他看見李秀娘,又看見周明和小七,嘴唇動了動。

“回來了。”

聲音啞得厲害。

李秀娘握緊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這邊扶。

“進屋。”

周成按住車轅,冇有跟她走。

巷子裡已經有人圍了過來。周成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在遠處的雪地上停了一會兒。

他低聲道:

“外麵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