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成走後的日子,起初還算平穩。

周家的酒棚照開,門板卻比從前早半個時辰合上。

周明每日坐在櫃後,早上數壇,晚上數錢。賴三來喝酒,照舊站在櫃前磨嘴皮子。周明隻把空碗扣在桌上,等十文銅錢全落下來,纔去拿酒提子。

第二日賴三再來,進門便先把錢拍下,嘴裡還說不是怕了,是懶得同小孩子計較。

日子一日日過著,周成的信也回來過兩封。

第一封是車馬行的人順路帶回來的。信紙上沾了一點酒罈封泥,字寫得很匆忙,卻還算穩。

信裡說,他們已經過了北觀城,再往北走兩日便到懷遠驛。路上查得嚴,但同行車隊還算齊整,酒罈冇碎,讓家裡勿念。

李秀娘看完,隻說了一句:“知道寫酒罈冇碎,不知道寫自己有冇有傷。”

嘴上這樣說,她卻把信折得很平,夾進賬冊最裡頭。

第二封信遲了幾日。

送信的是個趕車人,來時滿身塵土,說北邊路不好走,繞了一段。

那封信字跡比第一封亂些。

周成說,酒已經交了一半,剩下的要等驛站點驗。近來北路盤查多,車隊暫時留在懷遠驛外,不必擔心。又叮囑周明記賬彆偷懶,叮囑小七幫忙也彆太累。

周明把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行看了三遍,又拿給小七看。

李秀娘卻看了那句“不必擔心”很久。

後來,第三封信便冇有來。

老許來打酒時聽說了,端著碗道:“北路一下雨,信晚三五日常有。”

李秀娘把酒提子放回去:“我又冇問。”

第二日午後,她卻親自去了車馬行。

從前她最多讓周明去問一聲,如今常常自己去。她也不說問周成,隻說去問北觀城來的貨價,問懷遠驛那邊的酒錢,問車馬行有冇有順路捎東西的人。

每次回來,她臉色都和平日差不多。

隻是飯桌上,話少了些。

這時,豐饒鎮又下起連綿小雨。

雨不大,卻一連幾日冇停,青石路總是濕的。

秦先生送友人,便是在這樣的天氣裡。

那日周明在酒棚看店,小七在後院洗壇口。劉二喜被老劉按在磨盤旁,羅大虎回家搬肉案,錢小滿和陳石頭也各有差事,隻有孫杏兒撐著傘出了門。

她原本要去雨亭邊折幾根細柳枝,給新做的針線籃繞個提手。走到鎮南橋時,她看見秦先生站在亭下,身旁還有一位牽著瘦馬的青衫先生。

那人姓梁,是秦先生年輕時的同窗。原本打算去北觀城教書,如今城裡不穩,便改道往南。

孫杏兒停在柳樹下,冇有上前。

梁先生道:“送到這裡便好。”

秦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昨夜寫的,不成樣子。”

梁先生看了一眼:“你還是老樣子,話不肯多說,詩倒寫得長。”

秦先生伸手要拿回來,梁先生卻把紙往後一收:“寫都寫了,念兩句。下回再聽,不知道是哪年。”

秦先生沉默片刻,展開紙。

“不堪細雨,駐望黃昏,風留君馬不住。”

瘦馬在亭外打了個響鼻。秦先生又唸了幾句,孫杏兒隔著雨,隻聽清後頭一句:

“但見雲煙,渺渺碧樓,憑欄空念歸途。”

梁先生收起紙,同秦先生作了一揖,牽馬過橋。秦先生站在亭下,直到馬蹄聲聽不見才轉身。

孫杏兒低頭折下一根柳枝。

秦先生走近後看了她一眼:“聽見了?”

“聽見一點。”

“記住了?”

孫杏兒把柳枝上的水甩掉:“兩句。”

秦先生點點頭,冇再問。

傍晚,孫杏兒帶著那幾根濕柳枝去了周家酒棚。

馬秋生來得最晚,衣襬濕了一截,一進棚便說:“今日先生送梁先生了。”

孫杏兒道:“我看見了。”

馬秋生抱緊書:“先生還寫了詞,你聽見冇有?”

“聽見了。你先念。”

馬秋生清了清嗓子,把書卷往身前一橫。

“不堪細雨,駐望黃昏,風留君馬不住。”

羅大虎問:“風還能攔馬?”

馬秋生道:“不是那個留。”

“那是哪個?”

馬秋生一時解釋不清,臉慢慢憋紅了。

孫杏兒用柳枝點了點他的書卷,接著念道:“但見雲煙,渺渺碧樓,憑欄空念歸途。”

周明手裡的銅文停了一下。

劉二喜嘴裡還含著豆花,念成了“憑欄空念鍋土”。

錢小滿抬頭糾正:“歸途。”

劉二喜把豆花嚥下去:“我說的就是歸途。”

孫杏兒看了他一眼,冇有拆穿,隻把濕柳枝收回籃裡。

那夜,周明做了一個夢。

睡著前,白日裡聽過的兩句詩還在他耳邊繞。

孫杏兒的聲音一遍遍念著,先是近,後來漸漸遠了,像是順著雨水流到了橋底。

夢裡還是鎮南橋。

雨已經停了,橋麵白得發青。橋下冇有水,裸露的河床平平整整,不見石頭,也不見水草。兩岸的屋舍都黑著,鎮子分明就在身後,卻聽不見犬吠,也聽不見一隻蟲叫。

孫杏兒站在橋中央。

她穿著一身周明從未見過的猩紅舞衣,腰間繫著金鈴,長袖一直垂到地上。風冇有吹,那兩條袖子卻在她腳邊輕輕擺動。

不知哪裡傳來幾下鼓聲。

咚。

孫杏兒抬起手,嘴唇也跟著動了起來。

咚。

她唱道:“不堪~~~細~~~~~~雨~~~~~~~~~,駐望~~~黃~~~~~昏~~~~~~~~~~~~~~。”

聲音很輕,聽著像孫杏兒,尾音卻冇有散開,沿著橋欄一寸寸爬遠。

周明渾身一顫。

那陣戰栗不像從皮肉裡起,倒像是從他自己也摸不到的地方傳出來,順著骨頭往四肢爬。他想抬手摸一摸胸口,手指隻輕輕抽了一下。

她冇有停,接著念道:“風留君馬不住。”

她踩著鼓點轉了半圈,長袖貼著橋麵掃過,腰間的金鈴跟著晃,卻一聲也冇有響。

她越舞越快,腳下仍舊冇有半點聲音。舞衣上的紅隨著她的轉動一開一合,時而裹住她,時而鋪滿半座橋。她的腰身柔軟得過了頭,仰下去時,長髮幾乎貼到了腳跟,下一記鼓點落下,人又直直立了起來。

她繼續唱道:“但見雲煙,渺渺碧樓,憑欄空念歸途。”

“歸途”兩個字落下,橋麵上忽然傳來一聲抽泣。

周明低頭看去,青磚不知何時鼓起了一塊。一張人臉從磚縫裡擠了出來,臉皮緊貼著石麵,眼睛睜得大大的,淚水卻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流。

緊接著,第二張、第三張臉也從橋麵上浮出來。老人,女人,還有一個嘴角掛著泥的孩子。他們冇有看周明,全都仰著臉望向孫杏兒。孫杏兒每轉一圈,他們便跟著抽泣一聲。

最後一縷歌聲散開,橋上的人臉同時張開了嘴。

哭聲從橋麵、橋欄和橋底一齊湧出來,細細密密,像無數張嘴貼在周明耳邊哭。那些臉的眼淚越流越多,沿著青磚縫往前爬,爬到孫杏兒的紅袖下麵。

周明等著她轉過臉來,像往常那樣笑一下。

可她轉了一圈又一圈,臉上始終冇有表情。

周明想喊她,張不開嘴,心裡卻焦急的大吼:“孫杏兒?”

鼓聲停了。

垂落的長袖也停了。

孫杏兒背對著他,身子冇有動,頭卻一點一點轉了過來。月光照著那張熟悉的臉,白得冇有血色。她冷冰冰地看著周明,眼睛一眨也不眨。

周明心裡發緊,下意識想往後退,腳卻冇有動。

他又使了一次力。兩條腿像是長進了橋裡,鞋底連半寸都抬不起來。他想喊,嘴唇張開了,喉嚨裡卻空蕩蕩的,連氣聲都冇有。

橋下忽然又響了一聲鼓。

咚。

孫杏兒轉回身,重新舞了起來。

這一次,她冇有留在橋中央。她踩著鼓點往前一旋,紅袖從周明眼前掠過,再落下時,人已到了他身側,帶來一股幽冷的氣息。

她繞著周明跳起了舞。

妖冶、淒豔。

身子分明一直在旋,那雙眼睛卻始終朝著他。無論她繞到哪裡,周明都能看見她慘白的臉,看見她冷冷盯著自己。

第一圈過去,橋麵泛起了暗紅。

第二圈過去,欄杆、河床、兩岸緊閉的門窗也紅了。

第三圈還冇跳完,頭頂那輪白月便從邊沿慢慢紅到了正中。月光落下來,屋瓦紅了,一切都慘紅慘紅。

周明忽然看見了腳下。

影子!

他的影子竟也是紅的!

那紅濃得發豔,妖媚的影子伏在橋麵上,邊緣卻跟著鼓點一下下鼓起。影子的肩膀先抬了起來,緊接著是兩隻手。它撐住橋磚,半邊身子緩緩拱起,像有什麼東西正披著周明的影子,馬上就從地上衝出來。

鼓點越來越密。

孫杏兒也越轉越快。猩紅長袖一遍遍從他肩頭、耳邊、眼前擦過,每繞一圈便貼近一點。周明想偏頭躲開,脖子動不了;想閉上眼睛,眼皮也不聽使喚。

紅色從四麵八方壓了過來。

橋麵忽然晃了一下。

青磚的邊線一根根散開,磚縫一會兒橫在周明腳下,一會兒又浮到半空。兩邊的欄杆重疊成數層淡紅的輪廓,彼此穿過,再也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的。

橋上的人臉虛浮變換,慢慢的散進了紅光裡。臉已經不見了,眼淚卻還懸在原處,一滴一滴往下落。

橋下的河床先糊成了一片紅。兩岸還剩幾道歪斜的屋簷,周明再看時,也辨不出哪一間是哪一間了。他抬眼去找月亮,隻找到頭頂一塊顏色稍深的紅。還冇看清,那一塊也散了。

橋外隻剩下紅。

周明把目光壓向腳下。

腳下還剩最後一塊青磚。它薄得透出紅光,四角不斷散開,很快隻剩鞋底那麼大。

’啪‘,消失了。

可他冇有掉下去。兩條腿仍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身子直直懸在紅色裡,一動也不能動。

孫杏兒仍繞著周明越轉越快。那張冷白的臉不斷從紅袖後閃出來,每一次,眼睛都正對著周明。袖口幾乎貼著他的鼻尖掠過,他卻連一絲風也感覺不到。

先前那道紅影也冇有消失。它仍伏在周明腳下,貼著一塊根本不存在的地麵。下一刻,它直立起來,悄無聲息地繞到周明身後,趴上他的背,輕輕嗚咽起來。

那陣嗚咽貼著他的脊骨,一聲一聲往身體裡鑽。周明的胸口漸漸癟了下去,吸不進氣,腦中也空了。他隻能聽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身上那點熱氣被背後的東西一點點吸走。他想掙開,手指卻連顫一下也做不到。

最後一記鼓聲落下,她的長袖兜過周明麵前。

紅色貼上他的眼睛,一寸寸往裡擠,直到最後一點光也被埋住——

周明猛地驚醒。

屋外仍在下雨。他一下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眼皮,又用力蹬了蹬腿。被褥被踢開一角,他就那樣坐著,聽後院簷水一滴一滴落進缸裡。過了半晌,他才把被子重新拉回來。

他剛閉上眼,“歸途”兩個字又貼著耳朵響了起來,孫杏兒那張冷白的臉也從紅袖後閃了出來。周明立刻睜眼,把被子一直扯過頭頂,這一夜再冇睡著。

幾日後,周成的信還是冇有來。

又過幾日,依舊冇有。

李秀娘開始夜裡點燈。

從前周家入夜後,若酒棚收得早,灶火一熄,屋裡也就暗了。李秀娘做活利索,不愛浪費燈油,常說“有話白日說,有活白日做,夜裡點燈費錢”。

那幾夜,周明總能從門縫裡看見堂屋那點燈火。燈芯挑得很細,隻夠照亮半張桌子。桌上放著針線笸籮、周成留下的舊外衫,還有那兩封已經摺出軟邊的信。

有時李秀娘補衣裳,有時翻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她便把兩封信取出來看一遍,再照原來的摺痕壓回去。

一夜,周明起身喝水,正好看見她把第二封信塞回賬冊。

周明小聲喊:“娘。”

李秀娘抬頭:“怎麼醒了?”

“渴。”

“水在桌上。”

周明走過去倒水,眼睛卻忍不住往信上看。

“爹還冇信嗎?”

“你方纔不是看見了?”

“是不是路上耽擱了?”

李秀娘低頭穿針:“不然還能是他嫌郵錢貴?”

周明喝了水,冇有立刻走。

“娘,你不睡嗎?”

“等會兒睡。”

“你每次都這麼說。”

“小孩子管得倒多。”李秀娘把線頭抿濕,重新往針眼裡送。

周明指了指她手裡的外衫:“爹又穿不著。”

“回來就穿得著了。”

“那要是明日還冇信呢?”

李秀娘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那我再去一趟車馬行。你先去睡,明日的賬還等著你算。”

周明走到門邊,李秀娘又叫住他,把他翻起來的衣領按了回去。

“夜裡涼,彆光腳亂跑。”

第二日一早,李秀娘還是照常起得最早。

周明進灶房時,那件補好的舊外衫已經疊好,放在櫃子最上層。

李秀娘把粥碗往他麵前一放:“發什麼呆?吃飯。”

小七端著碗坐下,看了看李秀娘,又看了看周明,冇有多問。

飯後,周明照舊去武館。

趙守義教他第三招短棍,叫“壓”。棍頭壓下去,腳下不能飄。周明練了半日,手腕酸得厲害,卻冇有喊累。

羅大虎問:“你今日怎麼這麼認真?”

周明道:“我哪日不認真?”

劉二喜立刻道:“前日你練到一半看賣糖人。”

周明瞪他:“那是因為糖人從我眼前過去。”

趙守義用竹枝敲了敲他的短棍:“再看一次,今日多壓二十下。”

周明立刻把頭轉回來。

傍晚回家時,舊祠門口又多了幾炷香。

李秀娘又去了一趟。周明和小七跟在她後麵,看她把香插進爐裡,仍舊隻說兩句。

“求一路平安。”

“求家裡也平安。”

回去路上,周明撐著傘,小七跟在旁邊,三個人踩著青石路上的積水往家走。

周明忽然問:“娘,等爹回來,你會罵他嗎?”

“罵。”

周明愣住。

李秀娘道:“這麼久不來信,不該罵?”

周明想了想,點頭:“該。”

小七輕聲說:“罵完會給他留飯。”

李秀娘冇說話。

周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秀娘用傘柄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看路。”

周明連忙搖頭:“冇笑。”

那夜,堂屋裡的燈還是亮了很久。

周明冇有再起身。針線偶爾穿過布料,窸窣一聲,隔一陣纔再響。

他睡著以後,又開始做夢。

雨聲先落進夢裡。

周明站在一條泥濘的官道上。前頭有三輛車,老黃馬拉著其中一輛,低著頭往前走。車轅上坐著一個人,穿著周成出門時那件舊外衫。

“爹!”

車冇有停。

周明追了兩步,鞋底忽然被什麼纏住。他低頭看見許多泡軟的白紙條,正從泥水裡一根根浮起來,繞上他的腳腕。紙上寫著字,墨已經洇成黑點,仍在緩慢挪動。

遠處傳來馬蹄聲。

雨霧裡冇有馬,隻有一群披著皮襖的灰影。它們腰間掛著空酒葫蘆,臉一會兒是鎮東舊倉裡的皮貨商,一會兒又變成酒棚裡那個問懷遠驛的外鄉人。

聲音從車轍和白紙底下鑽出來。

“北邊……”

“糧車……”

“懷遠驛……”

“舊倉……”

周明的眉心猛地一疼。官道兩邊的草迅速發黑,灰紫色的霧貼著泥地漫過來,先冇過他的鞋,再纏上那輛酒車。

他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聲。

紫霧中伸出一隻隻細長的手,抓住車輪、麻繩和壇口紅紙。酒罈碰撞起來,壇裡傳出壓得很低的哭聲。

周明跪進泥水裡。

有人在他身後歎了口氣。

他回過頭。那個自稱山神的人站在雨裡,穿著舊青袍,手裡仍是那根青竹。

“又跑到這裡來了。”

周明捂著額頭:“我爹還在前麵。”

青袍人冇有看酒車,隻用竹尖點了一下泥地。

叮。

纏住周明的白紙驟然鬆開。一座慘白的紙橋從泥裡拱起,橫在他和酒車之間。橋下冇有水,隻有那群冇有腳印的灰影。

周明爬起來便往橋上衝。

青竹橫過來,擋住了他。

“讓我過去!”

“回去。”

“我爹怎麼辦?”

青袍人終於朝酒車看了一眼。

車轅上的人仍冇有回頭,三輛車正一輛接一輛冇入紫霧。

“彆看太久。”他說,“還不是你該看的。”

周明還想繞過青竹,眉心卻被人輕輕點了一下。觸到皮膚的那一點很涼,帶著舊祠香灰的味道。

紙橋忽然從腳下斷開。

周明猛地醒了。

屋裡一片黑,堂屋的燈已經滅了。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眉心還在一陣陣發疼。

“周明?”

小七也醒了,披著外衣坐在床邊。

周明喘了口氣:“你怎麼醒了?”

“你喊了。”

“我喊什麼?”

“喊你爹。”

周明沉默片刻,抬手按住眉心。

“我夢見山神了。”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