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成要去懷遠驛的事,到底還是定了下來。
李秀娘把日子往後拖了三日。
第一日,她拍開一罈新酒,讓周成自己聞。十二壇酒都是同一日封的,火候還差一點,壇口也冇穩,這話誰來問,她都這麼說。
周成聞完酒,把壇蓋重新扣好,冇同她爭。
第二日,錢掌櫃被請來看老黃馬的前腿。他蹲在馬棚邊捏了半天,說硌傷雖不重,走遠路前最好再養一養。
第三日,趙守義去了一趟北觀城,回來後替周成找了兩輛同行的車,又托舊識問了問路上的驛站和關卡。
這三日裡,李秀娘冇再同周成吵。
她一早鑽進酒窖查封泥,出來又去灶房烙餅。周成剛把水囊放進包袱,她便拿出來重新灌滿,再把藥包、針線、薑糖、火摺子和粗布手巾一件件壓進去。
周明在旁邊看得眼花。
他從前隻知道出門帶吃的,最多再帶錢。到了李秀娘這裡,出一趟遠門像搬半個家。她連針線都要塞進去,說萬一路上衣裳破了,總不能敞著給風吹。
周成笑道:“我又不是頭一回出門。”
李秀娘頭也不抬:“你是頭一回去懷遠驛。”
周成立刻不說話了。
周明趁機湊上去:“娘,我也能去。”
李秀娘正往布包裡塞薑糖,聞言抬眼看他。
周明立刻挺直腰:“我會數罈子,會記賬,還會看銅文。我現在馬步也站得穩了,趙叔都說我比從前強。”
李秀娘道:“趙叔說你能去懷遠驛?”
“那倒冇有。”
“那你說什麼?”
周明不服:“我還能拿棍。路上要是有人……”
李秀娘打斷他:“你那棍是打酒罈,還是打官差?”
小七正在一旁幫忙係麻繩,聽見這句,低頭彎了彎嘴角。
周明看見了,立刻道:“你笑什麼?”
小七說:“冇有。”
“你明明笑了。”
李秀娘把一包乾餅塞進周明懷裡:“彆鬨。拿去放車上。”
周明抱著乾餅去了院裡。
院子裡已經裝了半車酒。
一罈罈酒封著泥口,紅紙外頭又包了粗麻布,怕路上磕碰。周成在車邊檢查繩結,老黃馬低頭嚼草,尾巴慢慢甩著,看著倒比人還安穩。
周明把乾餅放好,湊到周成身邊。
“爹。”
周成不用看他,也知道他要說什麼:“不帶你。”
周明一下噎住:“我還冇說呢。”
“你從早上看我五回了。”
“我就是看看。”
周成把繩結拉緊:“你若隻是看看,眼睛不會這麼亮。”
周明被說中,索性直接問:“我真不能去?”
周成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他一會兒。
“不能。”
“為什麼?”
“這趟不是去北觀城送酒。”周成道,“路上有驛站,有官差,有軍馬,也有說不清來路的人。懷遠驛那邊近來不太平,不是孩子該去的地方。”
周明立刻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成朝酒棚抬了抬下巴:“我走了,外頭兩張桌子誰收?酒罈誰數?賴三再來賒賬,誰盯著?”
周明道:“我娘會。”
“你娘還要看酒麴、封壇、做飯。小七能搭手,難道讓他一個人守門?”
小七在屋門邊抬起頭:“我能擦碗。”
周成道:“那就一個記賬,一個擦碗。重罈子都彆碰,拿不動便喊人。”
他把手裡的繩頭遞給周明:“拉緊。”
周明握住麻繩往後一拽,車上的酒罈輕輕擠在一起,繩結卻冇鬆。
周成用手按了按:“明日起,早晚壇數歸你,銅文也歸你記。”
周明看了看半車酒:“都歸我?”
“記錯了,你娘找你。”
周明把麻繩又往手裡繞了一圈:“那賴三賒賬呢?”
“不給。”
“他會磨人。”
“那你就讓他磨,酒彆倒。”
周明低頭又扯了一下麻繩:“知道了。那我看酒棚。”
周成這才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賬要記兩遍。”
周明立刻抬頭:“我本來就記兩遍。”
“夜裡早關門。”
“知道。”
“聽你孃的話。”
周明頓了一下:“這個……也知道。”
周成看他一眼。
周明趕緊補:“真知道。”
小七在門邊輕聲說:“我會提醒他。”
周明扭頭:“你提醒誰?”
小七道:“誰不聽話,就提醒誰。”
李秀娘從屋裡出來,手裡又拿著一個小包,塞到周成懷裡。
“這個貼身放。”
周成捏了捏:“什麼?”
“錢,藥,還有一張平安符。”李秀娘看著他,“彆當著人麵拿出來。”
周成點頭。
李秀娘又道:“車隊歇腳,不許單獨出去。有人喊你喝酒,少喝。路上遇見官差,話少些。彆人爭,你彆爭。東西丟了就丟了,人回來就行。”
周成把小包塞進懷裡,一句句應下。聽到“有人喊你喝酒,少喝”時,周明抬頭看了他一眼。周成咳了一聲,轉身又去拉車繩。
出發那日天剛亮,車隊在鎮北口集合。
一共三輛車。
周家一輛,車馬行兩輛。車上除了酒,還有幾袋乾糧和一些官署征來的雜物。兩個押差騎馬在旁邊,臉上冇什麼表情。趙守義也來了,替周成看了看車軸,又同車馬行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
豐饒鎮不少人都來送。
老許拍了拍周成的肩,說路上跟緊隊,彆貪近道。錢掌櫃送來一包藥,叮囑若遇潮雨,晚上記得煮薑湯。豆腐坊老劉提了一袋豆乾,說路上嚼著頂餓。
連賴三都在旁邊探頭探腦,最後摸出兩枚銅文,塞給周明。
周明一愣:“乾什麼?”
賴三咳了一聲:“上回欠你家的酒錢。”
周明低頭看著那兩枚銅文:“你欠的不止兩文。”
賴三瞪他:“先還兩文不行?”
李秀娘正好看過來。
賴三立刻又摸出三文:“五文。不能再多了。”
周明忍著笑,把銅文收進錢袋。
賴三嘴硬道:“我這是看你爹出遠門,給你們周家結個吉利賬。”
李秀娘道:“你若真想吉利,以後少賒。”
賴三立刻裝作冇聽見,轉身去看馬。
天色慢慢亮起來。
周成坐上車轅,低頭看向周明和小七。
“家裡有事,先找趙守義。再不成,去舊祠找陸公。彆自己逞能。”
周明點頭。
周成又看向小七:“你也一樣。彆什麼都自己扛著。”
小七抿了抿唇,點頭:“知道。”
最後,他看向李秀娘。
李秀娘站在路邊,手裡的帕子已經攥皺了。
周成道:“我會早些回來。”
李秀娘道:“路上慢些。”
周成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押差催了一聲。
車輪開始動。
老黃馬邁開步子,車上的酒罈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低低的悶響。三輛車一輛接一輛,沿著鎮北官道往遠處去。
周明站在路邊,起初還能看見父親的背影。
周成坐在車轅上,背還是很直,偶爾回頭一次,朝他們揮揮手。李秀娘冇有揮手,隻站在那裡看。小七也站在旁邊,手裡抱著給周明帶來的薄外衫。
車隊越走越遠。
車輪聲先是清楚,後來變成一陣模糊的滾動聲,再後來,連馬鈴聲也聽不見了。
小七輕聲道:“看不見了。”
周明說:“我知道。”
可他還是又看了一會兒。
官道往北延伸,路邊的草被晨風吹得一低一低。再遠處,有一層淡淡的霧。車隊進了那層霧裡,就像被路一點點吞下去了。
李秀娘終於轉身。
“回家。”
周明應了一聲,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空下來的官道。
回到周家院子時,空出來的地方一下顯眼起來。
車棚空著。
老黃馬不在。
周成常坐的那隻小木凳還靠在酒窖門口,上麵落了一點木屑。牆邊那把量酒用的木尺也少了,周成帶走了。院裡冇有馬打響鼻,也冇有車輪壓過青石的聲音。
李秀娘進屋去收拾早飯,走到灶邊時,下意識拿了三隻大碗。拿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又把其中一隻放回櫃裡。
周明拿起抹布去擦櫃檯。同一處木紋擦了三遍,小七從旁邊伸手,把壓在他胳膊下的賬冊抽了出來。
賬冊下麵還有一張紙。
周明拿起來看,是周成的字。
每日收支,記兩遍。
壇數、銅文、賒賬,分開寫。
夜裡早關門。
字寫得不算漂亮,卻一筆一畫很穩。
周明把紙看了兩遍,又摺好,夾回賬冊裡。
小七在旁邊問:“寫什麼?”
周明道:“我爹留的。”
“讓你聽話?”
“差不多。”周明想了想,又說,“讓賬聽話。”
小七看著他。
周明把賬冊抱起來:“今日我記賬。”
小七點頭:“我擦碗。”
李秀娘從灶房裡出來,正好聽見,便道:“先吃飯。吃完再說你們兩個能乾。”
李秀娘把粥分進三隻碗,鍋裡還剩下小半勺。她拿勺子颳了刮鍋底,最後蓋上了鍋蓋。
周明吃得比平日慢。
李秀娘看了他一眼:“怎麼,飯不香?”
周明搖頭:“香。”
“那就吃。你爹又不是不回來。”
周明低頭扒了一口粥:“我知道。”
李秀娘冇再說他,隻給他夾了一筷鹹菜,又給小七也夾了一筷。
那日之後,周家的酒棚關得比從前早了些。
李秀娘白日照舊忙,酒麴要曬,酒罈要看,灶房裡的活一樣不少。可到了傍晚,她便讓周明把外頭兩張桌子擦乾淨,酒罈封好,銅文數清。
第一晚,賴三就來了。
他像是特意挑周成不在的時候,晃晃悠悠進棚,把五枚銅文往櫃上一排:“小賬房,先來一碗。”
周明看了看銅文,手冇碰酒提子:“一碗十文。”
賴三道:“先給一半,剩下一半喝完再說。”
“那就倒半碗。”
賴三盯著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灶房方向。
李秀娘正坐在門邊擇菜,連頭都冇抬。
賴三隻好再摸出五文:“你們周家現在連酒都學會分半了。”
周明把銅文數了兩遍,收好,纔給他倒酒。
賴三端著碗,嘀咕道:“你這小賬房,比你爹難糊弄。”
小七在旁邊擦碗,輕聲說:“你剛纔像周叔。”
周明肩膀都直了些:“哪裡像?我比我爹厲害。”
李秀娘在門邊道:“厲害的人,晚上記錯一文錢也要補。”
周明立刻低頭看賬板。
天擦黑時,酒棚又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布短衣,頭戴舊鬥笠,腳上沾著泥,看著像趕了遠路。腰間冇有刀,也冇有明顯的包袱,隻揹著一個小竹簍。
他走進棚裡,先看了一眼爐上溫著的酒,又掃過櫃檯、後院門和靠牆的幾隻酒罈,最後纔看向周明。
周明握著酒提子的手停了停。前幾日那個瘦馬伕進棚時,也是先看門,再看後院。
“小掌櫃,打一葫蘆酒。”
周明把背挺直了些:“要米酒還是高粱酒?”
“高粱酒,烈些。”
那人把酒葫蘆放到櫃上,又笑道:“你家掌櫃不在?”
周明手裡的酒提子頓了頓。
“我爹出門送貨了。”
話剛出口,他就有點後悔。
這話太順嘴了。
那人像是隨口一問:“往北送?”
周明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著道:“我來時在鎮口瞧見車轍,新鮮的。想著你們周家做酒,許是出車了。”
他把酒葫蘆灌滿,塞好木塞,推回去。
“我隻管賣酒。旁的事,你問我也不知道。”
那人一怔,隨即笑了:“小掌櫃還挺謹慎。”
灶房裡,李秀孃的動作停了一下。
小七也從碗邊抬起頭。
那人把銅文放到櫃上,冇有立刻走,又問:“今日鎮北那幾輛車,是送懷遠驛?”
周明冇有接話。
他數了銅文。
十文。
二十文。
三十文。
數完後,他把銅文收進錢匣:“錢正好。”
那人看著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時,李秀娘從灶房裡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麪粉。
“客人還要什麼?”
她聲音不高,也不冷,像尋常招呼客人。
那人轉頭看她:“不必了。隻是問問路。”
李秀娘道:“豐饒鎮小,路也小。走錯了容易進田溝。客人若趕路,天亮再去車馬行問,那裡的人熟。”
那人點點頭:“掌櫃娘子說的是。”
他說完,拿起酒葫蘆出了棚。
周明看著他的背影,冇有動。
小七卻放下碗,低聲道:“我去叫趙叔。”
李秀娘看了他一眼:“從後門走,彆跑太急。”
小七點頭,很快從後院出去了。
周明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有點汗。
他小聲問:“娘,那人有問題?”
李秀娘冇有立刻答。
她走到棚口,看著那人消失在巷子儘頭,才道:“問得太細的人,總該少答幾句。”
冇過多久,趙守義來了。
他進棚時,天已經暗了一半。小七跟在他身後,臉上冇什麼表情,呼吸卻有點快。
趙守義聽周明說完,問:“那人長什麼樣?”
周明說了鬥笠、灰衣、小竹簍,還有腳上沾泥。
趙守義又問:“口音呢?”
周明想了想:“不像豐饒鎮,也不像北觀城。說話有點硬。”
趙守義看向李秀娘。
李秀娘道:“他問車隊,也問懷遠驛。”
趙守義皺了皺眉:“最近彆把車隊的事往外說。車馬行那邊我也去提醒一聲。”
周明忍不住問:“他是壞人嗎?”
趙守義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那怎麼防?”
“看不出來,纔不能亂追。”趙守義道,“少答,叫人。方纔冇把懷遠驛說出去,這事做得對。”
周明把賬板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手指在板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守義又補了一句:“但彆翹尾巴。你是站在櫃後,不是在巷子裡跟人。”
周明的手指馬上停了。
李秀娘道:“今日早些關門。”
趙守義點頭:“應該。”
他走後,酒棚裡安靜了一會兒。
賴三已經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連碗都放得端端正正,難得冇有賴在桌邊多蹭半刻。
李秀娘把門外的酒旗收下來。
“收攤。”
周明愣了一下:“這麼早?”
李秀娘看他:“你爹不在,早些。”
周明冇有再說。
他和小七一起把桌子擦乾淨,把酒罈封好,把爐火壓低。外頭巷子裡,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偶爾有人經過,也走得比平日快些。
第二日,周明去車馬行還一捆舊繩,見門口多了兩個查路引的差人。以前趕車人坐在那裡喝茶說笑,如今有人提到北路,旁邊的人便碰一碰他的胳膊。街上賣門閂的木匠也忙起來,粗木料在門邊堆了三根。
舊祠的香火也比從前旺。
從前去舊祠的,多是逢年過節求個平安,或孩子頭疼腦熱時去上一炷香。如今晨裡有人去,午後有人去,傍晚還有人去。
祠門旁坐著個婦人,膝上放著男人留下的一隻舊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捏著北邊寄來的半封信,香燒完了也冇起身。沈家從前的老仆趁人少時進來,插下一炷香,低著頭匆匆走了。
李秀娘也帶著周明和小七去了舊祠。
陸公仍坐在祠門旁,慢慢添香灰。他看見他們,隻點了點頭。
李秀娘買了三炷香。
她冇有說許多話,隻把香插進爐裡,低聲道:“求一路平安。”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求家裡也平安。”
周明站在她身旁,跟著拜了拜。
他閉上眼,先看見周成坐在車轅上的背影,又看見三輛車慢慢鑽進晨霧。香灰落到他手背上,他冇有動,拜完一次,又低頭拜了一次。
小七拜得很安靜。
拜完後,周明問他:“你求什麼?”
小七想了想:“求周叔回來。”
周明點點頭:“我也是。”
小七又道:“也求你彆亂跑。”
周明立刻看他:“這也要求?”
“嬸子會高興。”
周明哼了一聲:“我現在很穩重。”
小七看了看他,冇有接話。
“你那是什麼眼神?”
“冇有眼神。”
兩人小聲拌嘴,李秀娘回頭看了一眼。
“舊祠裡也吵?”
周明立刻閉嘴。
傍晚回去時,天邊有一片薄紅。舊祠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香火味順著巷子飄了一段,又被酒棚裡的酒香蓋過去。
周明晚上照舊坐在櫃後記賬。
今日賣了五碗米酒,兩碗高粱酒。賴三冇有賒賬。老劉多給了一文,周明追出去還給他。小七擦了十九隻碗,其中一隻缺口的被李秀娘挑出來,說明日拿去餵雞用。
周明把銅文數了兩遍,又把賬寫好。
李秀娘過來看了一眼。
“還行,冇少。”
周明立刻抬頭:“娘,明日也我記?”
李秀娘看他:“不然呢?你爹不在,你吃白飯?”
周明嘟囔:“我又冇說不記。”
他把賬板上的炭灰吹淨,壓到賬冊下麵。
夜深後,酒棚要關門。
從前這件事多是周成做。周明隻是站在旁邊看,看父親吹滅爐邊小燈,收好酒壺,把門板一塊塊合上,再把門閂插進去。
今日輪到他。
門板有些沉。
周明搬第一塊時差點夾到手,小七趕緊扶了一把。
“慢點。”
“我知道。”
兩人合好門板,周明拿起木閂。
木閂比他想的重。
他把木閂插進門後的槽裡,推了推,確認嚴實,又學著周成的樣子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冇什麼人。
隻有遠處舊祠方向,還有一點香火的微光。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香灰味,也帶著一點濕土氣。
周明站了一會兒,忽然想,父親這會兒大概還在路上。
也許在驛站,也許在某處避風的棚子裡,也許正檢查酒罈有冇有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插好的門閂。
然後又用力推了一下。
門很穩。
周明這才轉身。
“關好了。”
李秀娘在灶房裡應了一聲:“那就睡。”
小七抱著碗從後頭經過,看了看門閂,又看了看周明。
“挺穩。”
周明抬了抬下巴。
“那當然。”
他說完,吹滅了酒棚裡最後一盞小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