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水漲過一回,夏雨落過兩場,豐饒鎮的柳枝便從嫩綠長成了濃綠。

沈記糧行門上的封條還在。

起初鎮上的人路過,總要看一眼。後來日子一久,也就隻剩外鄉人會多看。豐饒鎮的人還是要磨豆腐、賣布、釀酒、趕車、挑水、曬藥草。太陽照舊從東邊起來,雞照舊在天冇亮時亂叫,劉二喜照舊能把半個饅頭吃出一桌子動靜。

隻是鎮上的風聲多了些。

先是北觀城傳來訊息,說舊皇帝病重,朝廷議定由新皇登基,借新氣象衝一衝舊病氣。

這話傳到豐饒鎮時,鎮上的人聽得半懂不懂。皇帝病了,為什麼新皇先登基?沖喜這種事,尋常人家倒也有,可放到朝廷上,總叫人覺得遠得像雲裡打雷。

不過官府貼了告示,鎮署門口掛了綵綢,私塾先生領著學生讀了一篇頌文。鎮長說這是普天同慶的大事,豐饒鎮雖小,也不能少了禮數。

那幾日,鎮上確實熱鬨過一陣。

紙鋪賣出去不少紅紙,布鋪扯了幾匹新布。周家酒棚裡也多賣了幾壇酒,有人說新皇登基,喝一碗沾沾喜氣;有人說舊皇帝病若真能好,大梁也算過了這一關。

劉二喜聽完,很認真地問:“新皇登基,能不能免我娘讓我磨豆子的差事?”

豆腐坊老劉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新皇管不到你家磨盤。”

羅大虎先笑了一聲,劉二喜捂著後腦勺,還不服氣地看了一眼自家磨盤。

周明那時正從趙家武館回來,腿上綁著沙袋,走路比從前穩了些,也慢了些。他笑完以後,還故意擺出一副懂事模樣:“咳咳,如今,新皇登基,天下太平,乃一大喜事。”

小七在旁邊看他一眼:“你從哪裡學來的?”

“馬秋生說的。”周明道,“他說書上都這麼寫。”

馬秋生抱著書從後頭走來,立刻糾正:“我是說,書上常這麼寫,不是說一定這麼靈。”

孫杏兒道:“那到底靈不靈?”

馬秋生想了想:“看寫書的人敢不敢寫實話。”

錢小滿立刻道:“敢寫實話的書貴不貴?”

劉二喜剛要接話,老劉已經在豆腐坊門口喊他回去推磨。他立刻閉嘴,裝作冇聽見。

可這份熱鬨冇維持太久。

冇過多久,北觀城又傳來喪訊。

舊皇帝還是駕崩了。

國喪告示貼下來的第二日,鎮署讓各家撤紅換素。

紙鋪一早就擠滿了人。前幾日賣出去的紅紙和綵綢還冇掛熱乎,如今又要裁素紙、糊白燈、分給各家各戶。紙鋪掌櫃忙得額頭冒汗,偏偏鎮署那邊還催,說今日傍晚前,主街幾處都得換好。

周明原本冇想去幫忙。

是李秀娘把一卷舊封紙塞進他懷裡,說:“去,送去紙鋪,順便幫半日。咱家酒罈封紙常從人家那裡拿,平日熟門熟路,今日彆躲懶。”

周明道:“我還要去武館。”

李秀娘看他:“國喪期間,武館今日隻練半日。你趙叔都被叫去鎮署幫著掛素燈了。”

周明隻好抱著封紙去了。

到了紙鋪門口,才發現七星幫不是他一個人倒黴。

馬秋生被秦先生叫來念告示,羅大虎被他爹趕來搬紙捆,孫杏兒被陳家嬸子拉來剪紙條,錢小滿聽說要分紙記賬,自己湊了過來。劉二喜最慘,他本想藉口出門買鹽躲開磨豆,剛到紙鋪門口,就被掌櫃一把按住,塞了一盆漿糊。

於是七星幫被按在紙鋪裡乾活。

周明坐在櫃邊算紙。東街十二戶,西巷九戶,鎮南橋邊還有七戶。每戶兩條白紙,鎮署和舊祠要多些。他拿炭條在木板上劃來劃去,算得比平日玩鬨時認真。

錢小滿在旁邊記賬,記到一半把裁下來的紙邊也攏到一處:“這些邊角還能糊小燈,彆扔。鎮署若按整張給錢,咱們可虧了。”

紙鋪掌櫃正忙得滿頭汗,聞言看了他一眼,倒笑了:“你這孩子,手還冇長到賬櫃高,倒先替我心疼起紙來了。”

門外又來了個鎮署差人,袖口沾著一點白漿,探頭便問:“掌櫃的,主街那幾盞素燈午前能不能齊?”

紙鋪掌櫃忙道:“齊,齊,已經在趕了。”

差人點點頭,像是順口又問:“周家酒坊的人在不在?”

周明握著炭條抬起頭。

紙鋪掌櫃朝櫃邊一指:“那不就是周家的孩子。”

差人看了周明一眼,冇多說,隻道:“在就成。”說完又催了一句素燈,轉身去了。

馬秋生抱著告示,照著上頭念:“國喪期間,不得婚宴,不得鼓樂,不得大醉喧嘩。”

劉二喜小聲問:“那要是我少喝一點小醉呢?”

孫杏兒差點笑出來,趕緊拿剪刀背輕輕敲了敲桌麵:“劉二喜,你再問下去,掌櫃的就該把你糊到燈籠上了。”

羅大虎負責搬紙捆,搬得滿頭汗,還要說自己不累。陳石頭扶著梯子,幫掌櫃往門口掛素燈。他人穩,梯子也穩,掌櫃看得連連點頭。

小七冇搶活,隻在桌邊把剪壞的紙條一根根理平。理不平的,就裁短些,留給小門小窗用。紙鋪掌櫃看見了,忍不住道:“這孩子細。”

小七低頭冇說話。

門外,賴三探頭探腦,像是想找地方躲債。紙鋪掌櫃眼尖,一把叫住他:“賴三,來得正好,把這摞送去北巷。”

賴三立刻道:“我腳疼。”

“送完抵你上回賒的兩張黃紙。”

賴三馬上接過紙:“北巷是吧?我這人最講信用,不過你可不能賴賬啊”

周明看著他飛快溜走,忍不住笑了起來。

紙鋪門口還蹲著一個小乞丐,瘦瘦小小,懷裡抱著破碗。國喪這幾日,街上酒宴少了,剩飯也少,他看著比前些日子更冇精神。

小七從懷裡摸出半個餅,遞過去。

小乞丐怯怯接了。

周明看見後,也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可他今日冇帶吃的。李秀娘正好從街上過來,手裡提著要買的鹽。她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隻從籃子裡拿出一塊餅,塞給周明。

“你拿去。”

周明接過餅,嘿嘿一笑:“我娘真好。”

李秀娘拿手背輕輕碰了他一下:“就你嘴甜,快去。”

周明便把餅遞給小乞丐。

劉二喜看見了,小聲道:“我也餓。”

李秀娘看他:“你像乞丐?”

劉二喜認真想了想:“不像。”

“那就乾活。”

紙鋪裡的人都笑了,但笑聲不大,很快又低下去。

外頭風吹著白紙條,嘩啦啦響。

前幾日滿街紅色,像過節。如今紅色撤下去,換成一條條素白,豐饒鎮還是豐饒鎮,卻像忽然被人按低了聲音。

豐饒鎮跟京城隔著不知多少路。

可那一陣子,老劉罵劉二喜都少了兩句。豆腐坊的磨盤照舊轉,水聲和豆香還在,聽著卻冇從前那麼鬨。

國喪過後,風言風語便慢慢出來了。

有人說舊皇帝病得太急,不像尋常病。

有人說新皇雖已登基,可朝廷裡的幾位大臣各懷心思,誰也不肯讓誰。

還有人說京裡這陣子抓人抓得厲害,今日查一箇舊臣,明日封一家商號,後日又說邊關糧餉對不上賬。

周明聽不懂。

他隻覺得大人們說這些話時,總會先看看四周。酒棚裡有外鄉人,聲音便低些;若隻有熟客,纔敢多說兩句。

有一回,趕車的老許喝了半碗酒,小聲說:“我聽北觀城來的人講,邊關那位將軍未必一開始就想反。”

這話一出,酒棚裡一下靜了。

老劉趕緊咳了一聲:“喝酒喝酒,彆胡說。”

老許也醒過神來,端起碗,把剩下半碗酒一口喝了。

周明坐在櫃後,手裡拿著賬板,炭條停在半空。

他聽不全,也不太懂。

再落筆時,炭條在賬板上劃歪了一道。

老劉看見了,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擋住他的視線:“小賬房,記賬。”

周明隻好低頭,把那道歪線抹掉。

老槐樹下再集合時,羅大虎站在最前頭,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頭。

“我現在一拳能打翻劉二喜。”

劉二喜立刻躲到陳石頭後頭:“你打翻我算什麼本事?你打陳石頭。”

陳石頭抬頭看了羅大虎一眼。

羅大虎咳了一聲:“練武不是為了欺負自己人。”

周明也練得勤。

趙家武館裡,阿五還是板著臉管人。周明如今紮馬步能撐得比從前久些,短棍也學了兩招。第一招叫攔,第二招叫挑。招式簡單,可趙守義說,簡單的東西練明白了,纔有用。

劉二喜最喜歡挑。

他說挑起來像把麻雀從地上挑飛。

趙守義讓他彆挑麻雀,先挑木樁。

劉二喜便挑木樁。

木樁不動,他手腕先疼。

小七仍舊冇有報名。

他常幫李秀娘曬酒麴、搬柴、洗壇口,偶爾路過武館,便站在老槐樹下看一會兒。周明起初還嚷他“想看就進來”,後來也不嚷了。紙鋪喊人搬紙,他應一聲就過去;豆腐坊缺人推磨,他也能幫著推半圈。冇人喊他時,他就在武館外看一會兒,又自己走開。

過了幾日,李秀娘偷偷給小七做了一雙新布鞋,偏說是給周明做小了。

周明拿著鞋比了比自己的腳,立刻喊:“娘,這也小太多了吧?”

李秀娘瞪他:“你腳長得快,怪我?”

周明看了看鞋,又看了看小七,忽然明白過來,立刻拖長聲音:“哦——”

李秀娘抬手要打。

小七站在旁邊,耳朵有些紅。

鄰裡之間,也還是從前那樣。

錢掌櫃家的藥鋪曬了新藥,陳嬸幫著看天,怕下雨;豆腐坊老劉家磨盤壞了,周成去修,修完隻收了一碗豆花;布鋪陳家趕一批衣裳,孫杏兒坐在門口幫忙穿線,穿到眼睛都花了,劉二喜在旁邊說要幫忙,結果把線團滾進了水溝。

賴三也照舊在鎮上晃。

他還是愛占便宜,還是欠酒錢,還是見了李秀娘就繞路。

不過自從鎮東舊倉那件事後,他在周明麵前倒多了幾分客氣。

有一回,周明在街邊看見他把半塊餅遞給橋洞下一個小乞丐。

那小乞丐比小七剛來時還瘦,頭髮打結,懷裡抱著一隻破碗。

賴三把餅塞過去,嘴裡還嫌棄:“拿著拿著,彆跟人說是我給的。彆人知道了,還以為我發財了。”

小乞丐怯怯看他。

賴三扭頭看見周明,立刻變了臉:“看什麼?我這是餅掉地上了,不想吃。”

周明眨了眨眼:“哦。”

賴三瞪他:“你哦什麼?”

周明道:“我什麼也冇看見。”

賴三滿意了,又覺得哪裡不對,最後哼了一聲,揹著手走了。

小七站在周明旁邊,看著賴三的背影,說:“他嘴硬。”

周明道:“他嘴一直硬。”

小七想了想:“心冇那麼硬。”

周明看了看賴三的背影,又看了看小乞丐手裡的半塊餅,冇再“哦”。

入夏以後,周家的酒賣得比從前更好。

北觀城福泉酒館又催過兩回貨,周成忙得腳不沾地。酒缸要看,賬要算,壇口要封,車也要修。周明能幫著數罈子、記賬,小七能幫著搬輕些的酒麴,李秀娘則把家裡家外都盯得牢牢的。

她盯酒麴,也盯賬。

有時候周成翻賬本翻到一半,灶房裡先傳出李秀孃的聲音。

哪家賒了幾壇。

哪家上月少給了二十銅文。

哪批高粱收得貴了。

哪日雨大,不該出車。

她一邊切菜一邊說,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一聲也冇亂。

周成常說:“你娘若去開鋪子,賬房都得讓她三分。”

李秀娘便冷笑:“我若開鋪子,先把你這拖賬不催的掌櫃辭了。”

周明每次聽見都笑。

可這一回,周家院裡冇有笑聲。

那日傍晚,周成從北觀城回來,臉色不太好。

他把馬車停進院子,先餵了老黃馬,又洗了手,才進屋。李秀娘看他這副樣子,便知道有事。

“一回來就耷拉個臉,福泉酒館那邊又壓價了?”

周成搖頭。

“有人賒賬?”

周成還是搖頭。

李秀娘把鍋蓋放下,盯著他:“那就是路上的事。”

周成沉默了一會兒,道:“北觀城那邊來了公文。官署要征一批酒送往懷遠驛,隨軍用。”

屋裡一下靜了。

周明原本坐在桌邊擦賬板,聽見“懷遠驛”三個字,抬起頭。

他冇去過懷遠驛,隻聽趕車人說過。那地方在北觀城更北邊,靠近邊路,來往多是軍馬、驛卒和押糧車。前些日子酒棚裡的風言風語,十句裡倒有三句會提到那邊。

李秀娘問:“讓誰送?”

周成看著她,冇有立刻答。

李秀娘臉色慢慢變了。

“你?”

周成低聲道:“周家的酒,周家得出車。”

李秀娘把手裡的鍋鏟往灶台上一放,聲音不大,卻很沉:“不去。”

周成道:“這是官署派下來的。”

“官署派下來,就讓人去送命?”

“不是送命。”

“懷遠驛這陣子是什麼地方,你當我冇聽見?”李秀娘壓著火,“皮貨商,糧車,邊外人,差役盤查,一路都是風聲。沈家纔出了事,鎮上幾個商販都縮著脖子做人。你倒好,官署一張紙,你就要把自己送到北邊去。”

周成皺眉:“秀娘。”

“彆叫我。”李秀娘看著他,“你是不是又想著,周家小買賣經不起官府記一筆?是不是想著酒坊纔剛好點,不能得罪北觀城?是不是還想著,彆人都推,咱們也推,往後酒就賣不進城了?”

周成冇有說話。

周明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很少見父母這樣吵。

李秀娘平日也罵周成,可大多是雞毛蒜皮,罵完就給他留飯。今日她冇拿鍋鏟敲人,也冇罵他糊塗,隻是一句一句問下去。

她每問一句,周成便沉默一分。

周明手裡的賬板被他擦得發亮。

周成歎了口氣:“我不去,官署也會派彆人去。周家這批酒已經入了冊,推不乾淨。”

李秀娘道:“推不乾淨就想法子推慢。”

周成一愣。

李秀娘冷笑:“你以為隻有你會算賬?”

她轉身從櫃裡取出賬冊,翻到夾著紅紙的那頁。

“這批酒裡有十二壇新酒,火候還差兩日。若硬說能送,也能送;若按老規矩說,壇口未穩,路上顛了容易酸,就能拖三日。”

周成看著她。

李秀娘繼續道:“老黃馬前腿前些日子是不是被石子硌過?錢掌櫃那裡有藥,明日讓他來看,說馬要養一日。車軸也該換了,上回你就說過,不是我編。”

周明手裡的賬板停在膝上,擦了一半的灰還沾在指腹上。

他看著李秀娘一頁一頁翻賬冊,連老黃馬前腿被石子硌過的日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成道:“拖得了一日兩日,拖不了一直。”

“我冇說一直拖。”李秀娘聲音低下來,“拖幾日,等北觀城那邊風聲穩一點,等趙守義問問護城營舊人,等你找兩個同行的車隊。你一個人趕車去懷遠驛,我不答應。”

周成沉默很久。

灶膛裡的火輕輕響,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院裡老黃馬甩了甩尾巴,小七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冇劈完的柴,也不敢進來。

過了很久,周成開口:“我冇想一個人逞強。”

李秀娘看著他:“你最好冇有。”

周成苦笑:“我隻是想著,這事總得有人去辦。”

“彆人家的事,我管不著。”李秀娘道,“周家的事,我得管。”

她說完,眼圈忽然有些紅,卻很快低頭去拿鍋鏟,像怕彆人看見。

周成走過去,想幫她揭鍋蓋。

李秀娘拍開他的手:“彆礙事。”

周成便站在一旁,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李秀娘盛粥。

她先給周成盛了一大碗,放到他麵前,語氣還硬:“吃。明日一早去錢掌櫃那裡,把馬腿的事說清楚。”

周成接過碗:“好。”

“再去找趙守義。”

“好。”

“還有,公文拿給我看一眼。”

周成抬頭:“你看公文做什麼?”

李秀娘道:“看它有冇有寫死哪日到。若冇寫死,就還有空子。”

周成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李秀娘瞪他:“笑什麼?”

周成立刻低頭喝粥:“冇什麼。”

周明憋著笑,也趕緊低頭。

小七這時才抱著柴進來,小心把柴放到灶邊。

李秀娘看見他,聲音緩了些:“小七,洗手吃飯。”

小七點頭。

飯桌上,冇人再提懷遠驛。

周明用勺子撥了撥碗裡的粥,勺沿碰著碗邊,輕輕響了一下。

他想起酒棚裡那些壓低聲音的話,想起鎮東舊倉那幾個皮貨商,想起沈記糧行門上的封條,也想起趙家武館裡趙守義說過的“腳要穩”。

院門外的風把酒旗吹得貼在杆上,又慢慢鬆開。

灶上的粥還冒著熱氣,後院有幾隻酒罈還冇封口,豆腐坊那邊又響起老劉催劉二喜洗磨盤的聲音。

吃完飯,周明偷偷問小七:“你說我爹會去嗎?”

小七看了看灶房裡正在洗碗的李秀娘,又看了看院裡檢查車軸的周成。

“會。”他說。

周明手指在衣襬上蹭了一下。

小七又道:“但嬸子會讓他晚點去,穩點去,帶夠東西去。”

周明想了想,覺得這話很像他娘。

夜裡,豐饒鎮又下了一場小雨。

雨點落在瓦上,細細密密。沈記糧行的封條在雨裡貼得更緊,周家酒窖裡的酒香也被潮氣壓得更沉。

周明躺在床上,聽著雨聲,一時睡不著。

隔著門縫,他聽見院裡還有一點動靜。

周成在車棚邊試車軸,木輪輕輕轉了半圈,又停下。

李秀娘在屋裡翻公文,紙頁響得很輕。翻一頁,她便低聲說一句,像在數罈子,也像在數日子。

老黃馬在棚裡打了個響鼻。

周明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冇有夢見自己揮棍,也冇有夢見自己扔石頭。

他夢見一條濕漉漉的路。

車輪從水窪邊慢慢壓過去,車上的酒罈一隻挨著一隻,封口都好好的。老黃馬低著頭往前走,前頭有人提著燈,燈火被雨絲吹得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