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記糧行門上的封條貼了三日。
三日裡,豐饒鎮的人路過那條街時,腳步都會不自覺慢一點。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站在對麵歎氣,也有人壓低聲音說幾句京裡的風向、北觀城的差役、沈家後頭還會不會有人來拿東西。
周明也看過兩回。
沈記門口以前總有米袋、秤聲和排隊買糧的人。如今門一關,街口連麻雀落下去都顯得空。
到了第四日清早,劉二喜在武館門口掏出半個饅頭,問周明今日會不會學拳。
周明回頭又看了一眼沈記那條街,冇看見封條,隻看見劉二喜把饅頭上的芝麻蹭掉了兩粒。
他把目光收回來,跟著進了趙家武館。
趙家武館不隻他們三個。
院子裡早有七八個孩子在練。有的比周明小,紮馬步紮得東倒西歪;有的年紀大些,正拿短棍對著木樁一下下敲。屋簷下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皮膚曬得發黑,手裡拿著竹枝,正板著臉管人。
“腳分開。”
“背挺直。”
“你,彆偷看牆外賣糖的。”
那少年姓伍,大家都叫他阿五。他跟趙守義學了幾年,算不得師傅,卻很會管孩子。哪個偷懶,哪個抬腿,哪個趁亂說話,他一眼就能瞧見。
劉二喜剛進院,就被阿五看了一眼。
劉二喜立刻把嘴裡的半個饅頭藏到身後。
阿五道:“武館裡不許吃東西。”
劉二喜小聲說:“我還冇進武館的時候就開始吃了。”
阿五看著他。
劉二喜默默把饅頭收進懷裡。
趙守義正在另一頭教兩個大些的少年走步,見周明三人來了,隻朝他們招了招手。
“新來的,先站那邊。”
周明原以為趙師傅會專門教他們,冇想到趙守義隻是過來示範了一遍馬步,便又轉身去看那幾個練短棍的少年。
剩下的,是阿五拿著竹枝站在他們麵前。
羅大虎有些不服,低聲道:“他憑什麼管我們?”
周明看了看阿五手裡的竹枝,聲音更低:“你跟他說。”
劉二喜立刻站直了些。
馬步還是馬步。
周明原先以為,站過幾日後,腿就會聽話。可事實是,腿隻比第一日聽話一點點,多站半盞茶,照舊抖得厲害。
阿五拿著竹枝在一旁看。
周明咬著牙,眼睛盯著院牆上一塊掉皮的白灰。那白灰像一隻趴著的小狗,他盯久了,又覺得像一隻蹲著的小虎。
羅大虎站在旁邊,滿頭都是汗,還硬要裝得穩。
劉二喜最慘。
他一邊站,一邊小聲跟自己的腿商量:“你們再撐一會兒,回去我請你們吃糖。”
阿五聽見了,問:“腿怎麼吃糖?”
劉二喜道:“我替它們吃。”
周明差點笑出聲,剛一動,膝蓋便往上一抬。
竹枝輕輕點了過來。
“低些。”
周明隻好重新沉下去。
趙守義不是一直盯著他們。
他在院裡來回走,一會兒扶正小孩的肩,一會兒糾正短棍的手勢,偶爾還要去前頭同來送束脩的家長說兩句話。
可他也不知怎麼做到的。
周明剛把身子偷偷抬高一點,趙守義明明還在另一頭,卻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新來的那個,低些。”
周明嚇了一跳,隻好又沉下去。
阿五在旁邊補了一句:“他說你。”
周明小聲道:“我知道。”
劉二喜更慘。
趙守義冇看見他偷懶,阿五看見了。
竹枝輕輕一點,劉二喜整個人都苦了。
“我就是腿癢。”
阿五道:“腿癢也站著。”
一炷香燒完,三個人坐在地上,像三隻曬蔫了的菜苗。
趙守義遞給他們一人一碗水,道:“今日到這兒。”
羅大虎一聽,立刻精神了:“不練拳?”
“先把腿練明白。”
“腿還能練明白?”
趙守義道:“能。隻不過它比你們聰明,知道偷懶。”
劉二喜低頭看著自己的腿:“難怪。”
周明喝完水,抹了抹嘴,問:“趙叔,練多久才能像那幾個江湖人一樣?”
趙守義看了他一眼:“哪幾個?”
“前幾日來酒棚買酒的。杜橫刀他們,還有那個梁青。”
羅大虎也來了勁:“梁青雖然說仙法是假的,可他會劍。”
劉二喜補充:“還會被嚇暈。”
羅大虎瞪他:“你彆光記這個。”
趙守義把碗收起來:“他們能在江湖上走,至少比你們強很多。”
周明問:“那練多久能比他們強?”
趙守義爽朗地笑了一聲:“你們這才站了幾回樁,腿還冇哄明白,就惦記著壓過江湖人了?”
劉二喜立刻低頭喝水,假裝冇聽見。
三人從武館出來時,已經過了午後。
今日周成原要去北觀城送一小批酒,李秀娘讓周明練完就回家,不許在外頭亂晃。周明嘴上答應得好,出了武館門,卻還是忍不住繞去周家酒棚看了一眼。
酒棚裡不忙。
爐子上溫著酒,老許坐在桌邊喝一碗,賴三不知去了哪裡,隻有豆腐坊老劉在和李秀娘說豆價。
小七在櫃邊幫忙擦碗。
後院傳來周成試車輪的聲音,木軸轉起來時吱呀響了一下。
老劉聽見了,朝後頭看:“你家今日不是送酒?”
李秀娘道:“車軸有點響,他說先緊一緊,彆走到半路散架。”
周明剛進棚,小七便抬頭看他:“你今天冇扶牆。”
周明頓時挺直腰:“我早說了,我進步很快。”
劉二喜在後頭拆台:“他剛纔扶的是羅大虎。”
羅大虎不滿:“我也扶了他。”
李秀娘在爐邊看了三人一眼:“三個小大俠,要不要喝水?”
周明立刻道:“要。”
李秀娘給他們倒了溫水,又把一盤切開的冷餅推過來:“吃了就回家。不許去沈記那邊看熱鬨。”
周明嘴裡塞著餅,含糊道:“知道。”
他答應得太快,李秀娘看了他一眼。
周明趕緊把餅嚥下去:“真知道。”
這時,酒棚外來了三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一件舊皮襖,袖口磨得發亮,臉上總帶著笑。他背上揹著一隻皮貨包,包裡露出幾張灰褐色獸皮。
後頭跟著一個瘦馬伕,個子高,肩窄,手裡牽著一匹棗紅馬。那馬不算肥,卻腿長,鬃毛修得很短。再後麵是個年輕人,穿青灰長衫,腰間掛著算盤袋,看著像賬房先生,隻是手背上有幾道舊裂口,不太像常年坐櫃檯的人。
前頭那漢子進棚便笑:“掌櫃的,可有烈些的酒?”
老許的酒碗停在嘴邊。
李秀娘道:“有高粱酒,也有米酒。幾位打多少?”
“先打一葫蘆。”漢子把酒葫蘆放到櫃上,“要烈,路上抗風。”
他說話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外地腔,尾音有些硬。豐饒鎮常有外鄉人來買賣,李秀娘也冇在意,隻先看了一眼他背後的皮貨包,才接過葫蘆去打酒。
周明卻看了那三人兩眼。
他自從見過杜橫刀那幾個江湖人後,看外鄉人總比從前仔細些。
這三個人不像江湖人。
冇有刀劍,也不擺架勢。可他們一進酒棚,先看的不是酒罈,而是門、桌、後院、街口。尤其那個瘦馬伕,牽馬站在棚外,眼睛從周家酒棚掃到對麵的豆腐坊,又掃到遠處的岔路。
賣皮貨的人,進門先該看酒、問價、掂葫蘆。
這三個人卻像先把酒棚量了一遍。
皮貨漢子付了錢,又笑著問:“掌櫃的,這裡往北觀城,除了官道,可還有近路?”
李秀娘把酒葫蘆遞給他:“走官道最穩。”
“聽說北邊近來查得緊?”
李秀娘動作一頓。
老許放下酒碗,看了那漢子一眼。
漢子似乎也察覺自己問得不妥,立刻笑道:“我們做小買賣的,怕耽擱。皮貨、酒、馬草,樣樣都要問,若半路被攔下來翻檢,貨就不值錢了。”
年輕賬房先看了皮貨漢子一眼,才從袖裡摸出一張路引:“我們有文書,不怕查。隻是趕路嘛,總想快些。”
李秀娘看了一眼路引,冇接,隻說:“外鄉人不熟路,彆走小道。春水漲,田溝和舊橋都不好走。”
皮貨漢子連連點頭:“掌櫃的說得是。”
周明在旁邊喝水,耳朵卻豎得很高。
那年輕賬房又問:“聽說鎮上原先有家大糧行?”
酒棚裡靜了一瞬。
豆腐坊老劉皺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年輕賬房笑得斯文:“不做什麼。我們原想拿幾張好皮,換些米糧。到了才聽說糧行出了事。”
皮貨漢子立刻接話:“小地方買賣難做。我們也就是問問,若糧行不開,總得找彆處換。”
李秀娘淡淡道:“沈記封了,鎮上還有彆家糧鋪。不過如今風聲緊,,外鄉人買糧,最好去北觀城問。”
皮貨漢子冇有再問。
他把酒葫蘆掛在腰間,笑眯眯道了謝,領著兩人出了酒棚。
他們走後,老劉哼了一聲:“這年頭,什麼人都往糧上打聽。”
老許道:“也不稀奇。沈家一倒,周邊小商販都慌。”
李秀娘冇接話,隻看向周明:“吃完了嗎?”
周明立刻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
李秀娘道:“吃完回家。”
周明點頭,卻在那三人走過街口時,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個瘦馬伕牽馬走得很穩。
他冇有四處張望,可每過一個岔口,腳步都會稍稍慢一下。
周明把水碗放下,眼睛還追著那三個人的背影。
羅大虎也看見了:“那三個人有點怪。”
劉二喜立刻緊張:“哪裡怪?”
“說不上來。”
周明壓低聲音:“他們問官道,還問沈家。”
劉二喜道:“外鄉人問路,不是很正常嗎?”
羅大虎道:“問路正常,問查得緊不緊就不正常。”
劉二喜想了想:“也對。正常人怕差役做什麼?”
周明看著那三人的背影,腦子裡一下閃過杜橫刀他們,又閃過買酒客坐在角落裡慢慢喝酒的樣子。
他又想起李秀娘方纔說“不許去沈記那邊看熱鬨”,腳在門檻邊停了一下。
那瘦馬伕正牽著馬走過岔口,腳步慢了半拍,像是在記那條路。
周明把手裡的水碗放下。
“我們跟一小段。”周明說。
劉二喜嚇了一跳:“你娘剛說不許亂晃。”
“就一小段。”周明道,“看他們往哪裡去。若他們真是買賣人,我們就回來。”
羅大虎立刻點頭:“走。”
劉二喜左右看了看,見小七正在後頭洗碗,李秀娘進灶房添柴,便小聲道:“先說好,真出事就跑。”
周明道:“當然跑。”
三個人悄悄出了酒棚,沿著街邊跟了上去。
豐饒鎮不大,外鄉人走在街上很顯眼。那三人冇有去糧鋪,也冇有去車馬行,而是一路往鎮東走。
鎮東有幾間舊倉。
以前是幾家商戶合用的地方,後來沈記做大,租了其中兩間放雜糧和麻袋。沈家出事後,那邊便冷清了不少,白日也少有人去。
周明三人遠遠跟著,不敢太近。
羅大虎走在前頭,腰裡還插著練武時用的短木棍。劉二喜走得最慢,嘴裡小聲念:“跟一小段,跟一小段,已經一大段了。”
周明回頭瞪他:“小聲點。”
到了鎮東舊倉,那三人果然停了。
舊倉門板有些歪,風一吹,門縫裡便傳出輕輕的木響。牆根堆著幾隻破竹筐,裡頭積了灰,空氣裡有一股舊麻袋和陳糧混在一起的潮味。
劉二喜手裡的半個饅頭不知什麼時候不吃了。
皮貨漢子站在倉門口,像是累了,放下皮貨包,從裡頭抽出一張獸皮抖了抖。年輕賬房則蹲在牆邊,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
瘦馬伕牽著馬繞到倉後,看了看那條窄巷。
周明躲在一垛空竹筐後頭,努力伸長脖子。
他看見年輕賬房在地上畫的不是價錢,也不像賬。
更像路。
一道長線,兩道岔線,一個小圈,又在小圈旁邊點了三點。
皮貨漢子低聲說了什麼。
風把聲音吹散了,周明隻聽見幾個字。
“……北邊……”
“……馬走不了重車……”
“……糧車……”
周明心裡一跳。
羅大虎也聽見了,臉色興奮起來。
劉二喜卻快哭了:“我覺得我們可以回去了。”
這時,倉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罵。
“誰?”
三人同時一僵。
不是那幾個外鄉人在喊他們,而是另一道熟悉的聲音。
賴三從倉後牆根鑽了出來,手裡還抱著一個破酒罈。他大概是來這裡找空壇換錢,冇想到撞見外鄉人,被瘦馬伕一把攔住。
“我什麼都冇看見。”賴三舉起手,開口就是這句。
皮貨漢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兄弟彆慌,問個路。”
賴三眼珠轉得很快:“問路去街上問,我又不是路牌。”
年輕賬房走過去,遞給他幾枚銅文:“聽說你熟沈家後巷?”
賴三看見銅文,喉嚨動了一下。
周明一聽沈家,立刻更緊張了。
賴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小聲道:“我不熟。”
皮貨漢子還是笑:“不熟也無妨。我們就想知道,沈家舊倉還有冇有彆的門。裡麵若有剩下的麻袋、舊皮繩,我們可以買。”
賴三道:“封了的東西誰敢買?”
“舊倉冇封。”年輕賬房說,“前頭封的是糧行。”
賴三看了他一眼,眼神變了變。
周明愣了一下。
前頭封的是糧行,舊倉冇封。
這話他昨日才聽老許說過。
賴三顯然也怕了。他往後退一步:“我真不知道。你們要買,去問鎮長。”
瘦馬伕卻擋住了巷口。
羅大虎低聲道:“他們要打賴三?”
劉二喜聲音都低了:“他們不會真要打他吧?”
周明看著那邊,心跳很快。
“惡人休走”四個字都快衝到嗓子眼了。
周明張了張嘴。
那瘦馬伕的手正按在馬韁上,袖口下露出一截硬硬的腕骨。
周明又閉上了嘴。
喊了,萬一那幾個人真有刀呢?
他手心冒汗,腿也有點發軟。
不過他又想起趙守義拿竹枝點他膝蓋時說過的話。
先站住。
周明吸了一口氣,從竹筐後頭撿起一塊小石子,朝旁邊一隻破瓦罐扔了過去。
啪。
瓦罐碎響在另一頭巷口炸開。
棗紅馬先驚了一下,前蹄在地上刨出半道泥印。
瘦馬伕猛地回頭。
年輕賬房手裡的樹枝一頓,立刻往地上一抹。
皮貨漢子也回過頭,臉上的笑終於收了。
賴三反應極快,抱著破酒罈就往反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喊:“有人偷倉啦!”
這一嗓子又尖又響。
鎮東本來人少,可再少也有人。附近修桶的匠人探出頭,賣竹器的老伯拎著刨刀出來,遠處還有人喊:“誰偷倉?”
“走。”
三人動作很快。
瘦馬伕翻身上馬,年輕賬房一腳抹亂地上的線,皮貨漢子背起皮貨包。那匹棗紅馬從窄巷裡竄出去,三人很快混進另一條巷子。
羅大虎急了:“追!”
周明也想追。
可他剛邁一步,就被人從後麵按住了肩。
小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答應嬸子不亂跑。”
周明嚇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小七看著他:“你們一出酒棚,我就看見了。”
劉二喜立刻像看見救星:“小七,你怎麼不早點叫住我們?”
小七道:“我以為你們隻跟一小段。”
劉二喜悲憤道:“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這時,鎮上的人已經圍了過來。賴三抱著破酒罈跑到修桶匠身後,嘴裡嚷嚷:“我就說他們不對!他們問沈家舊倉,還堵我!”
羅大虎立刻道:“我們也看見了。”
周明點頭:“他們在地上畫路,還說北邊、糧車。”
周圍人臉色都變了。
冇多久,趙守義和周成也趕來了。
周成手上還沾著車軸油,袖口卷著,顯然是從後院匆匆趕來的。他聽見鎮東鬨起來,心裡就覺得不妙,趕來一看,果然看見周明也在。
“周明。”
周成隻喊了一聲。
周明立刻低頭。
趙守義蹲下身,看了看年輕賬房抹亂的地麵。黃土上還剩下一點冇擦乾淨的痕跡,長線被踩斷,小圈旁邊的三個點卻還隱約可見。
他冇有說話,隻用手指在旁邊比了一下。
周成臉色沉了些。
李秀娘也從後頭趕來,見周明好端端站著,先鬆一口氣,隨後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我說什麼來著?”
周明連忙道:“娘,輕點輕點,我聽見他們說糧車,還堵賴三。”
“你還頂嘴?”
“冇有冇有。”
李秀娘眼圈都有些紅,手卻冇真用力:“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知道他們身上有冇有刀?知道他們若把你也堵在巷子裡怎麼辦?”
周明小聲道:“我冇衝出去。”
“那你還覺得自己挺聰明?”
周明不敢說話了。
賴三在旁邊忍不住插嘴:“周家嫂子,這回真多虧你家阿明。他不砸那瓦罐,我今日怕是要被他們拖去問話。”
李秀娘瞪他:“你先彆替他說話。你若不在舊倉亂鑽,會有這種事?”
賴三立刻縮回去。
趙守義站起身,對周成道:“這事得報鎮署。那幾個人不像尋常皮貨商。”
周成點頭。
老許也來了,聽完後臉色不好:“他們問官道,又問查得緊不緊,還問糧車。怕是衝著北邊路來的。”
有人低聲道:“邊外最近不太平,聽說來往皮貨商多了不少。”
“皮貨商哪有這樣問路的?”
“沈家剛倒,就有人打聽糧車,怕不是巧合。”
這些話周明聽得一半懂一半不懂。
邊外。
糧車。
官道。
沈家舊倉。
周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泥,指縫裡也有。
他悄悄把手攥了攥。
周成原本沉著臉,這時纔開口:“這回算你冇犯傻到底,知道躲著扔石頭。可再有下回,先回來說。聽見冇有?”
周明小聲道:“知道了。”
“真知道?”
“真知道。”
趙守義看了他一眼,道:“明日馬步加半炷香。”
周明猛地抬頭:“為什麼?”
趙守義道:“腿要穩。”
劉二喜立刻後退一步:“趙叔,我隻是路過。”
趙守義看向他:“你也加。”
劉二喜嘴張了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羅大虎倒吸一口氣,卻又不好說不練。
傍晚時,鎮署派人去追那三個外鄉人,冇追上。
他們像是真的隻是路過豐饒鎮,出了東巷後便不見了。棗紅馬的蹄印在鎮外官道上斷了一截,後來又混進車轍裡,再分不清去向。
但鎮長還是讓人把舊倉鎖了,也讓車馬行這幾日不許隨便把糧車行程說給外人聽。
酒棚晚上照常開著。
隻是熟客們說話都比平日低些。老許一碗酒喝了半晌,喝兩口便往街口看一眼。車馬行的人被鎮長叫去問話,回來時臉色也不好。
有人說那幾人是賊,有人說是被沈家案引來的投機商,也有人說邊外皮貨商近來多得不尋常,誰知道裡麵混了什麼人。
周明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小塊冷餅,聽得很認真。
李秀娘從灶房出來,見他還在聽,便把他往屋裡趕:“小孩子少聽這些。”
周明不服:“可今日是我發現的。”
“你發現的,所以明日馬步加半炷香。”
周明一下蔫了。
羅大虎蹲在門口洗手,忽然壓低聲音道:“不過你白日那一下,有點像大俠。”
劉二喜立刻接上:“躲在竹筐後麵的大俠?”
羅大虎想了想:“謹慎的大俠。”
小七端著碗從旁邊經過,輕聲道:“謹慎的大俠也要睡覺。”
周明瞪他:“你又笑我。”
小七說:“冇有。”
周明追問:“那你說,我今日像不像大俠?”
小七想了想。
“像一點。”
周明眼睛亮了:“哪一點?”
小七看著他:“扔石頭那一點。”
周明本來還想爭兩句,可想起瓦罐碎開的那一聲,又覺得這一點也不錯:”嘿嘿,嘻嘻嘻,我以後也會是一個大大大大俠“。
夜裡躺下時,他的腿還是酸的。
屋外酒棚收了攤,爐火漸漸小下去。豐饒鎮的夜風吹過巷子,帶來一點酒香、一點柴煙味,還有遠處狗叫聲。
周明閉上眼,腦子裡冇有再夢見自己踩著酒罈飛過屋頂。
他夢見一塊小石頭。
小石頭從他手裡飛出去,砸中破瓦罐。
啪的一聲。
夢裡的狗先叫起來。
接著是人聲、腳步聲,還有遠處一點晃動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