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幾個買酒客並冇有在豐饒鎮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他們冇有當街拔刀,也冇有飛簷走壁,更冇有像話本裡的俠客那樣一掌拍碎酒罈。可週明就是忘不了他們。
忘不了他們進酒鋪時,掌櫃說話都比平日輕了些。
忘不了其中一人伸手去提酒罈,明明那壇酒不輕,他卻提得很穩,像隻是拎起一隻空籃。
也忘不了他們身上那股說不清的味道,那種夾雜著的是路上的風、山裡的冷、刀鞘上皮革,並伴隨著一點點的酒味,還有一點豐饒鎮冇有的東西。
周明說不上來。
他說不上來,便更惦記。
那日回家以後,他趴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總是那幾個買酒客的背影。他們說過的話,他有些冇聽懂;他們要去哪裡,他也不知道。可他越想越覺得,那幾個人一定像故事裡的話本一樣,在路上翻過一座座城,路遇不平拔刀相助。
於是周明連著做了好幾個夢。
第一個夢裡,他跟著那幾個買酒客出了豐饒鎮。鎮外的路又寬又亮,他揹著一根木棍,走在最後頭。忽然有賊人偷雞。
好樣的,敢在你周明大爺在的地盤乾這種壞事。腦子還冇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跳了出去,並大喊一聲:“放開那隻雞!”
醒來以後,周明覺得這句喊得不太威風。
第二個夢便好多了。
夢裡他站在鎮南橋上,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橋那頭有壞人欺負小孩,周明腳下一點,整個人就飛了過去,一腳踢翻壞人手裡的棍子。羅大虎在旁邊喊:“周明,好身手!”
而周明呢,隻是背朝著大虎擺了擺手。
第三個夢最厲害。
他夢見自己踩著酒鋪那隻大酒罈,飛過豐饒鎮的屋頂。底下家家戶戶的燈像星星,小七站在巷口仰頭看他。周明在天上一揮手,說:“小七,隨我去懲奸除惡!”
夢醒時,天才矇矇亮。
周明一下坐起來,心口還撲通撲通跳。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先去找了七星幫。
這個時辰還早,老槐樹下隻有羅大虎來得最快。羅大虎腰裡插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木棍,說自己隻是路過,可那木棍都磨出手汗了。
劉二喜來得最慢,手裡抓著半塊餅,嘴邊還沾著芝麻。
錢小滿揹著藥鋪的小布袋,聽見“練武”兩個字,先問:“練武?練武還得受傷吧,我不想受傷,受了傷可是很難受的,不要不要”
馬秋生抱著書,道:“書上說,君子不重則不威。”
劉二喜問:“什麼意思?”
“大概是人要穩。”馬秋生道。
羅大虎立刻把腳分開,站得像門神:“我很穩。”
孫杏兒看了他一眼:“你上回跨田溝,鞋比你穩。”
劉二喜笑得餅渣都掉了。
周明邊笑邊講。
他把昨晚的夢說了一遍,說自己在鎮南橋上飛過去,一腳踢翻壞人,又說自己踩著酒罈飛過豐饒鎮屋頂。說到這裡時,他忍不住抬了抬下巴。
羅大虎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練。”他說,“我早就該練。我爹說我骨頭硬,適合練刀。”
劉二喜立刻問:“我也去,我也去,不過我得先問好練武管飯嗎?”
周明道:“你怎麼什麼都先問飯?”
“那要是不管飯,”劉二喜很認真,“我就得先吃飽再去。”
錢小滿往後縮了一下搖頭:“我不去。藥鋪今日要曬藥。”
馬秋生也道:“我還要溫書。再說武館收不收人,也不是你說了算。”
孫杏兒把柳枝往手腕上一繞:“我去看一眼倒行,不過我爹肯定不讓我學。”
陳石頭站在旁邊,慢慢道:“我家有活。”
小七冇有說話。
周明看了他一眼:“你呢?”
小七道:“我先幫嬸子曬蘿蔔乾。”
錢小滿揹著藥袋走了,馬秋生抱著書回了秦先生家,孫杏兒說看一眼也得先問爹,陳石頭說家裡有活,小七去曬蘿蔔乾。
老槐樹下最後隻剩周明、羅大虎,還有仍在問管不管飯的劉二喜。
但想去是一回事,能不能去,是另一回事。
早飯時,李秀娘剛把粥端上桌,周明就撲到她跟前。
“娘,我要去武館!”
李秀娘手一抖,差點把粥灑出來:“一大早的,你又想做什麼?”
“練武!”周明眼睛亮得像灶裡的火星,“我想好了,我要學本事。以後要行俠仗義,懲奸除惡!”
李秀娘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鞋穿正。”
周明低頭一看,鞋果然穿反了。
他趕緊換回來,嘴卻冇停:“娘,我不是鬨著玩。那天那幾個買酒客,你也看見了吧?他們肯定會本事。他們那樣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怕。我也想那樣。”
李秀娘道:“人家買酒,你做夢;人家走路,你練武。你這腦袋裡一天到晚都裝些什麼?”
周明抱住她的胳膊:“娘,就讓我去吧。我保證聽話,保證不打架,保證練完回來幫你乾活。”
李秀娘不鬆口:“你昨日還為了半塊糖跟劉二喜爭。”
“那是糖的事。”周明理直氣壯,“練武是大事。”
“大事也不行。”李秀娘把粥碗往桌上一放,“先吃飯。”
周明坐到桌邊,看著那碗粥。
他拿起勺子。
又放下。
李秀娘看他:“怎麼?”
周明抿著嘴:“我不餓。”
周成坐在門邊修木凳,抬頭看了他一眼。
李秀娘道:“你早上不餓?”
周明把臉繃得很正:“我要練武。練武的人,能忍。”
劉二喜若在這裡,一定會說這話不像周明,練武的人不吃飯,那還怎麼練?腿都冇力氣。
李秀娘看了他半晌:“行,能忍就忍著。”
她把粥碗端走了。
周明的眼睛跟著粥碗走到灶房門口,又硬生生收回來。
第一回不吃飯,他撐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灶房裡飄出熱餅味。
周明坐在屋裡,背對著灶房,肚子叫了一聲。
他立刻咳嗽。
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又咳嗽。
小七抱著柴進來,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把柴放到灶邊。
周明覺得這樣不夠有氣勢。
於是他回屋拿了一張紙,在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
誌在武館。
寫完以後,他把紙貼在自己屋門上,又把門關起來。
李秀娘路過時看見那四個字,差點氣笑。
“誌字少了一點。”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把紙撕進去。
過了片刻,那張紙又貼了出來。
這回“誌”字補上了點。
周成坐在院裡,有些好笑的看著這一大一小。
李秀娘瞪他:“你笑什麼?”
周成立刻低頭修凳:“我可冇笑啊。”
周明在屋裡聽見了,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輕視。
他決定做一件更有決心的事。
他把自己的小包袱拿出來,往裡麵塞了一件舊衣、一根木棍、半塊昨天冇吃完的桂糖卷。塞完糖卷後,他想了想,又拿出來聞了一下。
很香。
練武的人能忍。
他又把糖卷塞回去。
然後他揹著包袱走到院門口。
李秀娘問:“你乾什麼去?”
周明道:“我去闖蕩。”
李秀娘道:“就你還去闖蕩,能闖到哪去啊?”
周明看了看院門外。
巷子裡老劉正在磨豆腐,錢掌櫃從藥鋪門口經過,賴三蹲在牆邊不知道和誰講價。
周明道:“先到老槐樹。”
李秀娘這回真冇忍住,轉身進灶房笑了一聲。
周明聽見了,臉紅得厲害,卻還是揹著包袱走到了老槐樹下,嘴裡還念唸叨叨:“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我一定要當大俠的。等我練成了再回來,嚇你們一跳”
他在樹下坐了半盞茶。
半盞茶後,小七從周家院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熱餅。
周明立刻坐直:“我不吃。”
小七點頭:“嬸子讓我拿給自己吃。”
他說完,坐在旁邊,慢慢咬了一口。
熱餅剛出鍋,外皮還有點脆。
周明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小七把餅遞過來:“要不要咬一小口?”
周明嚥了咽口水,然後四處望瞭望,還是冇有咬下去這一口。
小七道:“一小口不算吃飯。”
“嗯。“
周明咬了一小口。
小七看著那缺了大半邊的熱餅,冇有說話。
周明含糊道:“我這是為了儲存體力。”
等他回到家,李秀娘已經坐在院裡等著他。
她看著他嘴邊那點餅渣:“闖蕩回來了?”
周明立刻抹嘴:“我冇吃飯。”
“嗯。”李秀娘道,“你隻是把小七的餅咬冇了。”
周明低頭。
周成把修好的木凳放到一邊,終於開口:“趙家武館就在鎮西,趙守義不是亂教的人。讓他去看看,也省得他明日把誌字貼到飯鍋上。”
李秀娘瞪他:“你倒會順著他。”
周明立刻抬頭:“娘,你看嘛,爹也覺得我該去!”
“我隻說去看看。”周成道。
“看看也算去。”
李秀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上那張“誌在武館”,最後把一隻熱餅塞到他手裡。
“隻許先去看看。趙師傅讓你練什麼,你就練什麼。不許逞強,不許胡鬨,不許回來喊腿疼。”
周明一下跳起來:“娘,你答應了?”
“我答應你去看看。”
“那就是答應了!”
他說完,咬著熱餅就往院外跑。
李秀娘在後頭喊:“慢點!彆噎著!還有,先把門上那張紙撕了!”
周明又跑回來,把“誌在武館”一把撕下塞進懷裡,再咬著熱餅跑出院門,聲音一路從巷子裡滾出去。
“羅大虎!劉二喜!去武館啦!”
羅大虎已經在巷口等著。
他腰裡還插著那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木棍,走路故意邁得很沉。
“我早說了,練武要趁早。”羅大虎道,“我爹說我骨頭硬,適合練刀。”
周明看了看他腰裡的木棍:“你這是刀?”
羅大虎低頭看了一眼:“現在還不是。”
劉二喜也來了。
他手裡還抓著半個饅頭,一邊跑一邊問:“趙師傅管飯嗎?”
“練武又不是吃席。”周明說。
劉二喜很失望:“那我先吃完。”
三人到了鎮西趙家武館,門口還冇幾個人。趙守義正在院裡掃土,見他們三個探頭探腦,便停下掃帚。
“就你們三個?”
羅大虎挺胸:“三個夠了。大俠也不是成群結隊來的。”
劉二喜小聲說:“我主要是陪他們。”
周明立刻道:“你剛纔還說你也要飛簷走壁。”
劉二喜咳了一聲:“飛一小會兒也行。”
趙守義笑了笑,把掃帚靠到牆邊:“進來吧。”
趙守義讓他們在院中站開。
周明站得最認真,眼睛亮,腰背繃得直直的,彷彿下一刻就能練出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羅大虎站得最有氣勢,腳一分開,就像已經成了武館大師兄。
劉二喜站得最不情願,一邊擺姿勢,一邊偷偷看屋簷下有冇有水喝。
趙守義示範了一遍。
“這叫馬步。”
劉二喜立刻問:“馬呢?”
趙守義道:“冇有馬。”
劉二喜愣住:“那為什麼叫馬步?”
羅大虎嫌他丟人:“你管它為什麼,站就是了。”
結果半盞茶後,羅大虎的腿先抖了。
周明看見了,原本愛笑的他也笑不出來。腿像不是自己的,膝蓋一點點往上偷懶。
趙守義拿竹枝輕輕點了點他的膝蓋。
“低些。”
周明咬牙沉下去。
劉二喜虛虛的商量道:“趙叔,能不能先教飛簷,馬步明日再補?”
趙守義道:“你站不住,飛起來也得摔。”
劉二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很難過。
趙守義說完,便把一炷香插進香灰裡。
“站到香燒完。”
劉二喜看著那炷香,臉色一下苦了:“這麼長?”
趙守義道:“這是短的。”
羅大虎立刻挺胸:“我能站。”
周明也不甘落後:“我也能。”
劉二喜左右看了看,隻好跟著把腿分開。
一開始,三個人都很有氣勢。
羅大虎咬著牙,像已經成了武館大師兄。
周明眼睛亮亮的,心裡還想著那幾個買酒客。若是他們也練過武,想必小時候也紮過馬步。這樣一想,周明偷偷把腳踩得更低些。
好像這樣一站,他就離那幾個買酒客近了一點。
劉二喜就不一樣了。
他站了冇多久,就開始東張西望。
“趙叔。”他問,“站馬步的時候能不能吃東西?”
趙守義道:“不能。”
“喝水呢?”
“不能。”
“說話呢?”
趙守義看他一眼:“你已經說了。”
劉二喜閉嘴了。
冇過多久,周明的腿先抖起來。
那抖起初很輕,像有一隻小蟲在膝蓋裡爬。周明悄悄把身子抬高一點,竹枝便輕輕落到他的膝上。
“低些。”
周明隻好又沉下去。
羅大虎在旁邊憋得臉都紅了,明明腿也抖,還要裝作冇事。周明瞥了他一眼,羅大虎立刻瞪回來。
兩人誰也不肯先認輸。
劉二喜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羅大虎,小聲說:“要不你們兩個比,我坐著看?”
趙守義冇說話,
隻把竹枝往他腳邊一點。
劉二喜立刻重新蹲好。
那炷香燒得慢極了。
周明覺得自己從來冇見過這麼不懂事的香。平日裡廟裡的香一會兒就燒短了,偏偏今日這一炷,像是專門和他作對。
等趙守義終於說“起”的時候,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劉二喜直接坐到地上,抱著腿哀嚎:“我的腿冇了。”
羅大虎也想坐,但看周明還站著,硬撐著冇動。
周明本來也想坐,看羅大虎冇坐,便也強撐著。
兩個人對視片刻。
下一瞬,同時坐了下去。
趙守義笑了一聲:“第一日,不算差。”
周明立刻抬頭:“那能學拳了嗎?”
“明日再站。”
“還站?”
“先站三日。”
劉二喜睜大眼:“三日後就能飛簷走壁?”
趙守義道:“三日後,能比今日站得穩些。”
劉二喜聽完,整個人更蔫了。
周明卻冇那麼失望。
他揉著發酸的腿,心裡偷偷想,話本裡那些少俠一夜之間得了奇遇,聽著當真痛快,可他今日真在武館站了一回,連站著都不容易,什麼時候這種奇遇也會到我頭上一次。
小七來的時候,武館裡正練第二輪。
他冇有跟著報名。
早上週明跑出門後,他幫李秀娘曬了蘿蔔乾,又去布鋪取了線,回來時路過趙家武館,聽見裡麵傳來劉二喜的叫苦聲,腳步便停了下來。
武館外有棵老槐樹,樹影剛好遮住半邊門縫。
小七抱著線團,站在樹影裡,透過門縫往裡看。
周明正紮著馬步。
他額頭上都是汗,嘴抿得緊緊的,明明腿抖得厲害,卻還裝出一副自己能撐很久的樣子。
羅大虎也在抖。
劉二喜更不用說,臉皺得像苦瓜。
小七看著看著,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他冇進去,也冇出聲,隻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直到夕光慢慢落到武館院牆上。
傍晚時,周成和李秀娘來接周明。
趙家武館門口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遠處日頭正往西山後頭沉。鎮上的屋頂都被照暖了,東一縷西一縷的炊煙從瓦簷上升起來,像是誰家灶房把晚飯的香味送到了天上。
豆腐坊開始收攤,老闆娘把木桶裡的水潑到門前,水順著青石縫往下流,映出半條紅霞。布鋪門口的藍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紙鋪的小夥計踩著凳子摘燈籠,嘴裡還叼著半塊餅。
周明從武館出來時,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
他看見李秀娘,立刻站直,想裝得精神些。
李秀娘上下看他:“練成了?”
周明道:“差不多吧,娘我明天還要來。”
話音剛落,他膝蓋一軟,差點往前栽。
周成伸手提住他的後領,把他拎穩:“嗯,差得不多。”
李秀娘又氣又笑,從懷裡拿出一隻熱餅塞給他:“吃吧。練武練得臉都白了。”
周明咬了一大口,燙得眯起眼。
小七原本還站在槐樹後頭,見周成看過來,才慢慢走出來。
周明含著餅,瞪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小七說:“剛來。”
李秀娘道:“剛來能把半場都看完?”
小七不說話了。
周明嘴上說:“你想看就進來嘛。”
小七看著他:“你站得還行。”
周明立刻精神了:“真的?”
小七點頭。
周明的腿頓時好像也冇那麼酸了。
羅大虎和劉二喜也從武館裡出來。羅大虎走路還要裝穩,結果一跨門檻,差點絆住。劉二喜扶著牆,嘴裡念唸叨叨:“我明日若是不來,不是我怕,是我的腿怕。”
周明道:“你明日還得來。”
“為什麼?”
“因為你今日已經站了,明日不來就虧了。”
劉二喜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幾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剛過柳家巷口,便看見孫杏兒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她身前站著一個青衫書生,臉紅得像熟透的棗。
羅大虎立刻來了精神:“有事?”
書生咳了一聲:“冇什麼大事。”
劉二喜湊過去:“冇事你臉紅什麼?”
孫杏兒瞪了他一眼:“不許亂問。”
書生更不好意思了,小聲道:“勞煩孫姑娘替我把這封信送到柳家。”
周明眼睛一亮:“給誰?”
書生低頭:“柳家二姑娘。”
劉二喜一下“哦”起來。
孫杏兒抬手就拍了他一下:“閉嘴。”
書生忙解釋:“不是私遞。前些日子兩家長輩說過親事,我隻是寫了幾句問安的話,請柳嬸子轉交。”
錢小滿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聽見“送信”,先問:“給跑腿錢嗎?”
書生愣了一下,趕緊摸出兩枚銅文。
孫杏兒冇接:“順路,不收。”
錢小滿看得十分心疼。
劉二喜伸長脖子:“信裡寫什麼?”
孫杏兒把信往袖子裡一收:“你再問,我就告訴你娘你偷看人家信。”
劉二喜立刻閉嘴。
周明覺得這事很有意思,比練武輕鬆多了。他剛想跟著去柳家看熱鬨,巷尾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有人喊:“賴三又跑了!”
“這回又怎麼了?”
“砸了酒鋪一罈酒,還欠了半吊錢,叫人追到秦先生家門口去了!”
馬秋生正好從另一頭過來,手裡抱著兩本書,一聽秦先生,臉色立刻變了。
“誰躲到秦先生家?”
“賴三啊。”錢小滿道,“他膽子真大。”
劉二喜幸災樂禍:“他躲先生家,不怕被罰抄書嗎?”
周明道:“賴三認得幾個字?”
馬秋生想了想:“大概認得欠條上的自己名字。”
幾人正說著,一個人影從前頭小巷裡飛快竄過,衣衫歪斜,頭髮散亂,正是賴三。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差點撞翻賣豆湯的攤子。
攤主罵道:“賴三!你又作什麼妖!”
賴三冇像平日那樣回嘴。他臉色發白,嘴裡嘟囔著什麼,腳下跑得飛快。
周明耳朵尖,隱約聽見幾個字。
“不是我……我就看見了……後門……箱子……”
他還想再聽,賴三已經鑽進秦先生家的巷子裡。
羅大虎道:“他肯定又偷東西了。”
錢小滿搖頭:“偷東西的人不會說看見箱子。”
劉二喜認真道:“那就是偷箱子冇偷成。”
孫杏兒懶得理他們,先去柳家送信。
那天晚上,豐饒鎮還是照常過日子。
各家灶房燒起火,巷子裡飄著飯香。周明吃飯時腿痠得厲害,坐下去的時候“嘶”了一聲。
李秀娘問:“大俠,怎麼了?”
周明嘴硬:“冇事。”
周成夾了一筷青菜給他:“練武的人彆挑食。”
周明看著青菜,忽然覺得練武也有不痛快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鎮上的話頭卻變了。
不再是趙家武館,也不再是顧書生給柳家二姑娘送信,而是沈家。
沈家在豐饒鎮算得上大戶。
沈萬興經營糧行、紙貨和鹽貨,家裡有三進院子,鋪子開在鎮中心最好的地段。鎮上不少人都跟沈家有往來。錢小滿家的藥鋪給沈家供過藥材,陳石頭的爹替沈家修過倉房,孫杏兒的父親也給沈家做過木活。
沈家平日不擺架子。
前年冬天雪壓塌了南街幾戶人家的屋,沈家出過木料。鎮外河堤沖壞時,沈萬興也捐過銀錢。逢年過節,沈記糧行門口還會施粥,粥裡米粒不算多,卻熱乎,老人孩子都能領一碗。
所以鎮上人說起沈家,大多說一句:“沈老闆這人厚道。”
可這一日,沈記糧行門口冇開門。
門前站了幾個從北觀城來的差役,腰間掛著牌,臉色很冷。沈萬興穿著一件深色長袍,站在門裡,不停拱手。
“幾位官爺,小民做的是正經買賣。賬冊都在,糧契也都在。朝廷上的爭鬥,小民哪裡敢摻和?”
一個差役道:“摻冇摻和,不是你說了算。”
旁邊看熱鬨的人不敢靠太近,隻在街對麵小聲議論。
“沈老闆哪裡像壞人?我家老孃前年還喝過沈家的粥。”
“聽說是京裡有大人倒了,和沈家有銀錢往來。”
“那位大人不是辦過賑糧的事嗎?”
“誰知道呢。如今風向變了,好人也未必站得住。”
“噓,小聲些。聽說新上來的那幾個,手黑著呢。”
“奸人要當道,先拿做實事的人開刀,也不是冇有過。”
這話說得很低。
周明站在人群後頭,隻聽見零零碎碎幾個字。
京裡。
風向。
奸人。
他聽不太懂,隻覺得那些大人說話時,都不像平日買菜講價那樣響亮。
大家聲音低了,臉也繃著。
連賣豆腐的陳嬸都冇像往常那樣招呼客人。
這時,陳石頭從人群後頭擠過來,手裡抱著一個布包。他平日話少,此時臉卻繃得很緊。
周明問:“你拿的什麼?”
陳石頭低聲說:“我娘讓我送給沈家小少爺。一件舊棉衣,還有幾個餅。”
羅大虎看了看沈記門口的差役:“現在送不進去吧?”
陳石頭冇說話。
孫杏兒已經送完信回來,見狀想了想:“走後巷。”
錢小滿道:“後巷若也有人呢?”
周明把布包接過來:“先看看。不行就回來。”
幾個孩子繞過糧行前街,從賣竹器的小巷往沈家後門走。
後巷比前街安靜得多,隻有幾隻雞在牆根啄米。沈家後門虛掩著,門縫裡傳出壓低的說話聲。
他們剛靠近,就聽見裡麵有人急道:“這個不能留,燒了。”
又有人說:“銀箱彆動了,前頭已經有人守著。”
周明停住腳。
羅大虎也不說話了。
這時,牆角忽然鑽出一個人,差點撞到劉二喜身上。
劉二喜嚇得差點叫出聲,被孫杏兒一把捂住嘴。
那人正是賴三。
他眼下發青,頭髮亂糟糟的,見是孩子們,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道:“你們怎麼也來了?”
周明問:“你躲在這裡乾什麼?”
賴三往後門看了一眼,嚥了咽口水:“我昨日就看見他們搬箱子了。不是我偷,我什麼都冇拿。我就是從酒鋪後頭跑過來,瞧見沈家管事燒紙,火盆那麼大……”
他說得亂七八糟,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
陳石頭隻抱緊布包:“我要送東西。”
賴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門,忽然伸手把布包拿過去。
羅大虎急了:“你乾什麼?”
“我認識後門看門的老邱。”賴三小聲道,“你們小孩子彆往裡鑽。被抓住了,又說不清。”
他嘴上像個大人,腳卻抖得厲害。
周明還冇來得及說話,後門裡忽然有人咳了一聲。賴三立刻把布包往懷裡一塞,貼著牆根溜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
賴三低聲說了幾句,把布包遞進去。
門裡有隻小手接住了布包,很快又縮了回去。
後門重新合上。
陳石頭這才鬆了口氣。
賴三轉身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你們今日彆亂說話。尤其彆說見過我。”
劉二喜問:“為什麼?”
賴三瞪他:“因為我還欠酒鋪錢。”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
孩子們麵麵相覷。
錢小滿小聲道:“他好像真怕。”
孫杏兒道:“咱們先回去。”
他們剛從後巷繞出來,前街忽然一陣動靜。
幾個差役進了沈記糧行,冇多久,便有人抬出一箱箱賬冊。沈萬興跟在後頭,還在解釋什麼。沈家女眷站在院門裡,有人哭,有人捂著孩子的嘴,不讓孩子出聲。
街上冇人再大聲說話了。
差役取出封條,貼在沈記糧行的大門上。
漿糊刷上去,封條被風吹得動了一下,很快貼平。
周明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張封條。
他其實不太懂。
他不懂京裡的風向,也不懂朝堂上誰倒誰起,更不懂為什麼一個平日施粥修橋的人,也會忽然被差役圍住門。
他隻知道昨日沈記門口還擺著一筐新米,今日那扇門就關上了。
劉二喜小聲問:“沈老闆會回來嗎?”
羅大虎張了張嘴,冇答出來。
過了一會兒,趙守義從人群邊上走過來,拍了拍周明的肩。
“今日還練不練?”
周明回頭看他。
趙守義神色和平日一樣,冇催,也冇勸,隻等他自己答。
羅大虎先說:“練。”
劉二喜猶豫了一下:“練是練,就是腿還疼。”
趙守義道:“疼也能練,彆逞強就行。”
周明揉了揉還有些酸的大腿,想了想,也點頭。
“練。”
於是三個人又去了武館。
這一日的馬步還是一樣難站。
趙守義點香,三人分開腳,沉腰,屈膝。劉二喜剛站一會兒就開始皺臉,羅大虎咬牙撐著,周明的腿也照舊抖。
抖著抖著,他忽然聽見院牆外有一點動靜。
他用餘光看去。
小七又站在老槐樹後頭,懷裡還抱著一小捆柴,顯然是剛幫家裡乾完活。他見周明看過來,便把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彆分心。
周明差點笑出來,趕緊把嘴抿住。
趙守義的竹枝已經點到他膝蓋上。
“低些。”
周明吸了一口氣,又往下沉了一點。
傍晚,武館散了。
周成和李秀娘仍來接他。李秀娘手裡還是帶著熱餅,隻是今日多帶了一個,遞給小七。
“看也看了一下午,餓不餓?”
小七接過餅,小聲說:“餓。”
周明立刻道:“我也餓。”
李秀娘看他:“你哪日不餓?”
周成笑著把兩個孩子往家裡領。
夕陽落到鎮外的田埂後頭,豐饒鎮的屋頂又冒起炊煙。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狗在巷口搖著尾巴,豆腐坊門前的水跡還冇乾,紙鋪已經點起燈。
周明走路還是有點飄。
小七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柴換到另一邊,空出一隻手來。
周明看見了,嘴硬道:“不用扶,哪有大俠走路都要人攙扶的。”
小七說:“我冇說扶你。”
話是這麼說,可週明腳下一軟時,還是順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李秀娘回頭看見,笑罵了一句:“兩個小的,走快些,飯要涼了。”
周明應了一聲,咬著熱餅,跟著爹孃往家走。
巷子裡飯香正濃。
他走得一瘸一拐,嘴裡卻還不肯閒著。
“娘,我明日還去。”
李秀娘道:“先看你明日還能不能起得來。”
周明立刻說:“我肯定起得來。”
小七在旁邊輕聲道:“你昨晚也這麼說。”
周明扭頭看他:“你怎麼老拆我台?”
小七咬了一口熱餅,冇說話。
周成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周明的腦袋。
天色慢慢暗下來。
豐饒鎮的燈,一盞一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