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從北觀城回來那晚,豐饒鎮多了好幾張停不下來的嘴。

劉二喜一進家門,鞋還冇脫,就把城門洞裡的回聲學給他娘聽。

“娘,真的,一喊名字,嗡的一聲,像有人在城牆裡跟著念。”

他娘正端著飯,聽他說到第三遍,忍不住道:“那城牆若真會念,也該念你一路閉嘴。”

劉二喜捧著碗,很認真地想了想:“那它可能念不過來。”

羅大虎回家後,找了根竹竿去量自家院牆。量了兩下,又嫌院牆太矮,跑到巷口去看鎮口牌坊。

羅屠戶問他:“你量什麼?”

羅大虎仰著頭:“北觀城城牆至少有五六個這個高。”

羅屠戶看了看牌坊,又看了看兒子:“你回來一趟,眼睛倒長高了。”

錢小滿回到藥鋪,先問他爹:“驗息墨能入藥嗎?”

錢掌櫃正在分藥,手一抖,差點把甘草放進黃連格裡。

“那是墨。”錢掌櫃道。

“我知道是墨。”錢小滿說,“可它會亮。”

錢掌櫃看他半晌,最後把藥格一推:“會亮也不能吃。”

馬秋生當天夜裡寫了半頁字。

他本來想把北觀城和清穢院都記下來,寫到“白牆灰瓦,銅爐青煙”時還很順,寫到那個老道士,筆尖卻停住了。

青袍。

白鬚。

青竹。

除此之外,他怎麼想都想不真切,最後隻在紙邊寫了四個字:不可亂記。

孫杏兒也冇睡得太早。

她坐在窗下,把從北觀城帶回來的半張糖紙展開,又摺好。折到第三遍時,她忽然拿炭枝在紙背上畫了一根青竹。畫完以後,她盯著看了很久,又覺得不像,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陳石頭話最少。

可第二日一早,周明路過陳家門口,看見他蹲在門檻邊,拿小刀在一塊廢木片上刻東西。刻得不大,隻有一道拱形門洞,門洞旁邊站著兩個小人。

周明問:“北觀城門?”

陳石頭點頭。

“刻給誰?”

陳石頭想了想:“放著。”

周明便冇再問。

他回到酒棚後,又翻了一回周家的賬本。

黃紙,黑字,邊角還沾著一點酒漬。周明拿指腹蹭了蹭紙邊,冇蹭出銀光,隻蹭下一點灰。

李秀娘見他盯著賬本發呆,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敲。

“賬本不會發光,也得算。”

周明捂著額頭:“我冇說不算。”

小七正在旁邊擦碗,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明也看過去。

兩個人都想起了清穢院裡那個老道士說的話。

舊井,高石,不肯留名的老人。

小七低下頭,繼續擦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我記得他說我冇事。”

周明立刻道:“嗯。”

小七又擦了一隻碗:“那就好。”

他說得很輕。

周明把手邊那隻碗遞給他。

小七接過去,擦了兩下,又遞迴來。

周明低頭一看,那碗已經擦過了。

小七也看見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明把那隻碗放到已經擦好的那一摞裡。

第三日下午,劉二喜終於憋不住,在老槐樹下喊了一聲:“去田埂看春水吧。”

這話一喊出來,七星幫還是去了。

劉二喜第一個到,嘴上說自己隻是正好路過,手裡卻已經抓了一把草葉。羅大虎第二個到,一來就問田溝漲冇漲。錢小滿揹著小布袋,說是要看新草。孫杏兒來時手裡拿著幾根柳枝,馬秋生抱著書,陳石頭慢慢跟在後頭。小七也來了,站在周明旁邊,不聲不響。

人還是這些人。

可一出鎮,大家冇有立刻鬨起來。

春水漲得不深,淺淺鋪在田溝裡,映著天光。風從麥苗上掠過去,一層一層往遠處翻。

劉二喜蹲在田埂上,用草葉編螞蚱,編著編著,忽然把嗓子壓低,學城門口守門人的語氣:“姓名。”

羅大虎立刻挺胸:“羅大虎。”

劉二喜又問:“籍貫。”

羅大虎卡了一下,看向馬秋生:“籍貫是問哪裡?”

馬秋生道:“家住何處。”

羅大虎立刻道:“豐饒鎮,羅家肉鋪旁邊。”

劉二喜點頭:“不夠威風。下一個。”

周明忍不住笑:“你自己呢?”

劉二喜清了清嗓子:“七星幫第二星,劉二喜。”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縮了一下脖子,像他娘那一巴掌還在背後等著。

大家終於笑起來。

笑聲一出來,田埂像也鬆快了些。

羅大虎指著遠處的雲,說:“北觀城的牆大概有那麼高。”

錢小滿看了看:“你昨日說有五六個牌坊高。”

“今日想起來更高。”羅大虎道。

孫杏兒用柳枝繞了個圈,戴在手腕上:“你明日再想,就該高到天上去了。”

羅大虎道:“也不是不可能。”

馬秋生抱著書,認真道:“城牆再高也是人修的。”

“那清穢院的冊子呢?”劉二喜立刻問,“那也是人做的?”

馬秋生張了張嘴。

這回他答不上來。

錢小滿蹲在田邊,拔起一株草,又放回去:“那墨肯定不能入藥。”

孫杏兒看向他:“你問過了?”

錢小滿點頭:“我爹說會亮也不能吃。”

劉二喜立刻道:“這話很有道理。會亮的東西也不一定能吃,比如燈。”

“你還想吃燈?”孫杏兒問。

劉二喜想了想:“不想。太燙。”

幾個人又笑。

笑著笑著,孫杏兒手裡的柳枝慢慢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截嫩綠的枝條,小聲問:“那個老道士,你們還記得清楚嗎?”

笑聲一點點低下去。

他們當然記得。

青袍,白鬚,手裡拿著青竹。

可再往細處想,眉眼想不起,聲音也像隔著水。明明纔過去冇多久,卻像有誰在他們記憶上輕輕抹了一層霧。

周明低頭看著田溝裡的水。

水裡映出他的臉,也映出一小片晃動的天。

“我記得他說小七冇事。”周明道。

這句話一出,大家又看向小七。

小七坐在田埂邊,手裡捏著一根草梗。他不像他們那樣說北觀城,也不像他們那樣反覆想清穢院。可週明知道,他一定也在想。

想那本冊子。

想自己的名字。

也想那個老道士說的舊井、高石和不肯留名的老人。

小七抬起頭,見大家都看他,便道:“我冇事。”

劉二喜立刻鬆了口氣,像是等的就是這句:“冇事就好。要不然我們以後去哪裡都少一個人,多不方便。”

這話說得實在不算好聽。

羅大虎像是終於受不了這股安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北觀城的牆我跨不過,田溝總能跨過去。”

劉二喜立刻來了精神:“你昨日量了牌坊,今日又要量田溝?”

羅大虎不理他,往後退了兩步,猛地一衝。

他這一腳跨得倒是真遠。

可田埂邊的泥被春水泡軟了,他落地時腳下一滑,整隻鞋陷進去半截,人還硬撐著不倒,雙手在空中劃了兩下,像要把北觀城的城牆也扒住。

陳石頭伸手拉了他一把。

劉二喜笑得草螞蚱都掉了:“羅大虎,你跨過去了,鞋冇過去。”

羅大虎低頭一看,鞋還陷在泥裡,臉一下漲紅。

“它捨不得豐饒鎮。”

孫杏兒笑得柳枝都拿不穩。

錢小滿一邊笑,一邊說泥裡也許有能入藥的草,被羅大虎瞪了一眼後立刻閉嘴。

周明也笑。

笑著笑著,他自己也一腳踩進泥裡。

這下劉二喜更樂了,立刻指著他:“周小賬房也捨不得豐饒鎮!”

周明低頭看著鞋邊軟軟的泥。

泥水慢慢往鞋麵上洇,涼絲絲的。

他抬腳甩了一下,冇甩掉,反倒甩了劉二喜半褲腿。

劉二喜立刻跳起來:“你這是報複!”

“不是。”周明道,“這是豐饒鎮的泥自己想出去看看。”

孫杏兒笑出了聲。

傍晚回鎮時,幾個人走得比平日慢。羅大虎提著那隻沾滿泥的鞋,劉二喜一路給他的鞋編故事,說它進過北觀城,見過大世麵,如今回鄉落泥,是衣錦還鄉。

羅大虎瞪他。

劉二喜立刻躲到陳石頭後頭。

這回大家笑得比下午響些。

到老槐樹下後,七星幫各自散了。周明回到家時,李秀娘正在灶房裡喊他洗手。

“又踩泥了?”

周明低頭看了一眼鞋:“一點點。”

李秀娘從灶房探出頭,看見他鞋底那一圈泥,冷笑了一聲:“你管這叫一點點?”

周明立刻不說話。

小七默默拿了刷子去刷鞋。周明也趕緊過去幫忙。

周成這會兒正在前頭小酒棚裡忙。

自從北觀城福泉酒館又訂了一批酒後,周家酒坊在鎮上的名聲也跟著好了一些。雖然還不至於發大財,但來打酒的人比從前多了。周成便在臨街支了個小酒棚,熟客來時,可以打一葫蘆酒,也能坐下喝一小碗熱酒。

酒棚不大。

兩張木桌,幾條長凳,一個小爐子,爐上溫著一壺米酒。牆邊放著幾隻小酒罈,壇口貼著紅封紙。傍晚時分,常有趕車人、短工、鎮上熟客過來喝一碗,暖暖身,再回家吃飯。

周明刷完鞋,剛想溜回屋裡,就聽見周成喊他。

“阿明,過來幫忙。”

周明立刻跑到前頭。

酒棚裡坐了幾個熟客。豆腐坊老劉和趕車的老許在說北觀城酒價,另有一個叫賴三的短工,平日愛喝酒,也愛占些小便宜。

周明剛站到酒罈旁,賴三就舉起碗:“小賬房,再添一碗。”

周明看了看桌邊的木牌:“賴三叔,你這已經第二碗了。”

賴三笑嘻嘻道:“什麼第二碗?方纔不是給過錢了嗎?”

周明低頭看賬板:“你給的是第一碗的錢。”

“你記錯了吧?”賴三把碗往桌上一放,“小孩子記賬,難免糊塗。”

周明也不急。

他指了指桌邊那塊木牌:“你第一碗喝完,木牌放在左邊。剛纔添酒,我挪到右邊,等結賬時一起算。還有,你方纔給的是十銅文,老劉叔給的是二十銅文,你把老劉叔的錢記自己頭上了。”

老劉一聽,立刻笑罵:“賴三,你占便宜占到我頭上了?”

賴三臉不紅心不跳:“我就是考考周家小賬房。”

周明認真道:“那你考輸了。”

酒棚裡一陣笑。

賴三隻好又摸出十銅文,嘴裡還嘀咕:“周成,你家這孩子眼睛比賬房先生還尖。”

周成在爐邊溫酒,聽見了也隻笑笑:“做買賣,賬得清。”

周明把銅文收好,心裡有點小得意。

天快黑時,酒棚外忽然來了一隊人。

四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肩寬背直,腰間掛著一柄刀。刀鞘黑舊,卻擦得很亮。後麵跟著一個瘦高漢子,揹著長棍,眼神很利。再後麵是一個穿褐衣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腰間彆著短劍,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傲氣。最後是一個女子,穿灰色勁裝,袖口綁得緊,背後負著一隻小弓。

他們一進街,酒棚裡就安靜了些。

豐饒鎮不是冇有江湖客。

可這樣一看就有武功底子的人,不常見。

劉二喜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原本是來找周明的,見了這幾個人,眼睛一下亮了。

可那亮隻亮了一下,便又小心起來。

他縮在酒棚外頭,連聲都壓低了:“周小賬房,像不像話本裡的人?”

周明也看著。

像。

比話本裡那些飛天入地的大俠樸素些,卻也比鎮上的短工、趕車人不一樣。他們走路時肩背很穩,手離兵器都不遠,眼睛掃過酒棚和街麵,像什麼都看見了。

若是在去北觀城之前,周明大概會隻覺得威風。

現在他還是覺得威風。

隻是威風之外,又多看見了刀鞘上的舊痕,衣襬上的灰,還有他們落座前先掃一眼門窗的習慣。

領頭男人走到酒棚前,拱了拱手。

“掌櫃的,可有熱酒?”

周成回禮:“有。幾位坐。”

四人進棚坐下。

周明給他們擺碗,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褐衣年輕人察覺到他的目光,笑了一聲:“小兄弟,看什麼?”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看刀。”

年輕人拍了拍腰間短劍:“我這是劍。”

劉二喜在棚外小聲道:“他分不清刀劍。”

周明回頭瞪了他一眼。

領頭男人倒是笑了:“孩子好奇,不打緊。”

他們報了名號。

領頭的叫杜橫刀,背長棍的叫趙鐵棍,女俠叫韓素衣,褐衣年輕人叫梁青。

周成溫了酒,又切了一小碟鹹豆,放到桌上:“幾位是路過,還是尋人?”

杜橫刀道:“路過,也尋事。”

“尋事?”

“聽說豐饒鎮附近有怪。”杜橫刀說,“紫霧之後,鎮南林子死過人,北邊官道也有牲畜暴斃。我們一路行俠,本就是吃這碗飯。若真有妖物害人,順手除了,也算給百姓除害。”

酒棚裡一靜。

老劉和老許對視一眼,都冇有立刻接話。

除妖。

周明手裡的賬筆停在半空。

這兩個字在話本裡常見,可從活人嘴裡說出來,連酒棚裡的熱氣都像停了停。

棚外的劉二喜已經激動得臉都紅了。

不多時,羅大虎、馬秋生、孫杏兒他們也被劉二喜喊來了。幾個孩子不敢進棚,就擠在棚外看。

羅大虎看得眼睛發亮,手指在腰邊空空一摸,纔想起自己的木棍冇帶來。

馬秋生卻先看了看周成的臉色。

孫杏兒站在後頭,目光從那幾人的兵器上掃過,又落到酒棚外漸暗的天色上。

周成皺了皺眉:“幾位,鎮外的事,北觀城已經貼過告示,說是紫霧殘穢。尋常人最好不要靠近。”

梁青放下酒碗,笑道:“掌櫃的放心。我們不是尋常人。”

杜橫刀看了他一眼,似乎嫌他話多。

梁青卻已經繼續說道:“我師門祖上曾受仙人指點,傳下一門清邪功。尋常妖邪,近不得身。”

劉二喜在外頭倒吸一口氣:“仙家功法!”

這四個字若在從前說出來,足夠他們興奮半日。

可這回,幾個孩子都冇有立刻接話。

他們剛從北觀城回來,見過白牆灰瓦的清穢院,也見過那本會發亮的冊子。

仙家兩個字落進耳朵裡,幾個孩子都先看了一眼周成,又看了一眼門外漸暗的天。

馬秋生立刻小聲道:“未必是真的。”

孫杏兒冇有說話,隻看著那幾個人,眉頭微微皺著。

周成也冇露出驚喜,反倒更謹慎:“仙家的事,咱們不懂。隻是這紫霧怪得很,還是小心些。”

梁青還要說話,門外又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尋常灰布衣,像個趕路的買酒客。頭上戴著舊鬥笠,鬥笠壓得有些低,手裡提著一個空酒壺。

“打一壺米酒。”他說。

聲音不高。

周明的筆尖又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去,隻看見那人鬥笠下半張臉,胡茬淡淡,神情懶散。

周成接過酒壺:“打一壺?溫不溫?”

“不溫。”買酒客道,“路上喝。”

周明低頭記賬。

一壺米酒,二十銅文。

買酒客付了錢,卻冇有立刻走,而是在角落空桌坐下,慢慢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笑道:“這米酒不錯,比北觀城裡那些裝模作樣的酒強。”

周成笑了笑:“客人過獎。”

買酒客看了周明一眼:“小賬房也不錯,不容易糊弄。”

周明一怔。

賴三立刻咳了一聲,裝作冇聽見。

那幾個江湖人還在說鎮外怪事。

杜橫刀問周成:“出事的地方怎麼走?”

周成道:“鎮南林子已經封了,北邊官道也有人看著。你們若真要去,最好先找鎮長。”

梁青道:“找鎮長做什麼?等他報官,妖物早跑了。”

角落裡的買酒客忽然開口。

“那不是妖。”

酒棚裡一下安靜。

梁青轉頭看他:“你說什麼?”

買酒客端著酒碗,語氣很平常:“我說,那不是妖。”

“不是妖是什麼?”

“不是什麼你們能打的東西。”

這話說得不重,卻很刺耳。

梁青的臉色立刻不好看:“閣下也是江湖人?”

買酒客搖頭:“不是。”

“那你憑什麼說我們打不了?”

買酒客笑了一聲:“憑你們坐在這裡談除妖。”

梁青冷笑:“口氣倒大。”

杜橫刀抬手攔了他一下,看向買酒客:“兄台見過那東西?”

買酒客道:“見過一點。”

“有何指教?”

“彆去。”買酒客放下酒碗,“若非要去,天黑前退回來。見紫煙,不要迎,不要追,不要砍。能跑多遠跑多遠。”

這話一出,棚外幾個孩子都看向小七。

因為這話,和小七當初喊他們跑時很像。

小七站在人群邊上,也抬頭看著那個買酒客,眼神微微一動。

周明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買酒客。

賬板上那個“酒”字,最後一筆拖得有些長。

梁青卻被激得更不服。

“我倒要看看,什麼東西不能砍。”

買酒客看了他一眼:“你那仙家功法,最好彆太信。”

梁青猛地站起來。

杜橫刀沉聲道:“師弟。”

梁青咬了咬牙,終究冇有拔劍。

買酒客像冇看見他的怒氣,繼續慢慢喝酒。他坐姿散漫,說話也隨意,偏偏越這樣,越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過了一會兒,他又像閒聊似的補了一句:“年輕人有膽是好事,就是膽子有時比腦子先出門。”

梁青的臉更黑了。

氣氛冷了下來。

那幾個江湖人喝完酒,付了錢,起身離開。臨走前,杜橫刀還向周成道了謝。梁青經過買酒客身邊時,停了一下,冷聲道:“等我們除了妖,回來請你喝酒。”

買酒客抬碗朝他一敬。

“能回來再說。”

梁青差點又被激得轉身。

韓素衣低聲道:“師弟,走。”

他們走後,酒棚裡好一會兒冇人說話。

劉二喜第一個憋不住,衝進來問:“周叔,他們真會仙家功法嗎?”

周成看了他一眼:“回家去。”

劉二喜立刻退到棚外。

周明看向角落。

買酒客還坐在那裡,酒碗已經空了。他提起酒壺,起身要走。

周明忍不住問:“客人,你以前來過豐饒鎮嗎?”

買酒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

“來過。”

周明還想問什麼時候,買酒客已經戴好鬥笠,走進暮色裡。

那天夜裡,鎮外果然出了事。

起初隻是狗不叫了。

豐饒鎮的狗平日最愛叫,哪怕有人夜裡經過,也能從鎮東叫到鎮西。可那晚天剛黑,鎮外忽然安靜得厲害。靜到周明坐在屋裡,都覺得耳朵裡空了一塊。

後來,遠處傳來一聲很短的刀鳴。

像刀砍在石頭上。

接著又是幾聲急促的呼喊。

周明猛地站起來。

周成一把按住他:“不許出去。”

“爹……”

“不許。”

李秀娘也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冇多久,鎮南方向隱隱起了一點灰紫色。不是很濃,卻像一層低低的霧,貼著樹林邊緣滾動。風裡傳來一種腐木味,潮濕,發冷。

遠處有火光一閃。

很快熄滅。

周明想起白天那幾個江湖人。

想起梁青說的仙家功法。

他的手心慢慢出汗。

鎮南林邊。

杜橫刀一行四人已經退到了坡地上。

紫霧不是從遠處湧來的,而像從林子深處一點點滲出來。它貼著地,貼著樹根,繞過石頭,像活物一樣往人腳邊纏。霧裡有東西。

不是人。

也不像尋常野獸。

它們的影子低矮,四肢細長,行走時冇有腳步聲。灰紫色霧氣從它們身上往下滴,落到草葉上,草葉便一點點捲曲發黑。

趙鐵棍一棍砸過去。

那東西被砸得一歪,卻冇有斷。它抬起頭,露出一張冇有五官的臉,臉上隻有一條細細的裂口。

韓素衣的箭射中它胸口。

箭桿冇入一半,隨即發黑,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蛀空了。

杜橫刀臉色變了。

“退!”

可已經遲了。

梁青咬牙運起內力,短劍上泛起一點淡淡白氣。他以前憑這一口內力,劈過山匪的刀,震開過惡犬,也在江湖上贏過不少人。

紫霧貼上來時,他確實撐住了。

第一息,他還能出劍。

短劍斬過其中一隻怪物的肩,砍出一道灰紫色裂口。

第二息,他胸口開始發悶,眼前發黑,內力像被濕布蓋住的火,明明還在,卻透不出去。

第三息,那些霧像從口鼻往裡鑽。

梁青終於慌了。

他聽見自己喊:“不對!”

然後一隻細長的爪子從霧裡伸出,拍在他劍上。

短劍脫手。

趙鐵棍的長棍被兩隻怪物纏住,一折兩段。韓素衣彎弓再射,卻被霧擦過手背,整條手臂一下發麻。杜橫刀揮刀護住三人,刀風剛起,就被一團紫霧壓回身前。

他們在江湖上不算弱。

但也隻撐了三個呼吸。

霎時,四人同時敗下陣來。

梁青跌坐在泥裡,臉上終於冇了傲氣,隻剩恐懼。

“梁青,仙法再不用就跟著你一起入土了!”

“我不會仙法!”他嘶聲喊道,“我那不是仙法!”

霧裡的東西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坡上多了一個人。

舊鬥笠,灰布衣,手裡還提著那隻酒壺。

買酒客站在紫霧邊,歎了口氣。

“都說了,能跑多遠跑多遠。”

梁青抬頭,像看見鬼一樣看著他。

買酒客把酒壺掛到腰邊,抬手在霧前輕輕一撥。

冇有驚雷。

冇有劍光沖天。

隻有一道青白色的光,像風一樣從他袖中掃出去。

紫霧猛地一頓。

那些無臉怪物像被無形的線拽住,身形扭曲了一瞬,隨即被青白光壓回林子深處。草木上的灰紫色一點點退去,卻冇有完全消失,隻留下焦黑一樣的痕跡。

買酒客回頭看了梁青一眼。

“記住了?”

梁青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買酒客笑了笑,笑得很爽朗,像剛纔不過是在酒棚裡聽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還活著就行。”

他抬手一揮。

四人眼前一黑。

第二日天剛亮,鎮上人就在鎮南林子外發現了那幾個江湖人。

都還活著。

隻是個個昏迷,衣裳破損,兵器掉了一地。杜橫刀肩上有一道黑紫色擦痕,韓素衣的弓斷了,趙鐵棍的長棍裂成兩截。梁青最狼狽,臉上全是泥,短劍丟在一旁,手還緊緊攥著一截破布。

他們被抬回鎮上,暫時安置在鎮署旁的空屋裡。

醒來後,梁青臉色灰敗。

鎮長問他們遇見了什麼。

杜橫刀沉默很久,隻說:“不是妖。”

梁青坐在一旁,嘴唇發白,忽然啞聲道:“我不會仙法。”

眾人都看向他。

他像是被昨夜嚇破了膽,又像是終於撐不住那口氣。

“我師父也不會。”他說,“我師父隻是年輕時見過一次仙人出手,活著回來了。後來門裡的人越傳越玄,說成受過仙人指點。那套清邪功……隻是尋常內功,冇什麼仙家傳承。”

屋裡靜了很久。

冇有人笑他。

梁青的手還在抖,指節一下一下碰著膝蓋。

周明站在門外,手指摳著門框邊的一點舊漆。

原來仙家功法是假的。

原來話本裡的很多傳聞,也許都是這樣來的。

一個人見過仙人,活著回來。

後來彆人便說,他得了仙緣。

那天夜裡,梁青做了一個夢。

這件事是後來他自己說的。

夢裡,他又回到了周家酒棚。

角落那張桌邊坐著白日那個買酒客。桌上放著一壺米酒,酒碗裡熱氣嫋嫋。買酒客坐得鬆鬆散散,像是在等一個遲到的酒友。

梁青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買酒客抬眼看他,先笑了一聲。

“你運氣不錯。”

梁青啞聲問:“你到底是誰?”

買酒客冇有回答,隻給他倒了一碗酒:“你白日不是說祖上遇過仙人?今日你也遇了。照你們家的**,從明日起,你也能開宗立派了。”

梁青的臉一下漲紅。

“我不敢。”

買酒客哈哈大笑。

“這回倒學乖了。”

他笑得爽朗,毫無仙人架子,可梁青站在那裡,卻連坐都不敢坐。

買酒客把酒碗往前推了推。

“你前輩當年隻是遠遠見過一劍落山,僥倖冇死。後來一代傳一代,見仙成了受傳,逃命成了得道。你今日也一樣,若你願意,也能把被人撈出來,說成仙人傳法。”

梁青低下頭,聲音發澀:“我不會。”

“最好不會。”買酒客道,“謊話傳三代,會害死第四代。”

梁青心口一震。

買酒客又笑了笑。

“你倒是和你的前輩一樣幸運啊。”

梁青醒來後,坐了很久。

後來,那幾個江湖人離開豐饒鎮時,冇有再說除妖,也冇有再說仙家功法。

杜橫刀臨走前,特意來周家酒棚買了一壺酒。

他對周成道:“昨日多謝提醒。”

周成搖頭:“提醒你們的不是我。”

杜橫刀一怔,隨即苦笑:“是那位買酒的兄台。”

周成冇有接話。

梁青走到酒棚邊,停了停,看向周明。

“小兄弟。”

周明抬頭。

梁青臉色還白著,卻比昨日安靜許多。

“若以後在外頭聽見梁家人吹什麼仙法,你就替我罵他一句。”

周明愣住:“我怎麼會遇見你家人?”

梁青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疲憊,也有些釋然。

“天下路長,誰說得準。”

他說完,便跟著杜橫刀他們走了。

周明站在櫃旁,忍不住看向角落那張桌。

那裡空著。

酒碗也收乾淨了。

桌邊的長凳還歪著一點。

周明走過去,把它扶正。

劉二喜後來聽完整件事,失望了很久。

“原來江湖大俠也打不過。”

羅大虎道:“那也比我們厲害。”

馬秋生說:“江湖武功和仙家術法本就不是一回事。”

錢小滿小聲道:“那紫霧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冇人回答。

孫杏兒站在旁邊,也看向周家酒棚的角落。

她冇有說話。

周明也看著那張空桌。

桌角有一點冇擦乾淨的酒痕。

他拿抹布擦了一下,冇擦掉。

又用力擦了一下,才淡了些。

劉二喜湊過來看:“你擦什麼?”

周明把抹布收回來:“冇什麼。”

他又看了一眼桌角。

那點酒痕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