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觀城比周明想象中還要大。

馬車從官道上轉過最後一道彎時,城牆便壓進了眼裡。那牆不是豐饒鎮那些青磚院牆能比的,灰黑色,一路橫在北邊,像一座被人削平了的山。城門上掛著“北觀”二字,字很大,隔著老遠也能看見。

劉二喜原本在車上坐得東倒西歪,一看見城門,立刻精神了。

“這就是北觀城?”

羅大虎也探出頭:“比豐饒鎮大多了。”

馬秋生抱著書,一臉認真:“城牆至少有五六丈。”

陳石頭慢慢道:“真高。”

錢小滿往城門邊看:“不知道城裡藥鋪有多大。”

孫杏兒冇說話。

她看著城門上方掛著的旗,心裡卻想起了鎮北小山。想起雪,想起石頭,想起那個坐在石頭上吃紅薯的人。

北觀城這麼大。

山神若真有去處,大概也該在這裡。

她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冇出息,趕緊把臉轉向一邊。

周明坐在周成旁邊,懷裡抱著賬冊。

周家的酒車也在隊伍裡。三十壇酒用草繩捆得結實,壇口封得嚴嚴實實。周成一路叮囑他:“進城彆亂看,賬冊拿好,問什麼答什麼。”

周明嘴上應著,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城門看。

城門口排著車。

有運鹽的,有載紙的,有賣菜的,也有像他們這樣從附近鎮子來的。守門人穿著深色短甲,查路引、貨單、祛穢文書。說話並不凶,卻一項一項問得清楚。

輪到周家時,守門人先看酒車。

“豐饒鎮周家酒坊?”

周成連忙遞上貨單:“是,送去城南福泉酒館。”

守門人點了酒罈數,又看封紙,再看周明和小七。

“也是來祛穢的孩子?”

周成道:“是。昨日鎮署登過名。”

守門人翻了翻手裡的薄冊,點點頭:“入城後先去清穢院,正事辦完,再去送貨。今日來祛穢的鄉鎮孩子不少,彆誤了時辰。”

周成拱手:“多謝。”

劉二喜那邊也在查。

他娘把他拽到守門人麵前,生怕他亂跑。劉二喜原本還想看城門內的街,結果被問到姓名時,差點把“七星幫第二星”報出來,被他娘在後背拍了一下,才老實說:“劉二喜。”

守門人隻是笑了笑,冇有為難。

這讓周明覺得,北觀城的人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們不是話本裡那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城裡人,也不是來抓人的官差。他們說話有規矩,辦事有章法,客氣,卻讓人不敢亂來。

進了城,孩子們更想看了。

街很寬,鋪著平整石板。兩邊鋪子一間接一間,鹽鋪、紙鋪、藥鋪、茶樓、酒館,牌匾掛得高高的。有人推著小車賣熱湯,有人挑著紙捲走過,還有穿灰袍的書生從路邊經過,袖口乾淨得不像趕過路。

劉二喜剛張口:“我們能不能先……”

他娘立刻道:“不能。”

孫木匠也沉著臉:“先辦正事。”

錢掌櫃道:“清穢院在城東偏北,先把孩子帶過去。進藥不急。”

周成也說:“酒晚點送不打緊,祛穢先辦。”

大人們難得意見這麼齊。

孩子們再想看,也隻能跟著走。

清穢院並不華麗。

它在一條安靜些的街後,白牆灰瓦,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清穢院”三個字。門前冇有石獅子,也冇有高台,隻站著兩個灰衣小吏。院裡能看見一口銅爐,爐裡冇有明火,卻有一縷淡淡青煙往上升。

周明本以為這裡會像舊祠那樣有香火味,進門後才發現不一樣。

這裡很乾淨。

乾淨得有些冷。

院中鋪著青石,石縫裡冇有泥。正屋前擺著幾張長案,案上有清水碗、硃砂盒、細竹簽,還有幾冊厚厚的冊子。幾個記錄官坐在案後,低聲問話、低頭書寫。

來的人不少,但冇有亂。

誰家孩子,哪個鎮,見過什麼,都一項一項問。

父母們到了這裡,更不敢讓孩子亂跑。

劉二喜被他娘按在身邊,連東張西望都少了些。羅大虎想挺直腰,裝作自己不緊張,可手一直在摸腰邊那根冇帶進來的木棍。錢小滿跟著錢掌櫃,看到清水碗和硃砂盒,眼睛倒亮了一點。馬秋生已經開始記院裡的擺設,嘴裡小聲念:“清穢院,白牆,銅爐,驗息冊……”

孫杏兒站在孫木匠旁邊,表麵很安靜。

可她進院後,目光已經悄悄掃了好幾圈。

冇有看見那個人。

她說不上是鬆口氣,還是失望。

周明站得離長案近些,一眼看見案上的冊子。

那冊子不像周家賬本。周家賬本是黃紙,邊角常被翻得發軟,炭灰和酒漬都有。這裡的冊子紙色偏灰,紙麵裡像壓著極細的銀絲,光一照,會有一點很淡的亮。

記錄官用的墨也不是尋常黑墨。

那墨灰黑裡帶著一點淡銀。筆尖落到紙上時,字跡會先亮一下,像雪夜裡火星一閃,隨後才慢慢沉進紙裡。

周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旁邊禮吏見他盯著,溫聲提醒:“這是清穢冊,用的是驗息墨。不隻記姓名,也記一縷氣息。孩童彆盯久了,容易眼花。”

周明連忙收回目光。

可他心裡還是覺得新奇。

原來北觀城的冊子,也和周家賬本不一樣。

這就是仙家手段嗎?

輪到豐饒鎮這邊時,大人們一個個上前。

先是羅大虎。

記錄官問:“姓名。”

“羅大虎。”

“年歲。”

“十六。”

“家住何處?”

“豐饒鎮西街。”

“何時見過紫霧?”

羅大虎挺了挺胸:“鎮口歸車那日,還有鎮南林子。”

羅大虎他娘立刻在旁邊補充:“孩子不懂事,去林子見過殘痕,回來倒冇發熱,就是夜裡翻身多。”

記錄官點點頭,寫下名字。

周明看見“羅大虎”三個字落下時,墨色先亮後沉,像真有什麼東西被記進了紙裡。

劉二喜第二個。

他原本想裝得鎮定,可記錄官一問,他就開始亂。

“姓名。”

“劉二喜。”

“年歲。”

“十四。”

“見過什麼?”

“見過紫煙,也見過那個……那個手。”

他娘臉色一白:“你說這些做什麼?”

記錄官倒冇有嚇著,隻問:“夢裡也見過?”

劉二喜小聲:“見過一回。”

記錄官寫下。

周明看見劉二喜的名字亮了一下,亮得有點跳,像冇坐穩。

錢小滿說得最清楚。

他爹錢掌櫃就在旁邊,補充了受驚發熱、喝過藥、夜裡夢魘的事。記錄官寫下“錢小滿”三個字時,周明不知是不是眼花,覺得字旁邊暈出一點極淡的青色。

馬秋生說得更清楚。

哪一日,哪一處,見了什麼,回來後如何,他幾乎像背書一樣說完。記錄官寫完後,點頭道:“記性不錯。”

馬秋生耳朵紅了一點。

孫杏兒上前時,孫木匠先替她說:“孫杏兒,十四。鎮南林子見過殘痕,也見過鎮口紫煙。回來後冇病,隻受了驚。”

記錄官看向孫杏兒:“可曾夢魘?”

孫杏兒頓了一下。

她夢見過鎮北小山。

夢見過雪後石頭。

也夢見過那個人。

但那算夢魘嗎?

她搖頭:“冇有。”

記錄官便寫下她的名字。

“孫杏兒”三個字細亮了一下,很快冇入紙中。

陳石頭說得最少。

問一句,答一句。記錄官寫他的名字時,字沉得最慢,像小石子落進水裡。

終於輪到周明。

周成上前作保。

“周明,十三,周家酒坊的孩子。鎮口紫煙時在場,鎮南林子也見過灰紫霜痕。之後頭疾犯過,錢掌櫃開過藥。”

記錄官抬頭看向周明:“現在還疼嗎?”

周明搖頭:“不怎麼疼了。”

“夢魘呢?”

周明想了想。

他夢見過紫煙。

也夢見過紙橋。

可紙橋不能說。

於是他說:“夢見過煙。”

記錄官點頭,寫下“周明”兩個字。

周明看著自己的名字在紙上亮了一瞬。

那亮比他想象中更清楚,像有人拿一盞小燈從字底下照了一下。他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緊張。

到小七時,屋裡似乎靜了一點。

也可能隻是周明自己覺得。

記錄官問:“姓名。”

小七站在案前,低聲道:“小七。”

“姓氏?”

“不知道。”

“年歲?”

“不知道。”

“家住何處?”

小七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便說:“暫住周家。”

“何人作保?”

“我。”周成道,“周成。”

記錄官點點頭,竟冇有再問父母籍貫,也冇有追問來曆。

他提筆寫下“小七”二字。

那兩個字亮得很淡,幾乎隻是一閃,便沉了下去。周明看了一眼,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小七也在冊上。

也被算進來了。

這件事對他來說很重要。

登記完後,他們本該被帶去內院。

可這時候,院外又進來一小群孩子。

大約四五個,有男有女,衣裳半舊,看著像也是附近村鎮來的。帶他們來的大人站在外頭,禮吏隨口說了一句:“也是見過紫霧的,順道一併祛了。”

周明愣了一下。

方纔明明說豐饒鎮這一批已經登記完了。

可那群孩子進來得太自然,大人們也冇覺得奇怪。記錄官翻了一頁,提筆繼續寫名。周明看著他的筆落下,看著墨跡亮起,像確確實實寫了字。

可等他餘光再掃過去,那一處卻隻剩幾道濕墨一樣的痕跡。

像字還冇乾。

又像字沉得太深。

他眨了眨眼,再看,仍是看不清。

周明想起禮吏剛纔說過,清穢冊用的是驗息墨,孩童看久了容易眼花,便冇有多想。

北觀城的手段,本就不是周家賬板。

有些字看不清,大概也是正常的。

登記結束後,他們被帶往內院。

大人們原本想跟進去,卻被禮吏客氣攔下。

“祛穢隻需孩子入內,諸位在廊下等候即可。不是什麼危險事,一盞茶功夫便好。”

劉二喜他娘立刻道:“我不能進去?”

禮吏溫聲道:“清穢陣裡人多了,反倒擾氣。諸位就在門外,看得見。”

這話說得客氣,態度卻冇有商量的意思。

大人們隻好留在廊下。

七星幫七個人,加上小七,被帶進內院。後麵那一小群孩子也跟著進來了。明明多了一群人,院子卻並不顯得擁擠,像內院本來就有那麼大。

劉二喜小聲道:“我怎麼覺得剛纔冇這麼多人?”

馬秋生也皺眉:“可能是我們冇注意。”

羅大虎壓低聲音:“彆亂說,像冇見過世麵。”

劉二喜立刻閉嘴。

內院裡有一間敞廳。

廳中擺著一隻銅盤,銅盤很寬,邊緣刻著細密紋路。盤下冇有火,盤麵卻泛著一層很淺的清光。旁邊立著一根青竹,竹尖沾著清水。

一個人坐在銅盤旁邊。

灰舊衣裳,木簪束髮,神情懶散。

手邊冇有烤紅薯。

可七星幫一眼就認出來了。

劉二喜差點叫出聲,被馬秋生一把捂住嘴。

孫杏兒站在原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真見到他時,自己會高興,會想說些什麼。

可這一刻,她反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人坐在那裡,比夢裡清楚,也比鎮北小山上清楚。灰舊衣裳還是那件,眉眼裡還是那點笑意,明明在北觀城清穢院這樣的地方,卻仍像隨便坐在山石上曬太陽。

他抬眼看過來,像早知道他們會來。

“來了?”

語氣平常得很。

像他們隻是遲到了半刻。

劉二喜終於把馬秋生的手扒下來,壓著嗓子說:“真是山神!”

那人笑了一下:“在這裡,彆這麼叫。”

馬秋生立刻小聲道:“那該叫修士?”

那人道:“隨你們。彆太大聲就行。”

孫杏兒聽見他說話,耳朵又熱了。

那人的目光掃過眾人,在她身上也停了一瞬。

隻是很輕的一瞬。

輕得像看見了每一個孩子。

可孫杏兒還是立刻低下頭,手指攥住袖口,心裡又慌又高興。

他記得他們。

至少,他認得他們。

山神,不,那位修士站起身,拿起青竹。

“一個個來,站到銅盤前。”

羅大虎第一個上去。

銅盤清光一轉,繞著他腳邊亮了一圈。修士用青竹點了點他額頭,說:“氣足,冇什麼殘穢。”

羅大虎鬆了口氣。

修士又補了一句:“腦子少轉點彎,也算好事。”

劉二喜差點笑出聲。

輪到劉二喜時,銅盤上的清光抖了兩下。

修士看了他一眼:“夢多,膽小。”

劉二喜立刻不服:“我膽不小。”

“那就是夢多。”

“……”

劉二喜憋了半天,冇敢頂嘴。

錢小滿站上去時,清光微微發青。

修士說:“心神虛,藥味重。回去少聽嚇人的話本。”

錢小滿立刻看向周明。

周明假裝冇看見。

馬秋生被說“思慮太多”。陳石頭被說“心穩,反應慢些也無妨”。孫杏兒站上銅盤時,清光轉得很乾淨,隻是在心口處微微亮了一下。

修士看了她一眼:“心火有一點旺。”

孫杏兒臉一下紅了。

她幾乎以為自己心裡那點事被看穿了。

劉二喜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孫杏兒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站直。

輪到周明時,銅盤上的清光本該像前麵那樣轉一圈就散。

可那光剛到他腳邊,忽然停了一下。

像稱到了什麼。

又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了盤上。

廳裡安靜了一瞬。

周明自己也察覺到了。他低頭看銅盤,心裡莫名發緊。

修士的眼神微微變了。

不過隻是一瞬。

他很快用青竹點了點周明眉心。

竹尖很涼。

那一點涼意落下去,周明覺得額頭裡最後那點隱隱的脹痛,也像被清水衝開了。

修士說:“舊疾未清,驚夢未散。無妨。”

銅盤清光重新轉動,很快散去。

周明抬手摸了摸額頭。

輕了。

真的輕了。

到小七時,周明下意識看得更仔細。

小七站上銅盤。

銅盤冇有發灰,冇有發青,也冇有像周明那樣停住。

它幾乎冇有反應。

不是乾淨的那種亮,也不是有殘穢的那種暗。

更像是冇稱到什麼。

劉二喜忍不住小聲問:“怎麼不亮?”

小七低著頭,冇有說話。

周明心裡也有些緊。他想起鎮口那日,小七喊他們跑;想起小七說自己從前見過紫煙,家裡人也被紫煙吞過;還想起小七說,有個趕路老人告訴過他紫煙不走高石、不貼冷井。

這些話,大家後來都信了。

可這會兒銅盤一點反應都冇有,反倒讓人心裡發虛。

修士看著小七,神色冇有太大變化。

過了片刻,他用青竹輕輕點了點小七額頭。

“也無妨。”

劉二喜冇忍住:“可是他以前見過紫煙啊。”

馬秋生立刻拉了他一下。

修士卻冇有生氣,隻看了小七一眼,像是早知道他們會問。

“有些人見過紫霧,身上會留下殘穢。”他說,“有些人不會。”

羅大虎問:“為什麼?”

修士把青竹放回清水碗裡,淡淡道:“若在霧裡被人拉出來,殘穢便不一定留在身上。”

這句話一出,周明心裡動了一下。

小七也抬起頭。

修士繼續道:“他當年應當做過一場很深的夢。夢裡有舊井,有高石,有一個不肯留名的老人,把他從紫霧邊上牽出來,告訴他往高處走,往冷井邊躲,不要迎著霧跑。”

劉二喜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修士看了他一眼:“清穢盤不隻看穢,也看穢散過的痕跡。”

這話聽起來很像仙家道理。

周明聽懂了一半,又冇完全懂。

可他忽然鬆了口氣。

原來小七說的不是亂編。

原來他真的見過紫霧,真的被一個老仙人救過。隻是那件事太久,太疼,留在他身上時,就像一場夢。

錢小滿小聲道:“那他現在冇事?”

修士點頭:“冇事。”

小七低下頭,手指輕輕攥住袖口。

周明看著他,心裡有些難受,又有些慶幸。

小七也被算進來了。

小七也冇事。

記錄官站在一旁,低頭在小冊上記了一筆,好像這很正常。

周明便也冇有再多想。

在北觀城,在清穢院,在這個不像山神卻又比山神還厲害的人麵前,好像許多說不清的事,都忽然有了說得通的解釋。

後麵那一小群孩子也陸續站了上去。

周明記得他們進來過,記得記錄官給他們寫過名字,也記得清穢院的人把他們帶了進來。可等他們祛完穢,退到一旁時,他卻忽然有些記不清他們的臉。

好像剛纔見過。

又好像隻是看見幾團模糊的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

或許真是驗息墨看久了眼花。

等所有孩子祛完穢,山神把青竹放回清水碗裡。

“出去吧。”

劉二喜剛想問什麼,廳中的清光忽然晃了一下。

那光不刺眼,隻像一陣睏意輕輕掃過眉心。周明眨了眨眼,再抬頭時,隻記得方纔替他們祛汙的,是一位白鬚青袍的老道士。

老道士仙風道骨,說話很慢,拿青竹點過他們的額頭,還說小七曾被一位遊方老人救過。

至於彆的,便有些模糊了。

孩子們被帶出內院時,大人們連忙圍上來。

李秀娘先摸周明的額頭:“還疼嗎?”

周明搖頭:“不疼。”

劉二喜他娘問:“裡麵是誰給你們祛的?”

劉二喜想也不想:“一個老道士,鬍子很長。”

馬秋生點頭:“青袍,白鬚,手持青竹。”

錢小滿補充:“看著很懂醫。”

孫杏兒站在一旁,冇有說話。

她也記得是個老道士。

可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卻空了一下。像是剛纔見過一個很想見的人,轉眼卻隻剩下一道模糊影子。

周明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

他明明記得老道士的樣子,可又覺得,那個聲音有些熟。

像在哪裡聽過。

周明走到周成和李秀娘麵前。

李秀娘先摸他的額頭:“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

周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七:“那就好。等會兒還要去醫館,再去送酒。”

周明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清穢院。

白牆灰瓦,銅爐青煙,厚厚的清穢冊放在長案上。

他記得很清楚。

大梁昭平十七年二月初九。

豐饒鎮紫霧殘穢祛汙冊。

冊上有七星幫七個人的名字,也有小七的名字。

周明也有一點這樣的感覺。

他明明記得老道士的樣子,可又覺得,那個聲音有些熟。

像在哪裡聽過。

這個小小的奇怪,很快就被他放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