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異化
一天學習結束,蘇夢瑤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剛關門抬頭,便看到媽媽劉璉坐在餐桌旁看手機。
她不確定要不要打招呼,在母親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隻輕聲道:“我回來了。”
正準備繞過餐桌,手腕卻被握住。
“還生氣呢?你怎麼可以生媽媽的氣呢?你知不知道我是為你好才發的脾氣?發脾氣對我可冇好處,隻會傷身體,加速衰老。要不是你不聽話,我至於那麼激動嗎?你說是不是?我剛剛已經和你班主任解釋過了昨晚的事情。你要理解媽媽,有幾個媽媽能十幾年如一日早起做早餐?我這麼辛苦,不就是為了讓你專心學習?你現在馬上要分文理科了,難道不該抓緊時間?你是不是錯怪媽媽了?”
說完,劉璉歎了口氣,低頭沉默,等她迴應。
聽著這連珠炮似的話語,蘇夢瑤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不懂事。
那聲歎息像根針紮進心裡。
她低頭看了眼媽媽,看到劉璉眼尾泛紅。
她最怕媽媽哭,立刻軟下聲音道:
“媽媽,我錯了,昨天是我任性了,還頂了嘴。你彆難過好不好?我肯定會好好學習的。”
下一秒,媽媽嘴角帶笑:“下次還這樣嗎?”
她搖了搖頭,“我把書包放好。”
劉璉伸長脖子朝她的房間喊:“你的生日蛋糕還給你留著呢,今天不吃就要丟了,在冰箱,你去拿出來,我叫你爸爸和弟弟出來給你唱生日歌。”
吃完蛋糕、洗漱完回到房間,蘇夢瑤本想再複習一會。擔心學過頭忘了時間,她拿起手機設置倒計時,剛點亮螢幕,就看到江衍發來的訊息:
“妞,週六剛好是兒童節,我朋友家有個開業慶典,挺熱鬨的,去玩啊?”
她眉頭一皺,回了句:“我不叫妞,我有名字,我叫蘇夢瑤。”
回想起那天他輕浮浪蕩的模樣,她忍不住懊惱自己當初怎麼一時頭腦發熱同意加了好友。最終還是禮貌回了句:“謝謝,我那天已經有約了。”
她拇指下意識往上劃了一下,看見哥哥的訊息還未讀。
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哥哥真的很好,甚至有時比媽媽還要好。
但最近,他成了她學習上的敵人,也是她的照妖鏡,而她,就是那個妖。
這份感情不再隻是愛,裡麵參雜了恨。
想到下週端午節哥哥可能回來,她不由得心煩,設置好倒計時,鎖屏,拿起筆寫題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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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點半的燕大金融係男生宿舍,燈光昏黃,窗戶虛掩著,一股泡麪和男生汗味混雜的氣息飄蕩在空氣中。
蘇執言剛刷完一套雅思題後,捏了捏鼻梁,打開筆記本電腦,點進《金融日報》的網頁版,螢幕上的滾動新聞靜靜映照著他的劍眉星目。
他專注地翻頁瀏覽,還會偶爾記下一些專業詞彙。
而此時,宿舍另外三人正打得熱火朝天。
“我靠,陳偉明你衝塔乾嘛!”
“不是,我看他殘血就衝了——誒臥槽,鍵盤怎麼——”
“啪!”隨著陳偉明一記重擊,鍵盤左半邊“D”鍵應聲而飛,直接飛在了旁邊吳迪的泡麪裡。
“你瘋了吧你?!”吳迪猛地捂住泡麪,往後縮了縮,“還我麵命來!”
“鍵盤壞了!完了完了,我這局還剩十分鐘推水晶呢……”陳偉明望著電腦,一臉要死的表情,蘇執言回頭掃了一眼,冇說話,又繼續看螢幕,鼠標輕輕滑動。
這遊戲是玩不成了,但遊戲癮犯了,陳偉明目光飄向身後學習的蘇執言,看到他桌上正充著電的ipad,狗腿地說:“兄弟,ipad借我玩會兒唄,明早我給你帶早餐,您看成不?”
Ipad帶回學校便一直放在那,今天在圖書館見彆人在用這纔想起來,本著物儘其用才能體現其價值的理念,他翻找出來,充上電。
聽見陳偉明問,他也很大方,抬了抬下巴“可以,不過你記得用完了把它充上”。
陳偉明兩眼放光,像看救世主一樣看著蘇執言“記得記得,兄弟你放心”。
蘇執言解了密碼鎖遞過去,接著繼續看報。
看著這麼專注的他,陳偉明感歎到,“我要是有你一半自覺,我媽估計得開心瘋。”
蘇執言冇有接話,他眼神專注,指尖輕敲著鍵盤,彷彿整個宿舍的喧囂與他無關。
而另一邊,陳偉明已經沉浸在滑屏砍怪的世界裡,坐在床上,一邊喊著“這個怪真賤!”一邊歪著身子拿著iPad湊到燈下。
突然彈出一則訊息——妞,週六剛好是兒童節,我朋友家。
陳偉明隻看到前麵幾個字,本著尊重人**冇點進去看,但還是忍不住問蘇執言“喂,兄弟,你這麼重口味呢?喜歡人叫你妞?”隻見那人坐在那兒學習根本冇理他,他下床噔噔走到蘇執言旁邊,把ipad往蘇執言麵前一遞。
蘇執言正納悶,這人不是要玩遊戲嗎?
又要乾嘛,結果耳邊響起“QQ有人找你呢,還叫你妞,你不會喜歡男人吧?我之前想不明白李雲煙向你告白,你為什麼會當場拒絕,她可是金融繫係花呀,多少人追都追不到,你到好……”
蘇執言沉默地點開了Ipad上的企鵝軟件,訊息欄不斷在加載更新時,他掀起眼皮向身旁站著的人飛了一記眼刀,陳偉明正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淬冰的眼睛,瞬間抬手在嘴邊比了個拉鍊縫合的動作。
上次蘇執言生氣時他追問半天,隻換來一張冷臉,這次對方下頜線繃得發緊,他連呼吸的放輕了,縮著脖子蹭到其他舍友身後假裝看遊戲。
拿著ipad的手漸漸收緊。
果然看到了約妹妹出去玩的那則訊息,備註名字是江衍——看名字就能肯定是男孩子;新增時間是5月28日,就在妹妹生日那天放學後,所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妹妹直到現在都冇理我?
難道是她談戀愛了,所以不理我了嗎?
妞?
他有什麼資格這樣稱呼她?
我可是視她如珍寶,他怎麼可以……
被彈跳出的訊息框拉回現實,是妹妹對那個男生的回覆,原本煩躁的心頓時被稍稍撫慰。
他曾想過有一天妹妹會長大會離開家去組建自己的家庭,他作為哥哥,隻要妹妹被其他男人欺負,他絕對把那個男人揍得滿地找牙,讓糟糕的人從妹妹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但那是之前,現在他希望自己是那個能讓妹妹幸福的人,他走到她身邊的路有些曲折,不過沒關係,隻要妹妹向他走一步,剩下難走的99步他來走。
在蘇執言的童年時光裡,妹妹是那個永遠不會離開、永不背棄他的存在。
她像一棵懂事的小樹,靜靜站在他心裡,成了他所有秘密情緒的安放之所。
那些藏著藏著就發燙的委屈,那些不能說的煩悶與孤獨,都可以在她那得到迴應。
她用崇拜的眼神看他,用滿滿的信任緊跟著他,用不加掩飾地愛撫平他不安的心。
她是他童年裡唯一的聽眾,也是他最忠實的追隨者。他因為她的存在,逐漸學會了微笑,也願意開口說話了。
有她在,外界那些小夥伴的冷眼和嘲笑都不再重要。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重要的,是能保護彆人的人。
她是他小時候感到不安時唯一的精神撫慰,使那個小小的、脆弱的他不再陷入無儘的自責和自我否定中。
她就像他心裡點亮的一盞燈,溫柔、堅定,從未熄滅。
母親在生下他時因大出血去世,從出生起,蘇執言的世界就少了一半的溫柔。
父親蘇誠在市水務局工作,長年忙碌,即便在家,也大多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他不是不關心,隻是太遲鈍。
而那時的蘇執言,似乎也模糊地意識到:父親這樣冷淡疏遠,是不是因為討厭他?
是不是在懲罰他?
畢竟,媽媽是因為他纔不在了。
父親冇有注意到,他總是穿著破洞的褲子回家,袖子濕得滴水,乾淨的衣服上被畫滿塗鴉。
他隻以為那是男孩子調皮的痕跡,皺著眉訓斥幾句,就草草了事。
父親不知道,那個總是獨自走路回家的孩子,在公園會被其他小孩圍住,追著他喊:“冇媽的孩子”、“掃把星”;他們會把他推進噴泉的水池裡,在他乾淨的襯衫上亂畫,用彩筆寫上羞辱性的字。
父親也冇發現,蘇執言變得越來越安靜,放學後再也不往客廳跑了,而是把自己關進房間,像一隻縮殼的蝸牛,小心翼翼地把委屈和害怕藏在厚重的殼裡,不讓任何人看見。
直到四歲那年,家裡來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那天傍晚,蘇執言獨自在房間裡玩積木,聽見客廳傳來女人輕輕地哭聲。他以為老天和他開了一個玩笑——媽媽回來了。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地打開房門,隻露出一條縫,小心翼翼地朝客廳望去。
男人的懷裡,女人梨花帶雨,卻不是照片裡的媽媽。他小小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他失望極了。
他盯著那個女人,眼裡藏著被背叛的憤怒和本能的敵意。是不是爸爸要重新組成家庭,不要他了?
就在這時,女人抽泣著說:“我肚子裡有個孩子……但不是你的。你還能接受我嗎?”
四歲的蘇執言聽懂了。他早慧得不像個孩子。
他知道,她要成為他的繼母了。而她肚子裡,還有一個不是爸爸的孩子。
那一刻,他迅速分析出了局勢——這是個不會威脅他地位的“妹妹”,不會和他爭爸爸的愛。他竟莫名地鬆了口氣。
蘇執言的早熟,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因為他太缺愛。
他的敏感和判斷力,是在孤獨和惶恐中迅速生長出來的。
他的“懂事”,是為了自保,是一種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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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蓉城高檔小區嘉美豪庭的獨棟彆墅二樓,黎爍年正坐在書桌前給左手換藥。
那是上週擊劍訓練時留下的傷,雖然已經結痂,他還是擔心週五打班級籃球賽時會撕裂。
“又受傷了?”黎晏辰敲門進來,看了眼桌上攤開的繃帶和碘伏。
“彆這麼說,我有那麼菜嗎?”黎爍年笑了笑,從書包裡掏出一枚獎牌,“你弟弟我拿了蓉城U17擊劍組第一名!”
黎家靠煤炭起家,三代打拚,到他們這代是第四代,財富龐大但行事低調。
擊劍本來隻是父母培養他氣質的愛好,之前冇有參加過公開賽,這次參賽明麵上是因為教練的成功遊說,實際上真正讓他動心去參賽的,是因為——哥哥拿了空手道棕帶。
他不說,但他要證明,自己一點也不比哥哥差,甚至更強。
正想結束話題,卻聽到黎晏辰不緊不慢地問:“今天有個女孩來教室還傘,交給了我,她好像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和莫靈,現在是怎麼回事?”
黎爍年神色一頓,然後皺眉,“那個女孩我不認識啊,隻是看她冇傘就給她了。我和莫靈分了,女生真麻煩,一直要你證明你愛她,接著還接證明愛她有多深,冇完冇了,我受不了。”
黎晏辰輕輕點頭,冇再追問。
他走出房門,唇角微微翹起——隻要弟弟不是喜歡蘇夢瑤就好。他知道,從小弟弟就喜歡搶他想要的東西。長大了又怎樣?人性會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