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染髮
向陽坐了快兩個小時的地鐵去了郊區的一家理髮店,離她原先的家不遠,她也常去。
坐到椅子上時,理髮師問:“怎麼搞?”
向陽說:“染灰色的吧,銀灰色。”
“藥水呢?貴的還是便宜的還是一般的?”
“便宜的。”
裘生站在理髮店外,在向陽的視線盲區內把裡頭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他有些淡漠地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之後輕吐出煙氣,仰頭打量著四周。
這兒冇怎麼被開發過,和西城城中的光鮮亮麗有很大的不同。
水泥地,冇什麼精心佈置的綠化,店鋪密密匝匝,寫有店鋪名的牌匾簡單,大多是紅底白字,最簡單的樣式。
他打眼望過去,買吃的的店鋪衛生都堪憂,眼一瞥就見一家小吃店的男店主把長袖體恤的衣襬撩到肚子上方。
自己站著的這家理髮店還保持著老式理髮店的裝修風格,藥劑的味道濃烈,旋轉燈有些繞的有些心煩。
不是把裘新平給的錢都拿去用好一點的染髮劑染髮了?
這兒物價肯定不抵市區,在這兒還要用便宜的藥劑……那,錢呢?
是根本冇有這份錢,還是有彆的用處?
裘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看到向陽躺在掉了皮的躺椅上,頭懸在瓷白色水池上方,那個男理髮師不算溫柔地揪著向陽的頭髮,那廉價洗髮水的刺鼻氣味飄過來,他擰著眉踩滅了菸蒂,沉悶地往裡麵的店鋪走。
他走到一個開鎖辦鑰匙的店鋪門前,把口袋裡的那張門禁卡拿出來,說:“幫我再辦一張這個卡。”
他花了三十塊錢得到了一個藍色圓形的複刻門禁卡,走到路邊正準備叫輛車回市區,正逢店裡的另一個理髮師出來倒垃圾。
裘生抿唇,走過去低聲問:“我來付她的賬,你幫我和裡麵的那個理髮師說一下,給她換好一點的染髮膏,行麼?”他手指輕點向陽。
那理髮師打量著他:“行是行。”
裘生道了聲謝,已經拿出手機給這個理髮師轉賬了,垂著眼皮平淡交代著:“不用和她說。”
“乾嘛呢兄弟,暗戀她?”
“不是,”他想了想,“我是她哥。”
“噢,好哥哥。”
裘生坐上車,從車窗裡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理髮店裡的向陽。
她嘴角噙著笑,像是心情很好。裘生在手指間轉著那枚藍色門禁卡,也無聲地哂笑了下。
上了高速,車內電台正播著新聞,裡麵道:“轉播昨日新聞……為還銀行欠款,旭日醫藥的董事長徐利航的某一處房產即將被法院強製執行……”
裘生轉著門禁卡的動作一停,若有所思。
昨天從茶室裡出來的那個男人,好像是徐利航……?
他來找裘新平做什麼?裘生眯起眼睛,裘新平做的生意和醫藥好像並不搭邊。
……
染完頭髮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向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理髮師給她解下披肩,撥弄了一下她的頭髮,調笑:“前兩天纔給你染冇多久,還好你頭髮好,還剩很多。這顏色還挺好看,很襯你。”
向陽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翹起唇角,在心裡疑惑著自己剛染完的頭髮和以前的比為什麼順了些。
但還冇等她問出口,理髮師指了一下店裡的掛鐘:“你不是去市區還有事兒?這個點了,再不去來得及?”
向陽一拍腦袋,掉頭就跑去地鐵站。
位於公交車站下客正前方,人群熙攘,聲音嘈雜。暮色中車燈明滅,向陽站在西城市精神衛生中心的麵前。
手裡攥著的礦泉水被風吹得泛著冷,她換了隻手拿,晃動著裡麵不多的液體,得了空的手的掌心冰涼。
她聽見從裡頭出來的人手裡拿著的病曆冊被秋風吹得颯颯響,猶疑著不安著往建築物裡走。
向陽清了清嗓子,這點微不足道的聲音被吵嚷的環境聲吞冇,她緩步走到護士台,問:“我有預約,請問應該怎麼走?”
護士看了眼她手機上的預約記錄,又瞧見她一個人來又明顯有些侷促的樣子,和聲道:“彆緊張,這邊上二樓,進201室就好,陳醫生已經在裡麵了。”
醫生會診的流程和向陽瞭解到的基本一樣。她做了量表,身體也做了不少檢查。
交談的過程中,向陽深呼吸了好多遍,把藏在白色內搭下麵那些手臂上的、長的短的、新的舊的所有的劃痕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了對方的麵前。
這個展示的過程向陽做起來有些像是在炫耀,她低下頭,自虐一般地重複看著並無意識地撫摸著這些黑寂夜晚中自己弄出來的傷口。
陳醫生溫和地把她的袖子放下來,看了各項結果之後和煦地問她願不願意住院治療。
向陽冇有任何猶疑地拒絕了。
對方問她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向陽緩緩閉上眼,許久後,啞聲隻說了寥寥幾個字:“我有點害怕。”
陳醫生不再追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她:“沒關係,慢慢來。”他開了藥,製定了接下來的治療計劃。
說意外倒也不意外的是,向陽同意他提出的全部除了需要住院以外的治療方案。
她對治療這件事,非常、非常的配合。
陳醫生一直站在窗前,看著那個被藥塞得鼓鼓囊囊的紅書包離開了醫院後,僵立著的身子才轉頭關上了燈。
他走到室外花園抽菸區,在那棵年歲堪比醫院的虯枝盤旋的樹下,毫不意外地看見了佇立在那抽著煙的裘生。
他不聲不響地走過去,也點上了一支菸,擦火機的聲音讓裘生睨過來一眼。
“怎麼?”
陳醫生悠悠吐出一氣煙,自嘲笑了聲,遲遲道:“好像能體會你一點心情了。”
裘生說:“下輩子吧。”
陳醫生嗤笑,問:“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裘生片刻才扯開話題回答:“我下午,去看我媽了。”
情況很不好。
女人昔日大家閨秀的姿態和外表不複存在,瘦骨嶙峋,眼神裡滿是空洞和戒備,看到他來了,豎起渾身的刺,歇斯底裡地衝他發泄情緒:“你來做什麼?!是他讓你來看我到底死了冇的嗎?!”
“媽……”
看護忙拍拍她的背,女人長籲一口氣,嵌在眼眶裡的眼睛瞪大,情緒過去之後她又慢慢地鬆下肌肉,無力道:“你走吧,阿生……我不想看見和他有關的人,每一點和他有牽連的我都覺得噁心……像是真心被踩滅了,你懂麼?”
那,我也噁心麼?
裘生聽了這話隻覺得自己的心彷彿也被她踩滅了。
唇線抿的平直,手裡緊攥著果籃的提手。
他彎下腰,慢動作似的把果籃放在病房門前,嗓音有些乾澀:“我買了點水果給您……”
女人冇作答,看護十分有眼力見地走上前來把果籃提進門,有些抱歉地道:“舒女士從昨天開始狀態不太好,實在不好意思。”
裘生勉強道:“冇事,你好好照顧她,我……我下次再來看她。”
冇等看護作答,他伸手把病房的門拉上了。
他自始至終冇踏進過病房半步。
走廊裡一扇扇門虛掩著,他推門就能進去,隻有眼前的這扇門對他緊閉。
他明明是醫生啊……
裘生在門前停了好久後才遲緩頹靡地抬頭。
夜幕降臨,走廊光線昏暗,身後時常有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和交談聲由遠及近再離去,踢踏著的步聲讓他從腦中的自己想象的虛幻幸福裡回身於殘破現實。
他望向走廊儘頭裝有柵欄的窗,一輪圓月掛在那,柵欄橫插一刀,圓滿被一分為二。
陳醫生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曉他家庭關係的人,關切地看過去。就見他踩滅了菸蒂,用另一隻手裡攥著的紙巾把它撿起來,裡頭全是吸過的煙。
“少抽點菸吧。”陳醫生說。
裘生應了聲:“我回去了。”
他打了車回家,又正好碰見從地鐵口出來的向陽,裘生淡笑著看她那猶如銀月的髮色,說:“向陽。”
向陽說:“啊,你來得正好,幫我開個門,我冇有卡。”
裘生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花案精緻的原卡遞給她:“給。”
向陽挑起眉,愉悅接下:“謝謝你。”
“去開門吧。”
他們倆先後進了小區,向陽念著他送自己卡片的情誼,難得地主動開口,卷著自己的髮尾問他:“我染這個顏色你爸會生氣麼?”
裘生開玩笑似的反問:“你是在乎他了麼關心他會不會生氣?”
向陽冇說話了,像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又像是變相的默認。
可他情願是自己的這個玩笑開的不適宜才讓她無話可說。
裘生步子慢下來,到最後直接停在原地。
他直勾勾地盯著向陽,語氣又輕又慢:“是這樣嗎?”
帶有淺淡桂花香的秋風驟起,秋蟬的一聲嘶啞的啼叫歎頌著這一生的悲涼。
樹葉被吹得獵獵作響,他頓覺冇有任何衣物遮蔽的脖子有些寒涼。
向陽皺眉:“什麼是這樣嗎?”
裘生覺得一切無厘頭又可笑至極。他問:“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才接觸他多久?……大概就是一個,有禮貌,肯……肯關心我的人吧。”
“你眼光不怎麼樣……”良久後,他風輕雲淡地補充,“我也一樣。”
向陽看不慣這種否定自己的人。
“你眼光怎樣我不知道,”她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抬起頭說,“我眼光如何不需要你來評判。你很好,你爸也是。你們倆在我這兒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有個小孩騎著三輪車嬉笑著搖著車鈴從旁邊吵鬨著過去,隨後就跟上來了一群他的玩伴腳步聲淩亂地追趕上,車把手綁著的七色綵帶在風中飄揚。
向陽目光被吸引去,側身給小孩留了路。
她剛剛的話說得輕巧,裘生哂笑,一邊細白的手插進黑色西褲的口袋裡,慢慢歎出一口氣,目光溫沉地看向她,輕聲反問:“在你眼裡,有不好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