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醫院

向陽第二天早晨下樓吃飯,咬下手腕上綁著的發繩把自己的頭髮綁起來,看見向菱笑盈盈地坐在餐桌邊吃著粥。

她就像一個NPC,不定時不定處重新整理,每天隻和她釋出著任務和新要去的地點,她連話都說不了幾句,好感更刷不了。

裘新平看到她下來,招呼著:“陽陽起床了?快來吃飯吧。”

向陽默了默,依言坐到向菱的身旁用筷子夾起了一個蝦餃,入嘴時裘生一直有意冇意地瞥她。她撩過去一眼,冇理他。

裘生:“阿生今天有空的話帶陽陽四處轉轉吧,有人陪著總歸好些。陽陽長得這麼漂亮,容易被人惦記上。”

他考慮的這麼周全倒是向陽冇想到的,她抬眼看向他,他眉目舒展溫和,帶著的黑邊眼鏡顯得他很斯文。

向陽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唇,慢吞吞道:“不了,我有事。”

裘生低聲“嗯”了下,放下碗:“那我先走了。”

裘生開了車去到了醫院,是西城市的一傢俬立的精神衛生中心。

開車進門的時候門衛大爺看到車牌號就喊了聲:“裘醫生早。”

“早上好。”

大爺一邊給他開著門,一邊道:“主任今早進門的時候臉色有點不太好看,是不是出事了?”

“也許是吧,我去開個會聽聽他怎麼說去。”

裘生披上了件白大褂拿著板子就要去查房,陳醫生把他拉住,聲音壓低:“查完記得去開會,主任臉色不太好,我剛來的時候聽了些隻言片語的,主任管著的一個重症抑鬱的病人走了,本來都準備給人出院了,你說這都是什麼事。”

裘生聽了,撥開他的手,抬眸望向同事,無波無瀾地道:“早該習慣了。”

陳醫生歎了口氣:“也是,但聽了總歸會難受。我以為隻有我們這種年輕的纔會有難過呢。我當時讀研的時候,主任就是我老師,都冇見他哭過,臉色這麼難看的還是頭回見,大概是真的捨不得吧,畢竟跟了這麼久怪不容易的,也看著人家慢慢變好的,怎麼…….”

裘生道:“什麼年輕,可彆往自己臉上貼小年輕的標了,你讀完研加上又工作這幾年,馬上都奔三的人了還年輕?”

“我說你這人——”

裘生微微笑了笑,轉身就去查房。

裘生目前管的隻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兒,叫餘青。是個有嚴重zisha傾向的重度抑鬱患者。

她耳朵上打了一排耳洞,頭髮烏黑,五官秀氣,臉上因為內分泌失調而長了些痘,身體因為長期服藥而變的胖了些。

裘生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目光透有裝有鐵欄杆的窗子往外看著霧濛濛的天。

裘生按了下筆,也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今天冇出太陽呢。”

餘青本來在發呆,聞言轉過頭來,乖巧道:“裘醫生。”

裘生走到她床前站定:“昨天看到路邊已經有賣烤紅薯的了,蠻香的,下次我買來我們倆一起吃吧。”

餘青笑了,輕輕點了點頭:“好啊。”

隨後裘生依照慣例問了幾個問題,餘青就一一作答,他在本子上記錄著,病房內隻有寫字的刷刷聲。

裘生要走了,餘青本來還笑著的嘴角一點點拉平,抬眼看向裘生,轉眼間聲音就帶了顫抖,眼圈紅了:“我媽媽……她是不是今天來?”

裘生步子一滯,對上餘青滿是絕望的眼睛,頓了一下之後輕聲道:“彆害怕,我會在的。”

他又安撫了幾句之後出了病房,跟在裘生後麵的護士總算是敢出氣兒了,連連深呼吸了好幾下,而後拍著胸脯順著氣,連連搖頭:“今天這小姑孃的媽媽要來啊,她媽媽真是……”

裘生冇接話茬,低聲交代了幾句:“我去開會了,做好記錄然後放我桌子上。”

“好的裘醫生。”

會議室內。

主任的頭髮像是來會議室前匆忙抓了兩下,整張臉滿是疲累,黑眼圈濃重,臉腫了一大圈。

他剛講一句話聲音就有些啞,隻好拿出保溫杯送了兩下喉嚨,才得以順暢開口,交代了些工作上的要事。

會議進行到尾聲,他沉默了許久,道:“很不幸的一件事,昨晚我的一位重症病人……離開了……我目前瞭解到的,有幾位醫生的手底下有那麼幾位病人,情況……所以,希望大家能夠更關注病人一點——”他合上記錄本,“——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們醫生問心無愧就能解決的,他有一些外在的環境促使了一些悲傷的結果,對此我們也是迴天乏術。但,說句客觀的,還望請各位,務必務必,做好會診記錄。”

大家都明白主任的意思,這是以免病人家屬或是上級問訊起來,好有個交代,以免對醫生自己的事業前途造成影響。

會議結束了,陳醫生故意慢吞吞地收拾著筆和本子,拖到了和裘生一起走,悄聲問:“誒,主任說的那些個嚴重的病人,是不是有你的一位。”

裘生淡淡地“嗯”了一聲。

陳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不管如何,還是顧著自己最重要了。”他看了看裘生的眼底,促狹道:“不過我看你這臉色,休息的也挺好,你的患者看來情況應該也不是很嚴重吧。”

裘生冷淡地瞥他一眼,陳醫生立馬噤聲,而後道:“那什麼,和你說點事。”

他用手一副哥倆好的模樣勾著裘生的肩膀,把裘生挺直的背壓低,四下張望了一下冇有人後,把他帶到了緊急通道樓梯間,這下更是用氣音在他肩膀上方道:“我聽那個看護說……你媽媽昨天像是又犯病了,就看護帶她去院子裡散心的時候,聽見了個路人手機裡不小心外放的新聞,突然地就大叫了起來……你注意點,有空的話,就去看看她。”

陳醫生說完之後就直起了身,撐了個懶腰以便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裘生的情緒,隨後故作無事發生:“我工作去了,今天有個預約看診的病人,你彆忘了下午兩點接待一下你那個小姑孃的媽媽。”

裘生動作極慢地站直,微微頷首表示瞭然。

裘生往外走,迎麵撞上一個穿著綠色風衣的中年女人。他腳步停了一下,那女人的猶如風馳電掣般的步子旋即也停住,喊了聲:“裘醫生。”

女人約莫四五十歲,過肩頭髮被染成栗色,燙了卷,臉上塗了比她脖子白了許多個色號的粉底,口紅是玫紅色,塗得一絲不苟,和現在網紅喜歡的模糊唇線大相徑庭。

裘生溫和道:“餘青媽媽。”隨後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語氣不慌不忙:“您比我們約好的時間早了些,我記得我們約的是下午兩點。”

餘青媽媽看人的時候喜歡抬起下巴看,是一副趾高氣昂又刻薄的模樣。

她擺弄了一下自己的捲髮,塗滿了玫紅色口紅的唇開開合合:“我知道,但我下午有事兒,而且早些來,我想青青也高興一些。”

裘生:“餘青媽媽,是這樣的,餘青呢,現在還在我們例行的治療過程中,您這樣不通知醫院地提前趕來,現在確實冇有辦法為您空出餘青的時間,還請您在這邊的椅子上等到下午兩點,我再陪同您去看望餘青。”

餘青媽媽叉起了腰,嗓門格外大:“我下午有事兒,醫生,通融一下,行不行?況且我隻是想看望一下自己女兒,這都不行?你們那些治療流程,有什麼不能讓我看的?”

裘生的聲音已經冷了下來,但還是心平氣和的:“餘青媽媽,我想我說的很清楚,餘青現在正在接受治療,希望您理解一下。”

餘青媽媽伸出食指點了一下裘生,瞪著眼睛咄咄逼人:“我要申請餘青的心理谘詢旁聽!彆跟我扯有的冇的,你們這些醫生不管年輕的還是老的,都一個樣,眼裡都是錢,誰知道你們會不會把我女兒引的一點求生欲都冇有?我知道的!你們醫院早年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就知道你們這些醫生冇醫德,我這會兒說要見一麵青青的麵都不允許了,你們——”

醫院裡人來人往的,不少人好奇地往這兒看著,餘青媽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穿著高跟鞋的腳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點著。

裘生有些疲倦地閉了閉眼,不與她起爭執但也不想與她過多辯解,隻是平著語調重複著說:“對不起,這是規定,我也愛莫能助。”,得到的是餘青媽媽得寸進尺的“規定怎麼了?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背挺得筆直,儀態不落,一遍又一遍的重述規則又被規則約束著自己的言行,卻被對方當做是逃避責任的藉口。

他希望對方能理解,但對方覺得這是理所應當。

裘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同事拉回辦公室的了,同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問:“餘青媽媽呢?”

“被護士拉去休息區了,畢竟是你患者的媽媽,也不好直接趕,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裘生靜了片刻,平靜地說:“你幫我去買杯咖啡給她吧,就說是我考慮不周,浪費她的時間了。”

同事愣了一下,無奈:“你真是……”

“去吧。”他站起身,脫下了白大褂套上自己的外套,從辦公桌最下邊的抽屜裡拿了包煙放到口袋裡。

同事看了眼煙的牌子,揶揄:“差點忘了我們裘醫生是個富二代。”

裘生睨了他一眼,同事不調侃他了,“誒”了聲:“你去哪?”

“我下午再來。”

裘生隻是在醫院裡呆的煩躁,冇想好去哪,下意識地操縱著方向盤迴了家,想著要不帶向陽去吃個飯好了,到了小區門前正好撞見向陽跑到門衛室讓保安給她開門禁。

還冇有門禁卡啊。

他看著向陽走進了地鐵站,食指在方向盤上點了幾下,思考了兩秒就下了車快步跟在了向陽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