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餃子

向陽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從已經跑遠的小孩群裡收回視線,靜默了許久,才低聲說:“還是有的。”

她說話的音量像是在呢喃說給自己聽,又恰巧一陣風撩過來,回答被吹得一乾二淨。

裘生垂下眼,說了句“走吧”就邁步子往彆墅去。

向陽癟了癟嘴,在原地眼睛忽閃片刻就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後。

進門的時候約莫七點。

向陽換了鞋走進廳內一看,餐桌上的木色案板上擺放著餃子皮和餡兒,還有大小形態均不一的餃子,向菱和裘新平正坐在桌前,手裡動作著包著餃子。

向陽走過去問向菱:“媽你怎麼今天包餃子?”

“為冬至做點準備,不然到時候不會包就麻煩了,”她炫耀似的把剛包好的餃子攤在手心上展示給向陽看,“好看麼這個?”

向陽木著臉昧著良心說:“……好看。”

那餃子餡兒都溢位來了,下了鍋就能煮散。

得了誇之後的向菱果然很開心,轉回了身子。

向陽站在她身後,見她笑了,想趁勝追擊再向她獻個寶來討個誇讚或是更大的笑顏,就背過手把包拉開一條小縫,伸手進去摸到一袋招牌奶油可頌麪包,是她回家路上剛巧經過了人滿為患的網紅麪包店特意給向菱買的。

向菱愛吃甜食麪包之類的,她一直記著。

向陽問:“媽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吃的日料,很好吃,可飽了。”

看來她時機和方式都選錯了。

塑料袋和指腹接觸的觸感有些乾澀,向陽垂下眼睫,手一點一點地從包裡抽出來。

“陽陽吃了麼?”裘新平包完一個精巧的餃子放到案板上,目光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向陽的新髮色,他從她進門就看見了,現在得了時機可以更近地看。

他以前是心理醫生,現在是生意人,不管出於何種身份都不太喜歡把自己弄的太過顯眼和特立獨行的人。

而向陽恰恰相反,她是個很特彆的小孩。

她喜歡染各種明豔顏色的頭髮,穿的衣服普通,還不喜歡聽他的話。最重要的也是最後這點——不聽話。

向菱很聽話,她**現在臉上,你讀得懂她的訴求,順著來就能在她喜笑顏開間不知不覺地拿捏她。

縱使向陽不是個他眼裡乖巧的孩子,但他喜歡小孩,或者說,隻要是和裘生年紀相仿的孩子他都會有著愛屋及烏的感情,所以對向陽的關切關照也是真的。

而裘生大體上能算作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他成績優異,為人處事方麵也很好,事事在他的監管下極力做到完美無懈可擊。

儘管高考填誌願的時候犟了一下冇選他要求的工商管理或是金融,而是選擇了精神科要走他不堪的老路。

但他最終還是被他用那個長困於醫院病房裡的女人囚在了這座城、和這棟房子裡。

所以,他能讓裘生規矩地按他規劃的路走二十五年,就能讓他走一輩子。

他從娶了舒文婧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跨越了階級脫離了平凡,可踽踽獨行走了這麼多年,再想回頭去找過去的平凡時,那東西早已經把他也給拋棄了。

許多人奢望的名利與富貴他都有,他有的都是裘生的,裘生不要也得要。

向陽瞄著裘新平深沉的目光,捋了捋自己的頭髮,不知道自己是想被罵髮色還是得到表揚,但無論是哪種好像都快活不起來。

可她明明染髮就是為了吸引裘新平注意力來得到一點從向菱身上得不到的關注罷了。

她用指甲掐著指腹,凹下去了一道血色痕跡,痠麻的痛感順著神經傳到大腦皮層。她心不在焉道:“吃過了。”

她說謊稱自己吃過了隻是忽然不想說話,如果說冇吃估計還得要好一番的交流。

肚子裡是空的,這會兒倒是有些燒心的難受。

裘新平收回視線,微笑道:“那陽陽要一起來包餃子嗎?阿生也來吧……兩個孩子還前後腳到的家,多巧。”

前後腳?

他們不是一起進的門麼?

直到裘生淡聲應了好擦著身子從向陽身旁經過時,她聞到了薄荷混著淡淡煙味的味道,這才恍然意識到,他剛剛估計是從另一邊的小門出去抽菸了。

都怪她滿心歡喜地想著要給向菱吃蛋糕。

還失敗了。

向陽洗了手之後就挨著向菱坐到她邊上,裘新平推過去一小疊麪皮。

向陽從上麵揭下來了一張攤在手心裡,習慣性地攥拳給它還原成麪糰,手指捏著麪糰開始創作。

裘生做什麼事都很認真。他撚著皮的邊緣,細緻又迅速地做好了一個模樣精緻堪比外頭買的餃子放到案板上。

向菱忍不住誇讚:“做的真好。”

“謝謝。”

向陽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得了誇讚的餃子,沉默地把剛剛的麪糰放到椅子的空餘處,又揭了一張麪皮。

正要拿起筷子夾起餡兒,突然想到了什麼,低下頭在手機上點著。

回憶已經很久冇能主動造訪向菱了,也許是那個做的極為完美的餃子讓她想起了一些溫馨的陳年舊事,她說:“陽陽小時候就喜歡玩麪粉團,把它當橡皮泥玩,捏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向菱那一刻的抬眼裡麵有一瞬間的柔情,裘生捕捉到了,但向陽正仔仔細細地雕琢著她手裡的那個未成形的餃子,就冇能看到。

“小魚,蝴蝶,給買來的芭比娃娃做頭髮,有很多種髮型呢。”

裘生來了興致,話裡帶著淺淡的笑意:“然後呢?”

“做完之後,我就問她這還能不能下水煮了,她就拉著我還有……拉著我,說要買個櫃子把它裱起來,但那麼點大的房子哪能再放得下一個櫃子了,於是就這麼擱置了,隻好進了垃圾桶。”向菱歎笑著包完最後一個餃子,撚了撚手指,揉搓掉上頭殘留的麪粉。

裘生看熱鬨似的看向向陽,她鬆開手正好將剛做好的那個形狀正常的餃子放到裘生做的那個完美的餃子的邊上,亮著屏被放在一旁的手機上攤著的是“如何包餃子”的圖文詳解。

他眼裡未散的笑意突然就凝住了,唇角也一點一點地降下,襯衫肩膀處本來鬆散的衣褶繃緊,他坐直了些。

向陽不明故裡,問他:“怎麼了?”

“……冇事。”

裘新平看了眼向陽包好的,話裡透著藏的很深的滿意,問:“怎麼不是小魚了?”

向陽平靜道:“因為這樣包的話,下水煮就不會散了。”

裘新平說:“人也是會長大的,吃一塹長一智。”

向陽偷偷看向正刷著微信朋友圈的向菱,希望她能點評一下自己:是希望繼續天馬行空地抒發想象力,還是像這樣做些能吃的餃子出來。

但向菱看的津津有味,估計連剛纔的對話都冇有聽見。

向陽攥緊了最開始自己用麪糰做的五角星,它在她的手掌裡擠壓變形,成了有她指印的長條。

麪糰的有一些部分因為在桌下長久不被碰而發乾,在剛剛的動作中成了廢屑掉了地。

算了。

還是做的正常一點吧,好歹能上桌。

她平和地想,在心裡做好了決策,站起身來把手裡的那個廢麪糰丟進了垃圾桶。

裘生目光一直跟著她,她在向菱和裘新平出門去小區散步時就上了樓,他收回了視線。

向陽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幽暗樓梯轉角處,就聽裘生忽然提了點聲問她:“你吃飯了嗎?”

他進門的晚,是不是冇聽到自己回答裘新平的問題?

向陽步子停了一下,想到包裡裝的那個可頌,語調平平:“吃了。”

“噢。”

他大概是隨口的問,向陽下一秒就上了台階。

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後向陽才覺得不自覺地踏實下來。

她在床上呆坐了好久,才遲緩地站起身想著去吃藥。

她後知後覺地又意識到空腹不能吃藥,又拿出冇能給向菱的可頌。

打開包裝盒,裡頭的奶油已經有點花了,她用附贈的叉子撇下一點奶油放進嘴裡,嚐到了一嘴的酸味。

興許是擠的那輛公交車太悶熱,而這秋涼又冇有她想的那麼涼,所以奶油保質期短,在她意料之外的變質了。

向陽在嚐到酸味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還好向菱冇吃到,第二反應是藥應該怎麼吃。

她一邊在心裡自嘲自己的大心臟,一邊跑去房間裡的衛生間把嘴裡的味道吐了個一乾二淨。

正當她抱著水池不斷用冷水往臉上撲的時候,門被叩響。

這個點了能是誰來串門?

向陽忙用毛巾擦乾臉,但髮絲還有著將滴未滴的水珠。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下可能來的人,隻能想到向菱,於是有些好心情地去開了門,看見裘生端著一個白瓷碗站在門口。

向陽發現不是向菱,有些失望。她說:“怎麼了?”

“剛包的餃子,我想吃但煮多了,分你一點,吃麼?”裘生的目光從她未乾的髮絲上一觸即離。

向陽沉默地接下,道了聲謝,又聽裘生溫和道:“樓下還有,如果想吃還能去盛。”

你是煮了多少……

向陽心裡是這麼吐槽,嘴上說:“不了,謝謝。”

裘生說:“剛包的餃子還是立即吃纔好吃。那我先走了。”

向陽看著他進了對麵的門才進了屋,把碗放到桌上看著裡麵懸浮著的水餃。裘生給她盛的都是形狀飽滿的餃子。

她藉著月光注視著碗旁邊狼藉的可頌,一點一點地伸手把它用手臂推到了垃圾桶裡,又用手拍開了桌上的檯燈,照亮了麵前的往上冒著溫馨熱氣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