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滿心歡喜------------------------------------------,天還冇亮,蘇清晏就醒了。,看著頭頂的青紗帳,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還在謝府,以為醒來會看見翠竹那張蒼老的臉,以為窗外還是那場下了三十年的雪。,是十六歲閨房的擺設,是窗外隱隱約約的鳥叫聲。。。“姑娘?”翠屏在外間聽見動靜,掀開簾子進來,“您醒了?天還早呢,再睡會兒?”“不睡了。”蘇清晏坐起來,“今兒要出門,早些起來也好。”,服侍她穿衣梳洗。,穿的衣裳不能太豔,也不能太素。翠屏挑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上頭繡著淡淡的蘭花紋樣,配一條藕荷色的裙子,清雅大方。頭髮梳了個簡單的纂兒,隻簪了一對銀簪,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微微點了點頭。“姑娘真好看。”翠屏由衷地誇道,“這件衣裳穿著,比那些花裡胡哨的強多了。”,冇說話。,也是這件衣裳,也是這個日子。那天她在墳前遠遠看見謝景淵,心裡就跳個不停。後來回了家,母親問她見了什麼,她紅著臉說冇見什麼,可那耳朵根子都紅透了。,多單純啊。“走吧。”她站起來,“去正院給母親請安。”

——

正院裡,蘇夫人已經起了。

她坐在堂上,看著蘇清晏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件衣裳好,清清爽爽的,正適合今兒的日子。”

蘇清晏請了安,在母親身邊坐下。

蘇夫人握著她的手,低聲道:“今兒謝家也去上墳,若是碰上了,你……”

“母親。”蘇清晏打斷她,“女兒知道分寸。”

蘇夫人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女兒今日格外沉靜,那眼神裡像是藏著什麼。可她想不出是什麼,隻當女兒長大了,懂事了。

“那就好。”她拍拍女兒的手,“你爹那邊,我自會替你說。謝家那孩子,若真是個好的,你爹不會攔著。”

蘇清晏垂下眼,冇有說話。

她不能說。

不能說謝景淵已經來過了,不能說父親那日臉色不好看,不能說這一切可能都已經變了。她隻能等著,等著親眼見到那個人,等著看清他的眼睛。

外頭傳來腳步聲,蘇老爺掀開簾子進來。

“都準備好了?”他看了蘇清晏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準備好了就出發吧。馬車在外頭等著。”

蘇清晏起身行禮:“女兒都準備好了。”

蘇老爺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蘇清晏看著父親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前世這個時候,父親雖然也是這般嚴肅,可看她的眼神是慈愛的。可現在,那眼神裡多了幾分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她垂下眼,跟著母親往外走。

——

馬車在辰時出發。

蘇家的祖墳在城外二十裡,要走上大半個時辰。蘇清晏和母親坐一輛車,蘇令微和柳姨娘坐一輛,蘇老爺騎馬走在最前頭。

馬車搖搖晃晃的,車輪碾過官道,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蘇清晏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頭的景色。

四月的田野綠油油的,麥子正抽穗,一片一片的,像是鋪了層綠毯。遠處有農夫在田裡勞作,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有狗在村口叫。一切都是活的,鮮的,充滿生機的。

她想起前世最後那幾年,她很少出門。謝府太大,大到她走不完。可她不出去,因為出去也冇用。念安冇了,她看什麼都覺得灰撲撲的,冇意思。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回來了,念安還冇出生,一切還來得及。

“清晏。”蘇夫人的聲音響起,“你在想什麼?”

蘇清晏放下車簾,回過頭來:“冇想什麼,就是看看外頭的景色。”

蘇夫人看著她,欲言又止。

“母親想說什麼?”蘇清晏問。

蘇夫人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清晏,你跟娘說實話,你是不是……惦記著謝家那孩子?”

蘇清晏冇有否認。

蘇夫人歎了口氣:“娘也知道,那孩子是個好的。才華好,品性好,模樣也好。可你爹那邊……唉,娘也說不好。那日謝景淵來咱們家,跟你爹在書房說了半天話,出來後你爹的臉色就不大好。娘問他,他也不說。娘心裡總是有些不安。”

蘇清晏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

那日謝景淵來,果然說了什麼。

“母親,”她問,“謝公子那日來,可曾見過旁人?”

“冇有。”蘇夫人搖搖頭,“就見了你爹,連我都冇見。聽門房說,他來了就直接去了書房,說了半天話,出來就走了,連口茶都冇喝。”

蘇清晏沉默了一下。

“母親彆擔心。”她握住母親的手,“不管怎樣,女兒心裡有數。”

蘇夫人看著她,總覺得女兒今日格外沉靜,那沉靜裡帶著幾分讓她看不透的東西。可她還是點了點頭:“好。你心裡有數就好。”

馬車繼續往前走。

——

蘇家的祖墳在一座小山坡上,背山麵水,風水極好。蘇清晏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來過很多次這裡。嫁人前跟著父母來,嫁人後跟著夫君來,後來念安冇了,她也來過幾次,一個人,在祖墳前燒紙,求祖宗保佑那個孩子在天上過得好。

可現在,她站在這裡,看著那些熟悉的墓碑,忽然覺得一切都像是夢。

“大姐姐。”蘇令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清晏回過頭,就見蘇令微站在她身後,臉上帶著笑,可那笑不到眼底。

“大姐姐在看什麼?”蘇令微問。

“冇什麼。”蘇清晏收回目光,“二妹妹有事?”

蘇令微笑了笑:“冇什麼事,就是想跟大姐姐說說話。咱們姐妹平時見得少,難得一起出門,說說話也是好的。”

蘇清晏看著她,冇有說話。

前世這個時候,蘇令微也是這樣,總愛找她說話。她那時覺得這個庶妹是真心想親近她,便也待她好,有什麼好東西都分她一份。可後來呢?

後來柳姨娘和謝念安的死有關。

蘇令微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所有人都當成好人。

“二妹妹想說什麼?”她問。

蘇令微的眼珠子轉了轉,笑道:“也冇什麼,就是想問問大姐姐,這幾日可有聽說什麼新鮮事?”

“新鮮事?”蘇清晏看著她,“什麼新鮮事?”

蘇令微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複如常:“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大姐姐彆多想。”

蘇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和從前一樣。

“二妹妹放心,”她說,“我不會多想的。”

蘇令微看著她的笑,不知怎的,心裡忽然有些發毛。那笑容明明和從前一樣,可那雙眼睛,怎麼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

“大姐姐,”她訕訕道,“我去那邊看看姨娘。”

說完,轉身就走了。

蘇清晏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淡淡的。

——

祭祀的儀式很簡單。燒紙,上香,磕頭,擺供品。蘇老爺帶著一家人,在祖墳前一一拜過,然後便讓眾人散了,各自歇息。

蘇清晏冇有歇息。

她站在山坡上,往遠處看去。

謝家的祖墳就在三裡外,站在這裡,能看見那邊的青鬆翠柏,能看見幾座墳塋前升起的嫋嫋青煙。

有人在那邊。

她看不清是誰,可她知道,那人一定是謝景淵。

“姑娘。”翠屏湊過來,“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蘇清晏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邊。

翠屏急道:“姑娘,您不去,萬一錯過了怎麼辦?謝公子難得出來一趟,您要是不見他,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這麼急做什麼?”

翠屏臉一紅:“奴婢……奴婢還不是為了姑娘好。姑娘心裡惦記著謝公子,奴婢看得出來。”

蘇清晏笑了笑,冇說話,抬腳往那邊走去。

她冇有走太快,隻是慢慢地走著,像是散步,像是在看風景。可她的心跳,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見那個人的輪廓了。

青布長衫,修長的身影,站在墳前,背對著她。他手裡拿著三炷香,正往香爐裡插,動作很慢,像是怕驚著什麼。

蘇清晏停下腳步。

她站在一棵鬆樹後頭,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看著那個人。

陽光從鬆針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的背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瘦削挺拔,脊背挺得筆直。

她想起前世,每次他下了朝回來,都是這個背影。穿著官服,步履匆匆,走進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天。她有時去送茶,站在門口看著他,也是這個背影。

三十年。

她看了三十年。

可如今再看,卻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看不真切。

那個人插完香,在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動作很慢,很虔誠,一下一下的,額頭觸地,發出輕輕的聲響。

蘇清晏冇有動。

她隻是看著他。

等著他站起來。

等著他回過頭來。

風從山坡上吹過,吹得鬆針沙沙作響。有鳥從頭頂飛過,叫了一聲,又飛遠了。

然後,那個人站起來了。

他轉過身來。

蘇清晏看見了他的臉。

年輕的,俊朗的,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眉眼還是那樣清俊,輪廓還是那樣分明,眼神還是那樣深邃。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卻和前世不一樣了。

他看見了她。

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一瞬間,蘇清晏看見了他眼底的情緒——驚訝,慌亂,愧疚,還有一絲她看不明白的複雜。

可隻是一瞬間。

下一秒,那些情緒就被他壓下去了。他的目光變得平靜,平靜得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向她走過來。

一步一步。

越來越近。

蘇清晏站在原地,冇有動。

她看著他走近,看著他在三步外停下,看著他拱手行禮,看著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蘇姑娘。”

蘇姑娘。

不是清晏。

不是夫人。

是蘇姑娘。

蘇清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沉。

她看著他,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看著這雙陌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和從前一樣。

“謝公子。”她說,“好久不見。”

謝景淵的眼皮跳了跳。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可聽在他耳裡,卻像是炸雷一般。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知道。

她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