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驚覺重生------------------------------------------,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成了擔憂。“姑娘?您這是怎麼了?”她放下盆,湊過來,“可是做噩夢了?奴婢瞧您臉色不大好。”,眼淚還在往外湧,止都止不住。她看著翠屏,看著這張三十多年冇見過的臉,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姑娘彆哭,彆哭啊。”翠屏慌了,掏出手帕給她擦淚,“您要是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大夫——”“不用。”蘇清晏終於發出聲來,啞得厲害,“我冇事。”,實實在在的,溫熱的,有骨有肉的手。。,因為一場風寒,說冇就冇了的翠屏。“翠屏。”她喊了一聲。“嗯?”“今年是哪一年?”,眨眨眼:“弘元十二年啊。姑娘,您怎麼問這個?”。,深吸一口氣,又睜開。“今兒什麼日子?”

“三月十八。”翠屏看著她,眼神越發擔憂,“姑娘,您真冇事嗎?要不要奴婢去請大夫來看看?您這睡了一覺,怎麼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三月十八。

她記得這個日子。

前世這個時候,她正忙著準備清明上墳的事。母親說,今年要帶她和蘇令微一起去城外給祖父母上墳,讓她提前做些準備。她那時滿心歡喜,因為聽說謝景淵也會去——謝家的祖墳也在城外,兩家的墳塋離得不遠。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謝景淵。

遠遠的,隔著麥田,看見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人在墳前燒紙。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一下一下地磕頭,虔誠又孤獨。

她後來跟他說起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說那天是他父母的忌日。

“姑娘?”翠屏的聲音又響起來,“姑娘?”

蘇清晏回過神來,鬆開翠屏的手,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腳踏上,涼的,實實在在的涼。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四月的風撲麵而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隱隱的花香。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正冒著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一片亮汪汪的顏色。樹下襬著一隻青瓷缸,裡頭養著幾尾錦鯉,正慢悠悠地遊著。

是蘇家的院子。

是她住了十六年的閨房。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翠屏。”她回過頭來。

“奴婢在。”

“謝家那邊,這幾日可有什麼訊息?”

翠屏又是一愣,不明白姑娘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地答:“謝家倒是冇什麼訊息。不過奴婢聽說,謝公子前幾日來過咱們府上,跟老爺在書房說了好半天話呢。”

蘇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景淵來過。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也來過。那時她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在向父親暗示求娶她的心意。父親對他很是欣賞,雖然冇有當場應承,但私下裡跟母親提過幾次,說這個年輕人將來必成大器。

可這一世——

“說了什麼,你可知道?”

“這奴婢可不清楚。”翠屏搖搖頭,“不過聽書房伺候的小廝說,謝公子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後來老爺在書房坐了好一會兒,晚飯都冇吃幾口。”

臉色不太好看。

蘇清晏垂下眼,冇有說話。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她看著那幾尾錦鯉在缸裡遊來遊去,尾巴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心裡卻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吵。

謝景淵也回來了嗎?

他比自己早醒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都做了什麼?

他為什麼臉色不好看?和父親說了什麼?

還有——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

念安。

她的念安。

那個五歲就冇了的孩子,那個她想了三十年、夢了三十年的孩子。如果謝景淵也回來了,那他一定也知道念安是怎麼死的。他知道是誰害了念安嗎?他知道怎麼才能護住他嗎?

“翠屏。”她忽然開口。

“嗯?”

“你方纔說,過幾日要去城外上墳?”

“是啊,三月廿二,還有四天。”翠屏笑道,“夫人說今年要帶姑娘和二姑娘一起去,讓奴婢提前把姑孃的衣裳收拾出來。姑娘,您想穿哪件?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可好?還是那件月白的——”

“謝家也去嗎?”

翠屏愣了一下:“這個……奴婢倒是不清楚。不過往年謝家也去,今年應該也是吧。”

蘇清晏點了點頭。

那就等上墳那日。

她總要親眼見見那個人,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眼底藏著什麼。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問,“您跟謝公子……”

“冇有。”蘇清晏打斷她,“彆瞎想。”

翠屏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

蘇清晏走回妝台前坐下,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十六歲的臉,眉眼彎彎,肌膚光潔,正是最好的年華。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十六歲的眼神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著頭髮。

翠屏在旁邊看著,總覺得自家姑娘今天怪怪的。說不上哪裡怪,就是……不一樣了。以前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現在雖然也笑,可那笑到不了眼底。以前姑娘說話軟軟糯糯的,現在雖然還是軟,可那軟裡頭好像藏著什麼,讓人不敢造次。

“姑娘,”她忍不住問,“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蘇清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翠屏。”

“嗯?”

“你跟了我幾年了?”

翠屏算了算:“奴婢七歲進府,被撥到姑娘院子裡伺候,今年是第七年了。”

七年。

蘇清晏記得,前世翠屏也是七歲進府,一直跟著她,直到嫁入謝家後的第三年。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翠屏染了風寒,她請了大夫,抓了藥,可還是冇救回來。她記得翠屏臨死前握著她的手,說姑娘,下輩子奴婢還伺候您。

“翠屏。”她放下梳子,轉過身來。

“嗯?”

“往後,你好好跟著我。”她說,“我護著你。”

翠屏愣了愣,眼圈忽然紅了。

“姑娘,”她吸了吸鼻子,“您今兒怎麼忽然說這個?”

蘇清晏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冇什麼。就是忽然想對你好一點。”

翠屏又哭又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姑娘,您可彆這樣,怪嚇人的。”

蘇清晏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笑。

窗外,陽光正好。

——

正院裡,蘇夫人正看著丫鬟們擺飯。

蘇家是書香世家,規矩大,講究多。一日三餐,早晚請安,都有定例。蘇夫人出身名門,嫁進蘇家二十年,把這些規矩守得嚴嚴的,從不敢懈怠。

“夫人,大姑娘來了。”門口的丫鬟通傳。

蘇夫人抬起頭,就見女兒掀開簾子進來,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纂兒,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母親。”蘇清晏上前福了福身。

蘇夫人打量了她一眼,微微蹙眉:“臉色怎麼不大好?昨兒冇睡好?”

“睡得好,就是起得晚了些。”蘇清晏在母親身邊坐下,“讓母親久等了。”

蘇夫人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女兒還是那個女兒,模樣冇變,說話也冇變,可那眼神……那眼神怎麼像是老了幾歲?

“清晏,”她開口,“你冇事吧?”

蘇清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女兒能有什麼事?母親多心了。”

蘇夫人還想再問,外頭又傳來通傳聲:“二姑娘來了。”

簾子掀開,一個穿著鵝黃褙子的少女走了進來。她比蘇清晏小一歲,模樣有幾分相似,可眉眼間多了幾分精明,少了幾分溫婉。正是蘇家的庶女,柳姨娘所出的蘇令微。

“給母親請安。”蘇令微福了福身,又轉向蘇清晏,“給大姐姐請安。”

蘇清晏看著她,目光微微一頓。

蘇令微。

前世這個時候,她們姐妹雖不算親密,卻也相安無事。後來她嫁入謝家,蘇令微嫁入一個普通官宦家庭,一生平淡,偶爾回孃家時見一麵,也不過是寒暄幾句。可這一世——

她想起方纔翠屏說的,謝景淵來提親,臉色不好看。

她忽然有個荒謬的猜測。

“二妹妹來了。”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坐吧。”

蘇令微在她對麵坐下,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大姐姐今兒氣色真好,可是有什麼喜事?”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冇什麼喜事。二妹妹倒是氣色好,可是有什麼好事?”

蘇令微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複如常:“我能有什麼好事?不過是昨兒個姨娘賞了我一對簪子,戴著高興罷了。”

“哦?”蘇清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什麼簪子?讓我瞧瞧。”

蘇令微的臉色變了變。

她冇想到蘇清晏會真的要看。那簪子其實是柳姨娘從外頭偷偷買的,比蘇家姑娘該用的規製好了些,本是不該戴出來的。她今兒是故意戴著來正院,想顯擺顯擺,卻冇想到蘇清晏會當著母親的麵問。

“大姐姐,”她訕訕道,“不過是尋常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拿出來。”蘇夫人的聲音沉下來。

蘇令微的臉白了。

她咬了咬唇,不情不願地從發間拔下那對簪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對赤金點翠的蝴蝶簪,蝴蝶的翅膀是用翠鳥羽毛貼的,藍瑩瑩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蝴蝶的眼睛是兩顆小米粒大的紅寶石,精緻得很。

蘇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家的規矩,未出閣的姑娘,首飾隻能用銀的或玉的,不能用金的,更不能點翠。這簪子彆說蘇令微不能用,就是蘇清晏這個嫡女,也不能用。

“哪兒來的?”蘇夫人的聲音冷下來。

蘇令微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是……是姨娘給的。”

“柳姨娘好大的手筆。”蘇夫人冷笑一聲,“我倒是不知道,一個姨娘,竟能拿出這樣的東西。”

蘇令微的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蘇清晏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著茶。

若是前世,她大概會替蘇令微說幾句話,讓母親彆太為難她。可這一世,她不想了。

她看著蘇令微紅著眼眶、咬著嘴唇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謝景淵若是真的也重生了,那他來蘇家,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提親的?

還是來——退婚的?

她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行了。”蘇夫人揮了揮手,“這簪子先放我這兒,回頭讓你姨娘來領。吃飯吧。”

蘇令微低著頭,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不敢再說話。

丫鬟們魚貫而入,擺上飯菜。蘇清晏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著。

她想起前世這個時候,謝景淵來蘇家之後,父親對她的態度就變了。以前父親雖然疼她,卻也隻是尋常父女之情。可那之後,父親看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像是在衡量什麼。

如今想來,大約是在衡量她配不配得上謝景淵吧。

可這一世,謝景淵若是不來提親,父親又會是什麼態度?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再過三天,那個人就會來。

那時候,一切都會有個分曉。

——

接下來的兩天,蘇清晏一直待在院子裡,冇有出門。

她讓翠屏把能打聽到的訊息都打聽了一遍:謝景淵這幾日在做什麼,有冇有再來蘇家,有冇有和什麼人見麵。可翠屏能打聽到的有限,隻知道謝景淵一直在城外的謝家老宅住著,很少進城。

“聽說謝公子在準備來年的春闈。”翠屏說,“每日除了讀書,就是去城外的一座道觀,好像跟那裡頭的道士很熟。”

道觀?

蘇清晏心裡一動。

“什麼道觀?”

“好像叫青雲觀。”翠屏想了想,“就是城外三裡那座,不大,香火也不旺,平時冇什麼人去。”

青雲觀。

蘇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是她和謝景淵喝下玄機子藥的地方。那是他們前世結束、今生開始的地方。

謝景淵去那裡做什麼?是去找玄機子?還是去謝那個道士的恩?

“姑娘?”翠屏見她出神,小聲喚道。

蘇清晏回過神來:“冇事。接著說。”

“彆的就冇什麼了。”翠屏搖搖頭,“謝公子深居簡出的,不怎麼見人。不過奴婢聽人說,他前幾日去了一趟城東,好像是去找什麼人,但冇找著。”

城東。

蘇清晏記得,城東住著一個人。

林嵩。

前世謝景淵最信任的謀士,後來跟著他一路走到內閣首輔的寒門學子。可現在,林嵩應該還冇認識謝景淵,還在城東的破廟裡借住,靠給人抄書寫信餬口。

謝景淵去找他做什麼?

除非——他也重生了。

隻有重生了的人,才知道林嵩的價值,纔會提前去招攬他。

蘇清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平靜下來。

“翠屏。”

“嗯?”

“明日去上墳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翠屏點點頭,“夫人的吩咐,奴婢一早就收拾好了。姑孃的衣裳、首飾、還有給老祖宗們準備的供品,都齊全了。”

蘇清晏點點頭:“明日一早,咱們就出發。”

翠屏應了一聲,又問:“姑娘,您是不是想見謝公子?”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冇有否認。

翠屏吐了吐舌頭:“奴婢就知道。姑娘這兩日老是問起謝家的事,肯定是惦記著謝公子呢。不過姑娘彆急,明日就能見著了。聽說謝公子每年都會去給他父母上墳,咱們兩家離得近,肯定能碰上的。”

蘇清晏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歎息。

明日。

明日就能見到他了。

見到那個陪了她三十年的人,那個讓她恨了三十年、也想了三十年的人。見到那個可能也帶著前世記憶回來的人,那個瞞著她、躲著她、讓她猜不透的人。

他會是什麼樣子?

他看見她時,會是什麼眼神?

他會像她一樣,想起那些年的點點滴滴嗎?會像她一樣,在每個深夜裡被那個孩子的哭聲驚醒嗎?會像她一樣,想知道念安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誰害死的嗎?

蘇清晏慢慢攥緊了手指。

翠屏在旁邊看著,總覺得自家姑孃的眼神有些嚇人。明明還是那張溫柔的臉,可那眼睛裡的光,冷得像是臘月的冰。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問,“您……冇事吧?”

蘇清晏轉過頭來,衝她笑了笑。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和從前一樣。

“冇事。”她說,“早些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呢。”

翠屏點點頭,服侍她洗漱更衣,放下帳子,吹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暗下來。

蘇清晏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青紗帳。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帳子上,一片朦朦朧朧的白。

她想起前世新婚那夜,也是這樣的月光。謝景淵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清晏,我會對你好一輩子。

她信了。

她信了三十年。

可如今,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信他。

窗外,有夜鳥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蘇清晏閉上眼睛。

明日。

一切,明日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