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驚聞提親------------------------------------------,喉結微微滾動。。,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落在他心上,卻像是有千斤重。。“好久不見”,是弘元四十二年臘月廿三那天之後的三十二年,是隔著生死的三十年,是那一碗藥、那一場雪之後的——好久不見。“蘇姑娘。”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今日……也來上墳?”:“謝公子這話問得奇怪。今日是三月廿二,蘇家祖墳就在那邊,我不來上墳,來做什麼?”。,那雙眼睛和從前一樣,彎彎的,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他看不透。“是在下失言了。”他垂下眼,“蘇姑娘請自便。”,他側身讓開,做出請的姿勢。。,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又從他的唇角滑到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微微攥著,指節泛白。。,她太瞭解他了。他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把手攥起來,攥得指節發白。他撒謊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神會往旁邊飄。他心虛的時候,話會變少,整個人都會繃著。
現在,他全都占了。
“謝公子。”她開口。
謝景淵抬起頭。
“你那日去蘇家,”她問,“和我父親說了什麼?”
謝景淵的眼神閃了閃。
“冇什麼。”他說,“不過是些尋常事。”
“尋常事?”蘇清晏往前走了一步,“什麼尋常事,值得謝公子親自登門,又讓我父親臉色難看地出來?”
謝景淵冇有說話。
蘇清晏看著他,等著。
風吹過山坡,吹得鬆針沙沙作響。遠處傳來蘇令微的笑聲,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有烏鴉從頭頂飛過,叫了一聲,落在遠處的柏樹上,歪著頭看著這邊。
謝景淵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蘇姑娘,”他說,“有些事,現在不便說。日後……日後你自會知道。”
“日後?”蘇清晏笑了,“什麼日後?是你和我二妹妹成親之後嗎?”
謝景淵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晏,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她怎麼知道?
蘇清晏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最後那一絲僥倖也碎了。
她方纔隻是試探,隻是隨口一說。可他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真的來提親了。
不是向她。
是向蘇令微。
“謝公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我猜對了,是不是?”
謝景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蘇清晏忽然覺得有些累。
她轉過身去,看著遠處的田野。麥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起伏,像是一片海。有農人在田裡勞作,有孩子在田埂上跑。一切都是那麼鮮活,那麼正常。
隻有她,站在這裡,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孤魂。
“蘇姑娘。”謝景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
“不必說了。”蘇清晏冇有回頭,“謝公子想娶誰,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她抬腳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謝景淵。”她冇有回頭,“你也回來了,對不對?”
身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是。”
蘇清晏閉上眼睛。
風從臉上吹過,涼涼的,帶著青草的氣息。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四月,他牽著她的手,在謝府的後花園裡散步。念安在前麵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爹,娘,你們快點兒。
那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可現在,那些日子,就像這風一樣,抓不住了。
“好。”她說,“我知道了。”
她抬腳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謝景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鬆林深處。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他想起前世,她也是這樣走的。那年念安冇了,她一個人在靈堂裡跪了三天三夜,不說話,不哭,隻是跪著。他去扶她,她甩開他的手,一個人走了出去。他跟在後麵,看著她走進後花園,站在池塘邊,一站就是大半天。
後來她回來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應酬應酬。可他知道,她不一樣了。
她再也不肯讓他碰她的手。
再也不肯讓他陪她散步。
再也不肯對他笑了。
那三十年,她雖然還在他身邊,可她的心,早就跟著念安一起,沉在了那個池塘裡。
如今,她又這樣走了。
“景淵。”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景淵回過頭,就見林嵩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衫,手裡拿著一把紙錢。
“那位是蘇家的大姑娘?”林嵩走過來,往蘇清晏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認識?”
謝景淵冇有說話。
林嵩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他跟謝景淵認識的時間不長,隻有這幾天。可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年輕人心裡藏著事,藏著很多事。他來找自己,說是仰慕才華,想請他做謀士。可林嵩總覺得,他像是早就認識自己一樣,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知道自己住在哪裡,知道自己正在為什麼事發愁。
“景淵,”他開口,“你到底有什麼心事?”
謝景淵收回目光,看著他。
“林先生,”他說,“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幫我查一個人。”
“誰?”
謝景淵沉默了一下,吐出三個字:“蘇令微。”
——
蘇清晏回到蘇家的馬車旁時,翠屏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姑娘!您可算回來了!”她跑過來,壓低聲音,“您見到謝公子了冇有?說了什麼冇有?他怎麼說的?”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掀開車簾上了馬車。
翠屏跟上去,看著她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姑孃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謝公子他……他說什麼了?”
蘇清晏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冇什麼。”她說,“回家吧。”
翠屏還想再問,可看著她的臉色,終究冇敢開口。
馬車外,蘇夫人正在和蘇老爺說話。蘇清晏聽見父親的聲音,隔著車簾,模模糊糊的。
“……謝家那小子,今日也在?”
“在。”蘇夫人的聲音,“方纔我看見他了,在那邊燒紙。”
“嗯。”蘇老爺應了一聲,冇再多說。
馬車晃動了一下,開始往回走。
蘇清晏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著她的心。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的馬車,也是這樣的路。那天她見了謝景淵,回到家,臉紅了一路。翠屏在旁邊笑話她,說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跟喝了酒似的。她捂著臉,不肯承認,可心裡甜得像是浸了蜜。
如今,也是這樣的馬車,也是這樣的路。
可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著,疼得喘不過氣來。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可他不要她了。
——
回到蘇府時,已是午後。
蘇清晏下了馬車,跟著母親回了正院。蘇夫人見她臉色不好,隻當她累了,讓她回去歇著,晚飯不必過來請安。
蘇清晏應了,帶著翠屏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進屋,她就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翠屏急得不行,可又不敢問,隻能在一旁乾站著。
“翠屏。”蘇清晏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去打聽打聽,”她說,“謝家那邊,這幾日有冇有什麼動靜。尤其是……有冇有來咱們府上提親。”
翠屏愣了愣:“提親?向誰提親?”
蘇清晏看了她一眼。
翠屏的臉色變了。
“姑娘,您是說……謝公子他……”
“去打聽。”蘇清晏打斷她,“快去。”
翠屏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蘇清晏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老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地上,一片斑駁。有蝴蝶在花叢裡飛,黃色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跳著什麼舞。
她想起念安小時候,最喜歡追蝴蝶。每次看見蝴蝶,就跑著去追,一邊跑一邊喊,娘,快來幫我抓蝴蝶。她追不上,他就急得直跺腳。謝景淵在旁邊看著,笑著說,念安,蝴蝶是抓不住的,隻能看。
念安不服氣,說我就要抓。
後來他真的抓住了一隻。黃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點,被他攥在手心裡,高興得又蹦又跳。可那隻蝴蝶被他攥得太緊,翅膀折了,飛不起來了。他看著蝴蝶在地上撲騰,哭了起來,說娘,蝴蝶是不是要死了?
她抱著他,說不會的,蝴蝶隻是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可那隻蝴蝶終究還是死了。
念安哭了好久。
後來謝景淵告訴他,蝴蝶的命很短,能活幾天就算長了。念安問,那我的命呢?能活多久?
謝景淵說,你的命很長,長到可以看著蝴蝶生,看著蝴蝶死,看著很多很多的蝴蝶來來回回。
念安說,那我不要活那麼久,我寧願做蝴蝶,飛一會兒就死了,也比活那麼久強。
蘇清晏當時隻覺得童言無忌,冇往心裡去。
可後來念安真的死了。
五歲。
像蝴蝶一樣,飛了一會兒,就冇了。
“姑娘!”
翠屏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出來。
蘇清晏抬起頭,就見翠屏跑進來,氣喘籲籲的,臉漲得通紅。
“姑娘!”她喘著氣,“奴婢打聽到了!謝公子他……他……”
“他怎麼了?”蘇清晏的聲音很平靜。
翠屏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姑娘,”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謝公子他……今日派人來提親了。”
蘇清晏冇有說話。
“向……向二姑娘提親。”翠屏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姑娘,謝公子他怎麼能這樣?他不是一直對姑娘有意嗎?他怎麼……怎麼轉頭就去求娶二姑娘了?”
蘇清晏看著窗外的老槐樹,一動不動。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影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細細的線。她的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姑娘?”翠屏慌了,“姑娘,您說句話啊?您彆嚇奴婢!”
蘇清晏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翠屏,”她說,“彆哭。”
翠屏愣了一下,眼淚還在流,可不敢哭了。
蘇清晏站起來,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十六歲的臉,乾乾淨淨的,眉眼彎彎的,正是最好的年華。可那雙眼睛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歡喜,冇有悲傷,冇有憤怒,冇有怨恨。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空。
“姑娘,”翠屏小心翼翼地問,“您……您冇事吧?”
蘇清晏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三月的春風,又像是冬日的陽光。
“冇事。”她說,“我隻是在想,明日,該穿什麼。”
翠屏愣了:“明日?明日做什麼?”
蘇清晏從鏡子裡看著她,目光幽深。
“明日,”她說,“去給二妹妹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