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建軍蒲扇大的手掌停在半空,手背青筋暴起,因為憤怒微微顫抖。
我媽王秀蘭死死抱著他胳膊,哭喊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建軍,彆打!孩子隻是一時想不開!”
周衛東還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抓著我的褲腿,彷彿我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輩子,就是這幅畫麵,讓我心軟了。
我怕我爸真打下來,怕我媽哭壞身子,怕我奶奶真氣死過去。
我以為退一步,就能換來家庭和睦,換來弟弟的感恩。
我錯了。
退一步,是萬丈深淵。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我血緣上的至親,心中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吞噬我。
但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我的羽翼尚未豐滿,硬碰硬隻會讓我像上輩子一樣,被他們牢牢釘死在犧牲的十字架上。
我慢慢垂下眼瞼,遮住眼底的冰冷跟殺意。
再次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死灰般的絕望跟疲憊。
“爸,媽,奶奶。”我沙啞開口,聲音裡帶著認命般的顫抖,“我……我讓。”
短短三個字,像一個開關,瞬間解除屋裡的警報。
周建軍高舉的手緩緩放下,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菸袋鍋,吧嗒吧嗒抽起來,緊鎖的眉頭明顯鬆開。
王秀蘭立刻鬆開他,喜笑顏開走過來,想要拍我肩膀。
“這就對了嘛!衛國,媽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放心,你的犧牲,全家人都記在心裡!”
我麵無表情避開她的手。
她也不尷尬,轉而去扶跪在地上的周衛東。
“快起來,衛東,你哥同意了!你得謝謝你哥!”
周衛東被她拉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向上揚起,那份得意跟如釋重負,根本藏不住。
他吸吸鼻子,假惺惺對我:“哥,謝謝你。你放心,我以後一定……”
“行了。”我打斷他,不想再聽那些虛偽的保證。
我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上輩子的畫麵一幕幕在眼前閃回。
那是我把通知書交出去的第三天,我揹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兩件換洗的衣服跟家裡湊出的五十塊錢,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火車上人擠人,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泡麪味跟廁所的騷味。
我蜷縮在座位底下,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跟村莊,心裡充滿對未來的迷茫跟對弟弟的期望。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他的錦繡前程。
到了深圳,我跟著同鄉進了建築工地。
白天在烈日下搬磚、和水泥,晚上就睡在四麵漏風的工棚裡。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拿到三百塊。
我留下五十塊當生活費,剩下二百五十塊,一分不留寄回了家。
信裡,我讓媽給衛東買幾件新衣服,讓他吃好點,彆在大學裡被人看不起。
很快,衛東的回信來了。
信裡,他冇有多問我在外麵的辛苦,隻是興奮描述著大學生活有多麼新奇,末了,又提了一句,說班裡同學都有了隨身聽,他也想要一個,這樣可以學英語。
我咬咬牙,下個月的工資,我隻留了三十塊。
我餓得頭暈眼花,卻彷彿看到了弟弟戴著耳機,在校園裡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後來又來信,說要參加學生會,需要一身像樣的西裝。
再後來,他說要跟同學搞社會實踐,需要活動經費。
再再後來,他說他談了女朋友,是城裡姑娘,不能太寒酸。
每一次,我都滿足了他。
我用我被鋼筋劃破的手,被水泥燒爛的皮膚,被汗水浸透的脊梁,為他鋪就了一條通往康莊大路的黃金道。
有一年過年,我冇捨得買票回家,想省下錢。
在深圳待了三年,我第一次去給衛東打電話。
電話接通,是他那個城裡女朋友,叫李莉。
她語氣很不耐煩:“找衛東啊?他在洗澡呢。你有事快說,長途電話費很貴的。”
我說:“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傳來她跟衛東的對話。
“你哥打來的,真是煩人,跟個催命鬼一樣,每個月都要打電話來問東問西。”
然後是周衛東壓低了的聲音:“你小聲點!讓他聽見了!我還指望他寄錢給我買房呢!”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不是哥哥,不是親人,隻是一台會寄錢的機器。
後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