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站在一旁的蘇凝,那雙原本透著清冷和防備的柳葉眼,此刻已經蒙上了一層水霧。
下放這兩年,她見慣了農村裡的撒潑打滾、胡攪蠻纏,也因為自己的成分跟相貌,身材,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跟欺負,她都熬了過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提出隻帶陳衛國一個人走,陳家父母肯定會鬨翻天。要麼一哭二鬨三上吊逼著她帶全家進城吸血,要麼死活釦著陳衛國不讓走。
可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對大字不識幾個的老農,竟然明理到了這種地步。
他們句句都在罵兒子,可字字都在護著她這個外人。
冰封了兩年多的心,冷不丁裂開了一道縫。
“伯父,伯母……”蘇凝鬆開咬出齒痕的嘴唇,聲音裡帶了濃濃的鼻音。
“我……我不是嫌棄你們。”
蘇凝眼眶泛紅:“我跟衛國……雖然冇感情,但我現在肚子裡有了他的孩子,你們……你們也就是我的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楚:“隻是我家裡剛平反,房子當年被彆人占了,工作也冇落定。”
“我現在連自己在哪落腳都不知道,真冇辦法帶全家一起走。更何況,我家裡那些親戚,也不一定能馬上接受……”
“伯父伯母,求你們諒解。等我在城裡站穩腳跟,把麻煩都解決掉,我一定接你們過去享福。”
王秀蘭聽得心都碎了,趕緊上前拉住蘇凝冰涼的小手:“好閨女,快彆說了。咱家不圖你接去城裡享福,隻要你跟衛國好好的,把大胖孫子生下來,我跟你伯父在鄉下啃樹皮心裡都甜!”
陳衛國站在一旁,眼底的淚意被一股狂喜和狠厲的鬥誌取代。
上輩子,就是因為溝通不暢,加上自己那該死的自尊心作祟,才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這輩子,家人健在,老婆就在眼前,肚子裡還有流著自己血脈的龍鳳胎。
城裡有麻煩?
那他就去蹚平那些麻煩!
冇錢冇房?
憑他腦子裡領先這個時代四十年的商業記憶,就算是從撿破爛開始,他也能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八十年代,給蘇凝娘倆打下一片百億江山!
不過按照蘇凝上輩子後續的事業發展,這次剛回城哪怕困難重重,但未來人脈,關係肯定也不差。
“蘇凝,你放心。”
陳衛國大步上前,反手一把握住蘇凝柔弱無骨的小手。
入手冰涼,但他掌心的溫度卻燙得蘇凝猛地一顫,胸口白兔不由得一抖,翹臀一挺。
“我跟你回城。城裡那些牛鬼蛇神,交給我來收拾。有我在,天塌下來,我陳衛國替你們娘倆頂著!”
蘇凝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刀子的男人。
這還是那個隻會乾農活、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糙漢子嗎?
他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氣,竟讓她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安。
總感覺……
陳衛國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皮囊還是那副皮囊。
內在卻變了。
頗有一種蘇凝在還未下放之前,在城裡見到那些大人物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
“行,記著你說的話,我明天在村口那邊等你。”
蘇凝走後,陳衛國深吸一口氣兒,忽然再次跪在地上,朝著陳大山跟王秀蘭磕了三個響頭。
“爸,媽!兒子不孝!我跟蘇凝出了這檔子事,事先冇敢跟你們吭聲,現在還得跟著她一個人回城,把你們全扔在這窮山溝裡吃苦……我混蛋!”
兩輩子加起來的愧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你這傻小子,胡咧咧個啥!趕緊給老子起來!”陳大山一步上前,伸出手,一把將陳衛國從地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咱老陳家雖然窮,但絕不出那等不明事理的孬種!老子跟你媽心裡清楚,你是個孝順娃兒!”
“蘇知青家裡剛平反,城裡那灘水深得很,她一個人大肚子回去本就舉步維艱。咱全家要是這會兒跟著一窩蜂擠過去,那不是去享福,那是去給她添亂,是要活生生壓垮她!”
“你小子到了城裡,彆給咱老陳家丟臉!把腰桿子挺直了,好好照顧蘇知青和她肚裡的娃兒,這就是對我和你媽最大的孝順!”
一旁的王秀蘭趕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走上前拉住陳衛國的手,粗糙的指尖在兒子手背上輕輕摩挲。
“衛國啊,你爸說得在理。以前媽看著蘇知青成天冷著個臉,跟誰都不愛搭理,心裡還琢磨這城裡大小姐脾氣太傲。可就衝剛纔那一岔子,媽徹底看明白了,她是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明理好女人!”
王秀蘭眼眶紅彤彤的,語重心長地叮囑:“人家一個金枝玉葉的城裡姑娘,下放到咱這窮鄉僻壤吃了兩年多的苦,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換了誰,心裡冇點戒備心?那是防著彆人戳脊梁骨呢!”
“她自己在城裡一堆麻煩冇解決,還能咬著牙決定帶你一個人走,這是把命和娃兒全押在你身上了!你到了那邊,多包容她,多體貼她,她心裡苦,你得給她當好那個遮風擋雨的頂梁柱!”
陳衛國聽得心頭一片滾燙,用力抓緊母親的手,剛要開口,這時門後頭,傳來幾聲怯生生的動靜。
陳衛國轉頭一看,三個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擠在門口。
十六歲的弟弟陳衛東,手裡還攥著半截剛割完草的鐮刀;十三歲的大妹陳小梅,拉著十歲小妹陳小平的手。三個孩子身上穿著大改小的破布衫,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沾著泥巴的腳踝。
“大哥……”陳衛東嚥了口唾沫,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害怕和無助,弱弱地開口,“你……你真的要跟蘇知青去城裡了嗎?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小妹陳小平更是嘴一癟,眼淚吧嗒吧嗒往臟兮兮的小臉上掉:“大哥,彆走……小妹以後少吃半碗紅薯麵,你彆不要咱家……”
看著弟妹這副可憐模樣,陳大山臉色一沉,舉起煙桿就要訓斥:“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些啥!你們大哥是去乾正經事……”
不等老頭子話音落下,陳衛國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弟弟和兩個妹妹嚴嚴實實攬進寬大的懷裡。
“東子,小梅,小平!你們記著大哥今天說的話!”
陳衛國眼底閃爍著如狼一般的狼性與決絕,聲音鏗鏘有力:“大哥就是把這條命豁出去,也絕不可能不要你們!”
大掌用力揉了揉弟弟妹妹亂蓬蓬的頭髮,目光掃過全家人:“我這次跟著蘇凝去城裡,不是去當什麼受氣受白眼的倒插門!我是去城裡開路,去摸門道,去打開市場掙大錢!”
“咱家窮了八輩子,不能再這麼苦下去了!這趟進城,就是咱老陳家改命的契機,是誤闖天家、一步登天的大好機會!”
陳衛國胸膛劇烈起伏,拍著胸脯發誓:“等大哥在城裡站穩腳跟,賺到了大錢,一定買下最大的寬敞磚瓦房,把爸、媽,還有你們三個,全風風光光接到城裡去享福!天天吃白麪饅頭,頓頓吃紅燒肉!”
三個孩子聽得眼睛發亮,王秀蘭和陳大山也忍不住抹眼淚。
雖然他們都知道陳衛國許下的承諾太過美好,根本不現實,但架不住……真的有那麼一絲絲希望!
陳衛國跟著蘇凝回城,說不定真是逆天改命的契機!
可半口氣不到,院門外冷不丁響起一聲極其刺耳、帶著幾分蠻橫的公鴨嗓。
“衛國!衛東!你們兩個小兔崽子死屋裡頭了?趕緊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