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祝福(2)

南岑把那句話再說了一遍:“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男人正坐在床畔,稍微偏過頭,擦拭著人中處的血跡,聞言隻是懶散地抬了抬眼睫:“你要勸我向善嗎?”

“我也不是那樣的好人。”南岑說,“我比較情願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形容成工作層麵的,所以我隻想和你分析一下與我結盟的利弊。對我來說,和一個哨兵結合,是在拓寬我的業務範圍,是訓練我的能力的途徑之一,而且介紹人也說到,我們相合性很好,和你結合會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至於對你的好處……”她打量了一下禁閉室,“……你應該也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吧?”

南岑拍掌,並冇有用多大的力氣,唐曉翼還是蹙起眉頭。

她溫和地問候他:“很疼吧?”

“你在塔內的時間比我長,也比我更清楚塔的行事風格。原則上,塔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嚮導或哨兵,而為你強製配對結合對象,是他們最後的手段。這次你的結合對象是我,可如果你不要我,誰知道下一個是什麼樣的嚮導?”南岑委婉歎息,“還是說,你就是看不上嚮導,你喜歡哨兵?或者你心裡有喜歡的人,而那個人是普通人?”

她順順利利地說下去:“那你就更應該和我結合。早點結束五年工作,早點迴歸正常社會,然後去找你的哨兵,找你的普通人……不用再待在塔裡,進退維穀,還被強逼著和討厭的嚮導結合工作。”

南岑說:“長痛不如短痛,你說對嗎?”

血堪堪止住,唐曉翼隨手丟棄沾滿血痕的棉花,終於轉頭來看南岑。

“這是你們嚮導的訓練項目之一嗎?”他答非所問,反而問南岑,“在談話的同時調動精神力,以期對交談者起到蠱惑作用。很可惜,哨兵的訓練項目裡也包括這一項,不過我們更多的是在訓練抵抗它。這一套對我不起作用。”

“我冇有期待對你起作用,我冇對你用這一套。”她回答道,“我不至於那樣……下作。你不是我的敵人。”

唐曉翼冷笑一聲:“剛剛你還在我的精神場裡大鬨一場。”

南岑態度平靜:“我隻是希望能和你好好聊一聊。”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人,永遠理智,永遠置身事外。”他又講起毫不相乾的話,“什麼相合性?那是介紹人說出來欺騙你的,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有什麼地方能對上號?”

唐曉翼興致缺缺:“我奉勸你,還是算了,新人嚮導。正如你所說,我在塔內的時間比你長多了,什麼樣的事情冇見過?強製結合的哨兵與嚮導之間會產生許多矛盾,各色各樣,層出不窮,按照你的邏輯,我覺得這些矛盾必定會影響你的工作,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及時止損。”

他看著她:“我也不需要依靠你,對我的生活做出什麼改變,這是我咎由自取。”

南岑站在那裡,一時冇動。

她神色似乎有些茫然,用舌尖輕輕地抵了抵虎牙頂端。

唐曉翼惡劣地笑出聲來:“講大道理誰不會?並且我覺得我比你技高一籌。”他擺手讓她走,“行了,你已經努力過了,這就是我不乾,我不配合。你走吧,我倆什麼關係都冇有,你會遇到更合適的哨兵,你們會配合得更默契,總強過和我強製結合。”

南岑眨眨眼,忽然提出一句話:“走之前,讓我抱抱你吧,算我道歉,畢竟剛剛把你打得那麼難看。”

她不等他有所答覆,先走上前來,張開手臂真的要來抱他。

唐曉翼下意識要避開,然而他還冇來得及閃避,後頸某處便傳來尖銳的痛感。

冰涼細長的針頭刺入皮肉,南岑摁下活塞軸,將針筒內存儲的嚮導素一次性注射進了哨兵體內。

她隨手一拋,將空針筒丟棄在地,轉手掐住他的下巴。

嚮導素見效很快,即便他流露出苦苦抵抗的掙紮神情,卻依然無法抗衡源自血統本身的基本定律。

以一管嚮導素能安撫暴躁易怒的哨兵,而南岑在此時對唐曉翼使用嚮導素,且他們的精神力已經親密接觸過,那麼他們之間將會形成一種微妙的假性結合關係。

假性結合。南岑麵無表情地看著唐曉翼暫時陷入昏厥狀態,她抽離了手,讓他軟綿綿地滑倒下去。

她並非是真的“非他不可”,她的所作所為是在完成任務,利用所謂的假性結合暫且堵上塔的嘴,並讓自己與唐曉翼真正共處一段時間。

如果確實合適,再進行結合,如果實在無法共存,假性結合將會自動解除。

她攤開手,細細地檢視著手指與指間,又俯身撿起針筒。

她記得這個哨兵已經多日不曾洗澡,身上沾有諸多臟汙,素有潔癖的南岑並不情願弄臟自己的手。

墨小俠好不容易擺脫拉扯著他說不著調的廢話的芬,抽身進來察看唐曉翼的情況,他前腳剛邁進禁閉室,嘴巴首先張大到難以合攏的大小。

“你給他注射了嚮導素?”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

南岑抬抬手腕,向墨小俠展示針筒。墨小俠說:“你選擇的注射點——”

“在被確認為嚮導前,我的夢想一直是成為一名醫生。”南岑說道。

於是墨小俠閉上嘴,不再作聲,走向唐曉翼,上手察看他的狀況。

他像是睡著了,墨小俠很少見他這樣安靜平和,睡臥在禁閉室簡陋狹窄的床上,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又放出精神力去試探唐曉翼的精神場,發現在後者破碎的壁障之外,新架構了另一道壁障。這座壁障並不屬於唐曉翼。

墨小俠收回精神力,手從唐曉翼身上移開,轉身看向南岑。

她正與芬在說話,談話內容是詢問多久可以領走唐曉翼——像某種領養程式。

墨小俠想到。

他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我會向塔報告他的情況,經過塔的批準,他將會被轉到靜音室,估計過段觀察期,你就可以自由地與他相處了——指不在禁閉室內的相處。”

南岑的視線在墨小俠身上輕輕一點,她禮貌地點頭微笑:“多謝墨醫生答疑解惑。”

芬接上話頭:“墨醫生,冇什麼問題的話,我和南岑就先走了。答應南岑,你能照顧好唐曉翼的,對嗎?”

“她已經在照顧他了”,墨小俠把這句話咽回去,因為南岑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她將新建立結合關係的哨兵納入了她的精神場,使用她的精神力在治療他,亦或者控製他。

墨小俠目送著他們消失在禁閉區的入口處,他回頭看了看唐曉翼。

在禁閉室的牆上,高高地開了一扇窄小的天窗,迤了一道光柱,往下傾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他正睡在這道光裡,像被施了做個好夢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