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骨(2)

禁閉唐曉翼的監禁室位於走廊儘頭,南岑默默感慨,塔對他真狠,位於走廊儘頭的房間的噪音比其他房間的都要大,對哨兵的折磨也更深重。

這該是個多麻煩的哨兵。

他們停在一扇門前。這扇門由精鋼一次性澆築製成,厚度兩公分,上方開了一個小小的觀察窗。芬拉開觀察窗的擋板。

“嘭”!

二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嚇了一跳,芬後退一步,神色古怪地看了南岑一眼,得來南岑鄙夷的眼神。她上前一步,靠近觀察窗。

她與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對視。

狹窄的觀察窗上甚至還鑲嵌著鐵柵欄,南岑往裡看,斷定這人緊貼著這扇門,隻能憑藉觀察窗,露出這雙滿含逆反的眼。

眼窩深遂,眉骨高聳,鼻梁挺拔,隻是臉上血跡斑斑,血痂疊著血漬,看起來狼狽不堪。

南岑叫出他的名字:“唐曉翼。”

得來對方不屑一顧的嗤笑:“你誰?”

芬從南岑身後冒出頭來:“塔為你找的結合嚮導。”

“差不多得了,”傷痕累累的敗犬哨兵說道,“這是實在冇辦法了吧?才搬出強製結合這一套。我知道她,挺厲害的新人嚮導,塔真捨得,把她丟給我。”

他離觀察窗遠了一些,擺手錶示拒絕:“冇用的,回去吧,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南岑也站遠了些,問芬:“新人嚮導和新人哨兵,打架鬥毆,算犯錯嗎?”

芬說:“這叫為民除害。”

“你有試過入侵他的精神場嗎?”芬比她年長,對精神力的控製也應當更為醇熟,如果他做不到,那麼南岑覺得她也不太可能成功。

“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可以一試。”說完,芬便閉上眼,南岑自覺屏息,收斂著自己的精神力,防止影響芬。

她轉眼望向觀察窗,唐曉翼也正從那裡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他年輕、漂亮、強大,猶如一隻負傷的雄獅,狼狽又難堪,卻又不失野性之美。

他看上去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這樣注視了幾十秒鐘,芬忽然身形一晃,南岑移開視線,連忙去扶芬。

再次睜開眼時,芬的臉色蒼白了不少,對上南岑關切的目光,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芬說道:“我的專長本就不是利用精神力進行攻擊,但我冇想到會是這樣。”他走到觀察窗邊,看著唐曉翼,“你不是哨兵嗎?為什麼你的精神力……”

“我是已經在塔內受訓五年的哨兵,”唐曉翼回答他,“麵對我,最好將你腦子裡有關哨兵的刻板印象剔除出去。”

他挑釁地揚起眉毛:“介紹人,你還是彆強撐著嘗試了,換你們的新人嚮導來。”

南岑把芬拽到自己身後:“欺負老年人算什麼英雄好漢哦。”

聞言,芬試圖辯解:“你好,我今年三十,正值壯年。”又想起眼前這兩人,一個十九歲,一個二十一歲,他確實該閉嘴。

隔著一道門,南岑閉上眼,靜心操控起自己的精神力。

南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與這片黑暗共處三年,早已從善如流。

這裡是她的精神場。

按常理而言,哨兵與嚮導的精神場,往往會反映他們各自的個性,因而每一個精神場都大相徑庭。

南岑見過同事的精神場,有的是一個舒適的小房間,有的是一片寬闊的大草原,隻有她,是無垠而無邊的黑暗。

來過南岑的精神場的人,異口同聲地認為她的精神場令人不安,無邊無際的黑暗,深不見底、空空如也,人置身其中,彷彿要被這黑暗一口吞吃掉。

而南岑卻覺得心安,這是她的精神場,是她的棲身之所,是她永恒不變、隨時可以迴歸的家。

她往某個方向走,黑暗中憑空出現了一扇門,以白色線條勾勒出一扇門的輪廓,南岑推開它,轉眼間踏入一片灰濛濛的空間。

這是精神場與精神場之間的縫隙。她的身後是她的精神場,身前即是唐曉翼的精神場。

從外形看,天圓地方,很古典的構造。

橫亙在南岑麵前的,是一麵半透明的牆。透過它,她能望見精神場內的大致情況,他的精神場裡正在下著一場大雪。

在精神場內,南岑變化成精神體的模樣,一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抖擻著一身長毛,蹲踞在牆角下。它慢吞吞地抬起一隻爪子,爪尖輕點壁障。

作為一個哨兵,唐曉翼的精神力確實強得有些不符合常理,但在主修精神力攻擊的南岑麵前,精神壁障的強度僅與她徹底破開它的時間正相關……南岑在心中默默地數著秒數。

一、二、三。

她發出一聲輕緩的貓叫,猶如一聲歎息。

第四秒窮儘時,它爪尖抵住的那片壁障,出現了蜘蛛網般向四麵八方張開的裂隙。

壁障碎裂時,融入了精神場內的天氣,化作四三飄揚的雪花,鋪天蓋地,朝地麵墜毀。

南岑冒著雪,閒庭信步,堂而皇之地入侵了陌生哨兵的精神場。

她看見一望無垠的雪原。

兩頰的長長鬍須動了動,南岑伸長脖子去眺望,發覺望不到邊際。

於是她收回脖子,在雪原上散步,時而奔跑,感到疲累時,便放緩腳步。

大約走了五分鐘,周身景色倏然一變,她置身於一片荒涼的戈壁灘,目之所及,隻有毫無生機的赤黃灘地。

白貓緩慢地走著,不急不躁,耳尖絨毛被風吹動,柔柔搖晃。

忽而有震動從她腳下的地麵傳來,南岑抬頭去看,一大群藏羚羊自遠方奔馳而來,與她擦肩而過,嘶叫著朝另一個方向遷徙。

她繼續前行,等到景色再一次變遷。

那是在覆蓋著片狀積雪的石灘上,她尋找著著力點,輕盈地左右橫跳著往上攀爬。

耳朵捕捉到風裡的聲音,那是經幡被風力拍打,獵獵作響,轉經筒轉動不息,將風聲割裂成纖細而悠長的尖叫。

她來到一處山間平地,在那裡,從山頂牽扯下許多絲線,串聯起五彩繽紛的經幡,木架曆史悠久,其上黑漆剝落,斑駁破舊,轉經筒擱置在上,一字排開,更高一排的木架上則擺放著酥油燈,經年累月遭風霜雨雪洗禮,竟然仍長燃不熄。

在木架前,一片空地被清理出來,用卵石堆砌出矮矮圍欄,將一匹巨碩白狼圈禁於其中。

原本它正蜷縮著身子,酣然入睡,然南岑一出現在空地邊緣,它便睜開雙眼,直起身子,將眼神遞了過來。

黃金雙瞳,其間若燃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火,隻一眼望來,便似要將南岑焚燒殆儘。

白貓緩緩走來,步步接近,頂著白狼的注視,來到它的腳下。

然後它張開嘴,咬住了狼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