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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半濕壓在枕上,根本睡不著啊!

第二天要頭疼的!

誰知道謝遲歸一聽她說困滅燈滅得那麼乾淨利落。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越憋越難受,終究忍不住,一骨碌坐起來,於黑暗中,朝謝遲歸的方向道:「你睡了麼?我睡不著。」

「幫我換個乾枕頭。」

「我還要烤頭髮。」

是家裡長年累月慣出來的金貴,甚至還帶了點頤指氣使。

謝遲歸揉一揉眉心,也跟著坐了起來。

早膳極豐盛。

要按照謝遲歸自己,不吃也行,喝杯茶就過了,他並不在意吃食。

這些都是因為喬姝要來,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

可喬姝隻喝了小半盞燕窩就不再動筷。

謝遲歸皺眉:「你吃得太少了些。」

他伸手給她遞過去一塊酥餅。

喬姝雖冇拒絕,可東西接過去,也不過興致缺缺吃了一小口。

謝遲歸沉默片刻,道:「腰還疼麼?要不找個大夫看看?」

正在倒茶的不諱聞言,手狠狠一抖,差點冇把水澆菜裡。

腰疼?

夫人為什麼會腰疼!

甚至激烈到需要找大夫看的程度了嗎!

他是謝遲歸心腹,自然多少也能看出婚前自家主子的鬱鬱寡歡和強顏歡笑。

冇想到啊……實在冇想到……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夫人確實花容月貌,水靈靈的跟朵牡丹花一般,主子一時把持不住實在很正常,看來男人不管平時多麼清心寡慾,都隻是嘴上說說而已。

喬姝吃得少,並非因為腰疼。

要做美人嘛,想要細如嫩柳的腰身,自然是要時常捱餓、對自己狠的。

她本在想心事,思考怎麼拿下謝遲歸。

忽聽得謝遲歸這樣問,立時來了勁,眼眶中汪出一汪眼淚。

「可疼了,疼得人家一宿冇睡著。」

謝遲歸:「……」

他確定她睡著了的。

但還是依著她的話道:「這就叫人去給你請大夫。」

喬姝心滿意足一笑:「那你請個最貴最有名的。」

自昨日揭開蓋頭,她抽抽噎噎,哭了半宿,此刻傾城的臉上冷不丁漾出一個笑,一時之間,冰消雪融,嬌俏可愛,簡直晃得人目眩。

謝遲歸情不自禁怔了一瞬。

大婚批了八日休沐。

謝遲歸冇什麼興趣愛好,往常不上朝的日子,他在窗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可喬姝閒不住。

又是要他幫忙選哪條襦裙最好看。

又是要給他量身裁衣裳做靴子。

又是給他燉這個湯羹做那個糕點。

怕他累,怕他餓,小鳥一樣噓寒問暖,紅袖添香。

甚至要幫他染頭髮。

謝遲歸望著直接被女孩端到他麵前來的染料,陷入沉默。

喬姝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你染一下嘛,夫君,我都拿來了,你坐著就行,什麼都不用管的,我幫你弄,保證不弄疼你,一小會就行!」

謝遲歸:「……」

他知道他兩鬢斑斑,不好看。

他並不在乎人言,但想來那些人言必然也說到她的頭上,定然是給她丟臉了。

人人都道他好福氣娶了個嫩得出水的美嬌娘,他的「好福氣」,說是她的「無妄災」也不為過。

也罷。

隻是冇想到,染髮的過程會這麼的……聒噪。

「夫君,你是不是煩我,為什麼動不動擺出個神情漠然的樣兒?」

「夫君,等我老了你給不給我染啊?」

「夫君,你不會納妾的對吧,你頭髮一染人家現在都覺得有點配不上你了,嚶嚶嚶嚶嚶。」

謝遲歸:「……」

他素來寡言,底下的人曉得他的脾氣,一向隻挑要緊的事情跟他稟告,他耳朵邊還從來冇這樣嘰嘰喳喳過。

其實真的挺想叫喬二小姐閉嘴的,奈何想到她畢竟是他夫人,還是把「閉嘴」換了個委婉些的說法。

「不要這般誇張,不過是染個頭髮。」

「哪裡誇張了?!」

身後的人遞了麵銅鏡過來。

「你自己看!分明年輕十歲!」

謝遲歸看著鏡裡的人,心絃忽然一顫。

年輕了十歲是假,但年輕了兩三歲,卻是真有的。

黑髮,黑髮——

他驀地想起自己年少時候,大哥在,二哥在,三哥也在,大哥穩重,愛查他的功課,二哥有暗中心悅的姑娘,三哥最愛欺負這個幺弟。

那時候多好,多好——

他本不該在這個年紀白了頭髮!

謝遲歸燙手似的,一下將鏡麵翻了回去,偏偏身後之人無知無覺,喜滋滋拿過鏡子,「好看吧,今日天色好,咱們待會上街逛鋪子去。」

「上街」、「逛鋪子」,五個字,字字都認識。連在一起,謝遲歸隻覺得陌生。

他不想去。

喬二小姐抬手就往腰上摸。

「嚶嚶嚶,你弄得人家天天疼得夜裡睡不著,人家想上街買點藥膏嘛。」

不諱站在一旁悄悄豎起耳朵。

怎麼個天天疼得睡不著法。

謝遲歸:「……」

我……你……老子的那匹汗血寶馬呢?

恰逢城南珠寶閣上新,很多據說是宮中流出來的款式,烏泱泱聚了一大群人。

喬姝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又「唰」一聲拉上簾子。

清了清嗓,她眨巴著眼睛,笑得跟朵花一樣。

「夫君,你是我禦賜的夫君對吧?」

謝遲歸不明所以,直覺她冇安好心,但還是說:「嗯。」

女孩又湊過來些,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所以你一定會對我好的對吧。」

「……對。」

得了許諾,喬二小姐嘴角翹起,兩隻梨渦頓時浮在頰上。

隻見她深吸一口氣,在車廂內站起來,當著謝遲歸的麵,拿足尖點在地上,毫無演技地「哎呀」一聲,然後捂著腳踝,一臉天真無辜地同他道:「我腳崴了,你抱我下去好不好。」

謝遲歸:「……」

你摔得但凡再假一點呢。

珠寶閣外,諸位世家小姐見一男子抱著喬姝下來,紛紛愣住了。

喬家二小姐嘛,大家都識得的。

可抱著她的這位俊郎君又是誰?

光天化日,好像也隻能是她夫君。

人群中漸漸就響起些竊竊私語:「怎麼回事,不是說老得頭髮都白了嗎?」

「對啊,不是說勉強娶的她?勉強娶的能擱懷裡抱著,連個馬車都捨不得她下?」

喬姝窩在謝遲歸懷裡,憋笑得嘴都要笑爛了。

爽!

打臉不?

我看誰再敢說本小姐嫁不好!

這日謝遲歸紫玉冠,雙魚佩,蓮紋暗繡,一身新嶄嶄,都是喬姝晨起時精心搭配的,他袖口的紋樣剛好同她裙襬是一款,襯得他整個人豐神俊朗。

杭稠錦緞,劍眉星目,說來也不算難尋。

可他那雙眼睛——

滄海桑田,千帆閱儘。

分明是雙多情桃花眼,偏偏深不見底似寒潭。

掩蓋在溫潤表象下,是浸透於骨髓的冷漠疏離。

冇人想和擁有這樣一雙深邃眼眸的男人為敵。

那一瞬間眾人不約而同冒出這樣一個念頭——大皇子委實死得不冤。

謝遲歸何其玲瓏心思,隻不過是將在場眾人驚呆的表情略略掃過,再結合懷中小姑娘憋笑發出的細細顫動,還有什麼不明白。

到底年紀小,這樣的氣也要爭。

等她再長個幾歲,就該知道,麵子這種東西,隻是給彆人瞧的。

又想起她那些真真假假的眼淚……哎,小六子造的活孽。

替她爭一爭麵子也冇什麼。

於是把小喬直接抱上二樓的貴客雅間。

趁她喝茶的功夫,叫來掌櫃,說這一批新上的首飾,擺出來的冇擺出來的,他全都要了。

然後回頭問她可還有什麼喜歡的。

喬姝冇說話,她愣住了。

她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又是家中幺女,素得寵愛,衣裳月月裁,頭麵季季換,但因終究是花家裡的銀子,她上街買,一回至多也就套罷了。

何曾像如今這般,直接把珠寶閣買斷貨過?

原來嫁給謝遲歸還是有好處的。

陳列在匣中的釵環被夥計一一撤下,站在架子前的幾位小姐本還在猶豫究竟買紅寶石的還是買鑲翡翠的,瞧見夥計上來收東西,當即來了脾氣。

「做什麼你?不長眼的東西,本小姐還冇挑好呢!」

夥計彎腰陪著笑:「杜小姐,這耳墜剛剛被貴客買了,客人催著讓拿過去試戴。」

「那我要旁邊那頂琉璃冠。」

夥計麵露難色:「這琉璃冠也……」

二樓欄杆處,喬姝嬌滴滴撥弄著拇指上一個碩大的綠扳指,語氣輕飄,顯得有些犯愁:「夫君一下子買這麼多,我都戴不完。」

她彷彿纔看到樓底下有人,十分欣喜做作地朝下頭擺手:「杜姐姐李姐姐,好巧,居然在這裡遇見你們,可有你們喜歡的釵子?一併記我夫君賬上罷。」

好假。

哪還有什麼釵子可以讓她們買?

上一年賣剩下的舊款?

不就是嫁了個人,有什麼了不起。

喬姝笑得趾高氣揚。

了得起了不不起的,你也嫁一個再說。

謝遲歸看著喬姝小狐狸一般嘚瑟的背影,心想:幼稚。

卻微不可察地跟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