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晚,整個雨林彷彿被籠罩在珍珠般的霧氣裡,營地的篝火發出的光熱,像是罩子,將霧氣隔絕於外。
馬薩托香甜的味道在空氣裡瀰漫開來,宋鬱雖然沒有喝,但聞得也讓人醉了。
篝火炙烤著她的臉頰,比以往在城市裏的任何時候都要放鬆,感受著人類與自然切割不開的羈絆。
裴祉拿著他的筆記本,在部落裡調查,和每一位部落成員交流。
宋鬱的目光偶爾投向繞著篝火跳舞的男人們,更常常是在在人群裡找裴祉。
她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裴祉對待這些印第安人,比他在文明社會裏,要更加的耐心與健談,但不過分熱絡,維持著雙方舒適的距離,讓人們願意把這兩年來社群裡的資訊交換給他。
沉默寡言的老巫醫依然坐在他蓋住母鹿皮的木屋前,並未參與這場狂歡,他渾濁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族人們的歌舞。
裴祉在他旁邊坐下。
老巫醫遲緩地抬起頭,看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誰也沒先說話。
裴祉捲起了玉米葉捲煙,慢條斯理,不疾不徐。
許久。
“你去到那邊了。”老巫醫冷不丁地開腔,嗓音沙啞,彷彿含著很濃的痰。
裴祉眼眸低垂,往玉米葉裡放煙絲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否認。
自從父母離開以後,他彷彿患上了一種無根性,在本身處於的社會裏覺得格格不入,無所適從,隻有在進入雨林時,纔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有時候裴祉在想,可能這種感覺,來自於他身上流淌的那四分之一的血液,天生受荒野的感召與呼喚。
但這一年來,他卻在那一邊待了很長的時間。
此後也會一直留在那一邊。
裴祉抬起眼,看向了空地地毯上的女人。
女人雙手撐在背後,兩條腿架起,輕輕晃著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旁邊的卡西閑聊。
彷彿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她看過來。
四目相對。
女人眉眼彎彎,朝他笑起來,瑩亮的眸子比月光還要皎潔純粹。
他直直地凝視著她,彷彿在荒原獨行的夜旅人找到了方向,在月神的指引下,重迴文明世界。
裴祉也跟著輕笑起來,嘴角勾起明顯的弧度。
半晌。
他才收回視線,將玉米葉裹著煙絲捲起,唇邊的笑意依然掛著。
“我對她的愛超過了對山的愛。”
許久的沉默,老巫醫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投向那被珍珠般的霧色裹挾住的森林。
——“我愛一個人勝過了愛山。”
老巫醫腦子裏回想起了一道清麗女聲。
類似這樣的話,在他漫長的歲月裡,一共聽過兩次。
老巫醫閉上眼睛,他的聲音變了,變得低沉,彷彿是另外一個人,在藉著他的身體說話。
“山沒那麼善良,遲早有一天,神的懲罰會降臨。”
裴祉將捲煙湊近一旁的篝火,撲朔的火焰像蛇一樣繞上煙絲,隨即燃燒起來,煙頭明滅,發出橙黃色的光。
他沒有抽。
空氣中散發出淡淡的煙草味道。
裴祉復看向遠處,宋鬱被卡西拉著,加入了男人女人們,搖頭晃腦地跳起了舞,白色的長裙裹住她的身姿曼妙,綢緞材質的裙擺四散開來,像是丹青潑墨之中的虛室生白。
他眯了眯眸子,視線有些模糊,感官也變得遲鈍了。
老巫醫的話他沒有聽進去。
“隨便吧。”裴祉的語氣那樣漫不經心。
去他媽的神。
愛怎麼懲罰怎麼懲罰。
隻要別傷著他可愛的小幸運,不然就算是神,他也要上去跟對方打一架。
-
宋鬱跳得瘋,跳著現代的舞蹈,身體宛如蛇一般纏綿柔軟,烏黑長發在空中披散開,彷彿瀑布。
她像是一塊磁石,狠狠吸引著周圍男人的目光。
裴祉皺皺眉,指尖搭在捲煙上,輕輕抖了兩下,抖掉了上麵的灰燼。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空地的中央。
宋鬱看見他過來,咯咯笑著衝進他懷裏,兩條細細軟軟的胳膊環住他的腰,身體還在隨著音樂扭動,扭得他心底癢癢。
玉米葉捲煙燃燒到最後,他沒注意,手指肚被煙頭燙了一下。
煙掉到地上。
馬薩托的酒香縈繞,他好像也醉了,胳膊圈住女人的纖腰,箍得緊緊。
部落裡的女人們哼著一首隻有幾個音符的調子。
他們隨著調子律動,彷彿化在一起。
直到宋鬱鬧騰累了,拉著裴祉躺在棕櫚樹下。
裴祉背靠著樹,她靠進他的胸膛裡,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感受著彼此灼熱的體溫。
周圍的環境嘈雜而吵鬧。
馬薩托溫了一鍋又一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今天哭的人是梅耶,塔克瓦爾和哈瓦娜圍在她的身邊,低聲地安慰。哈瓦娜安慰到後麵,有些沒了耐心,皺起眉訓斥。
卡西不高興哈瓦娜這種時候還訓斥梅耶,頂她的嘴,兩個人又吵了起來。
一個老婆在哭,一個老婆在和自己的妹妹吵架,塔克瓦爾忙得焦頭爛額。
棕櫚樹下的兩個人,彷彿置身事外。
宋鬱抓著男人的大手,乾淨修長,指腹和掌心都有繭,粗糙溫熱,她的手指纏繞上去,來回地把玩。
她靜靜地看著部落裡的人們,每個人都有很鮮明的個性。
卡西聰明,古靈精怪,偶爾會有些自私,但卻自私得很直白,不讓人討厭。
塔克瓦爾是個老好人,獵到的好肉會先分給其他人,對兩個妻子忠誠。
哈瓦娜喜歡發號施令,女人們對她唯命是從,偏偏卡西是個不服管教的,所以兩人常常吵架。
在這麼一個小小的部落裡,僅有不到二十來人,卻有著比文明社會裏更多樣的豐富性。
生活在文明社會裏的人們,為了群體和社會性的生活,常常將自己的個性或壓抑或改造,變成適應那邊規則的性格。
宋鬱細數著部落裡的每個人,導演的職業習慣讓她善於觀察,當作素材積累人設。
她記著記著,愣了一下,總覺得部落裡好像少了一個人。
想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問:“巴姆呢?”
從他們來到部落,似乎就一直沒有見到他,那個羞澀靦腆,曾經徒手獵熊的年輕勇士。
裴祉薄唇輕抿,反手將她的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拇指在她虎口處摩挲。
許久。
他輕輕地說:“巴姆死了。”
聞言,宋鬱怔在那裏,抬起頭,對上他的眸子,
很快宋鬱就從他漆黑沉沉的眸子裏,知道這不是一句玩笑。
她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言語,“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巴姆不小心被一隻毒蟻咬傷。”
宋鬱望著空地裡,還在哭泣的梅耶,難怪她今天看上有些低落和傷心。
她突然覺得世事無常又諷刺。
巴姆沒有死於比他強壯許多的熊的爪下,卻死於一隻不起眼的弱小螻蟻。
宋鬱想起之前他送給自己的箭,那支曾射中過熊的心臟的箭矢,現在還插在她家的花瓶裡。
高興的心情一下散去,變得難過起來。
裴祉感覺到她情緒裡的變化,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緊,將她往自己懷裏帶得更深。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緩徐徐,“在大多數印第安人的語言裏,黃昏與黎明,通常是用同一個詞來表示。”
“黃昏與黎明,像是死和生,死亡是生命的往複,是償還大地曾經的饋贈。”
宋鬱垂著腦袋,聽著耳畔男人對生死很平淡卻超然的解讀。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浮現出了之前在岩洞裏看見的那幅印第安壁畫——
人死於地下,屍體埋葬進土壤,從他的身體裏長出高大的玉米桿。
遠處,塔克瓦爾摟著梅耶,不知道講了些什麼,梅耶終於笑了出來,將悲傷拋之腦後。
宋鬱收回視線,她動了動,轉過身,和男人麵對麵。
“你說的好聽。”她輕聲地說:“要是我死了,你還能這麼想?”
裴祉眉心一下皺起來,他沉聲道:“宋鬱!”
“你怎麼回事,什麼話都敢亂說。”他很難得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對她說話。
宋鬱被凶了一下,撇撇嘴,不吭聲了。
看吧。
真換到她身上,他連聽都聽不得。
她跪在男人身邊,手掌撐著土地,砂礫磕著她掌心的肉。
宋鬱傾身,在他唇畔親了一下,像是把人惹惱之後,又主動地安慰。
“對不起嘛。”
女人輕描淡寫的撒嬌和道歉,一點沒讓他的氣消。
裴祉大手壓住她的腦袋,牙齒咬著她的唇瓣,撬開她的唇齒,侵入進去。
沒想到對方突然的發難,嘴唇一陣刺痛,宋鬱發出一聲輕唔,口腔被瞬間填滿,肺部的空氣被抽走,窒息的感覺隨之襲來。
男人的力道沒有以往有耐心,掐著她的腰,讓人貼得他更近。
宋鬱臉頰漲得通紅,渾身沒有力氣,甚至不用他拉,整個人就已經癱在他身上。
部落裡歡鬧的聲音突然一下離得很遠,彷彿隔絕出了兩個世界,時間的流速也變得極為緩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宋鬱覺得她大腦充血,下一秒就要因為缺氧昏厥,男人才終於放開了她。
她的呼吸急促,胸腔上下起伏地喘息。
然而沒等她緩和過來,眼前的景物瞬間顛倒,血朝頭頂湧了上來。
裴祉手臂錮著她的腰,直接將她抗在肩膀上,徑直大步往木屋裏走。
背後有驚呼起鬨的聲音,很微弱,與他們無關。
棕櫚樹榦製成的門發出咯吱的響聲,被推開,又“砰”得一聲關上,從裏麵反鎖。
木屋是塔克瓦爾為他們晚上住下清空出來的房子,之前用於囤放糧食和雜物。
裏麵的空間不大,四五平米的大小,沒有窗戶,密閉性很強。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夾雜著陳年穀物發出的氣味。
木屋沒有床,地上鋪了一層玉米葉編的席子,哈瓦娜怕他們睡不慣,下麵墊了許多羊齒植物,使席子變得柔軟蓬鬆。
沒有了外麵透進來的篝火的光,木屋裏漆黑一片。
宋鬱被不算客氣地放在席子上,在無垠的黑暗裏,她看不清男人幽沉的眸子,但動物的本能讓她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躺在席子上,玉米葉的質感粗糙,蹭著她細嫩的麵板。
裙擺被撂到了腰間,兩隻手腕被男人的大掌扣在一起,壓到了頭頂。
宋鬱眼睫顫了顫,沒有躲也沒有抗拒,很自覺地順應他的擺弄。
知道是自己觸及了他的底線。
雖然裴祉從來不會去提及過早接觸死亡之後,在他身上造成的影響。甚至還能用一些言語上的詭詐去欺騙自己,不至於在離別的痛苦裏掙紮。
但從他的反應不難看出,他埋於內心深處的恐懼依然存在。
宋鬱雙腿繞上他的腰,主動地去迎合。
誰也沒有講話。
隻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宋鬱兩眼迷離,十指插進他濃密的發間,指腹打著轉兒,一邊承受,一邊安撫著他。
裴祉將她抱起,坐在自己身上。
女人的柔軟與溫熱包裹住他,好像隻有這樣真實深入的觸碰和納入,才能緩解他極度緊繃的情緒。
時間持續了很久,久到外麵的吵鬧聲徹底消失了,變得格外的安靜。
宋鬱從一開始情願的接納,到再也受不住了。
她低聲求饒,含著哭腔:“我知道錯了。”
“錯哪兒了?”男人的聲音低啞沉沉。
宋鬱不敢再提那個字眼,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她喊著哭腔道:“我再也不說了。”
即使如此,裴祉的動作依然沒有放慢,掐著她的細腰往下按。
宋鬱渾身一僵,背綳得緊緊,彷彿彎成了一張弓,眼前隻剩下一片白色。
耳畔傳來男人的輕喃細語:“今天的就先受著吧,省得不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