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赤道無風帶,北半球的風吹不進來,濕氣在其中打轉,彷彿置身於一個密閉的玻璃瓶內,不斷吸收太陽的熱量,卻散不出去,潮濕而悶熱。
宋鬱站在遊輪的甲板上,腰腹靠著欄杆,陽光灼烈,燒著她的眼睛。
她眯了眯眸子,眺望著亞馬遜河兩岸的綠樹,植被茂盛,層層疊疊,競爭著向上生長,搶佔著陽光。
眼前的景物熟悉又陌生,帶給她很強烈的親近感。
這會兒是正午,溫度最熱的時候,船上的人們紛紛躲進了艙內,躺在吊床裡輕輕晃蕩進了夢鄉。
裴祉從客艙服務處拿了瓶礦泉水,遞給她:“站這裏看那麼久,也不嫌熱。”
宋鬱接過水瓶,水應該是剛從冷櫃裏拿出來的,冰冰涼涼,很快氤氳出了水漬,變得濕濕的。
她搖搖頭,一點不覺得熱,反而滿眼寫著興奮,問道:“從這裏能不能經過塔克瓦爾他們部落在的地方啊?”
裴祉望著她興緻勃勃的樣子,臉頰被曬出了兩團紅暈,鼻尖滲出細細密密的汗,彷彿受到自然的感染,透出一股稚氣天真。
他輕笑,解釋道:“塔克瓦爾的部落在南部的印第安保護區裡,保護區很大,沒有人帶路,要想找到他們很困難。”
聞言,宋鬱有些失望,“這樣啊,那還真可惜。”這次如果見不到,可能以後就都見不到了。
本來她還想著,趁著他們這次蜜月,找機會再回一次雨林,也不知道卡西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怎麼樣了。
宋鬱稍稍感慨了一下,很快就不去想了,住在保護區裡,也許他們不去打擾會更好。
她擰開水瓶,瓶蓋事先被開啟過,不需要用力,很輕鬆就開啟了。
宋鬱喝了一口冰水,中午船上的定食不算好吃,加上天氣炎熱,她沒什麼胃口,隻吃了一半,剩下的丟給了裴祉解決,現在這會兒反而嘴饞起來。
她雙手挽住男人的胳膊,溫溫懶懶地撒起嬌:“我想吃鳳梨。”
巴西是鳳梨的原產地,潮濕炎熱的氣候十分適合種植鳳梨,味道也比在國內吃到的要鮮甜,汁水充足。
宋鬱幾乎每天都要吃到一兩個鳳梨。
裴祉皺皺眉:“不行。”
他垂下眼眸,盯著女人的唇角,指腹在上麵蹭了蹭。
宋鬱發出一聲輕嘶。
裴祉收回手:“嘴角都吃破了還吃。”
宋鬱舔了舔嘴唇:“回去就吃不到了。”
她扒拉著男人的胳膊,晃著他的手,鬧他。
“我不管,我就要吃,你給我買。”
宋鬱不會說葡萄牙語,用英語去找船上賣小吃的當地人,誰都要多收她幾雷亞爾。
“你像什麼樣。”裴祉輕嗤一聲,無奈地問:“三歲小孩兒嗎?”
“小孩兒的爸爸才捨不得不給她買吃的呢,是不是啊,爸爸。”宋鬱故意夾著嗓子,軟軟糯糯地說。
聞言,裴祉挑了挑眉,沉聲道:“你叫我什麼?”
真是撒起嬌來什麼話都敢亂講。
“……”宋鬱對上男人漆黑的眸子,瞳孔裡透著壓迫,好像是讓她想好了再說。
她麵色一滯,小聲地哼唧了兩聲,終於將那個還不習慣的、燙口的詞兒說了出來。
“老公……”
裴祉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眉眼裏浸透出了不掩飾的笑意。
“隻能吃半個。”他讓步,知道宋鬱一旦鬧著要吃什麼,不給她,就得一直在腦子裏打轉兒,直到吃上為止。
宋鬱不滿地“啊”了一聲:“半個哪夠吃,一個。”
“那別吃了。”裴祉懶得和她討價還價。
“……”宋鬱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說:“半個就半個。”
裴祉牽著她,從甲板往回走,船艙陰涼的地方,有不少小販在叫賣。
見到有人來,一個個都很熱情,用蹩腳的英文拉生意。
宋鬱東張西望,去找那個賣菠蘿的小販。
“新鮮的木薯餅要不要?”一道年輕女人清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英文的發音比起其他當地人標準許多。
宋鬱愣了愣,回過頭去。
卡西眨了眨眼,望著麵前回過頭來的人,也是一愣。
-
宋鬱他們買下了卡西全部的木薯餅,作為交換,卡西帶他們回部落。
卡西這小姑娘,一貫會做生意,宰起熟人來,也不手軟。
不過木薯餅也沒浪費,宋鬱直接分給了船上的遊客和船員。
遊船抵達巴西南部的一座城市。
卡西把賣木薯餅得來的雷亞爾拿在手裏撥弄,分了一部分交給船長,然後一蹦一跳地下了船,嘴裏還哼著他們部落裡的旋律,隻有三四個音符來回,看得出來她心情不錯。
進入印第安保護區前,保護區的工作人員需要對他們進行層層的檢疫。
宋鬱和裴祉在來巴西之前,就已經在國內打了很齊全的疫苗,身體也處於健康的狀態。
這都是來自之前在雨林裡的拍攝經驗,當時也是整個劇組所有人都打過了疫苗。
因為印第安人土著長期生活在雨林裡,身體的免疫係統和生活在外界的人們不同,從外麵帶進來的一個普通流感病毒,對於他們來說,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保護區的工作人員是個美國白人。
他仔仔細細地檢查完宋鬱和裴祉的所有證明,包括卡西的也不例外,然後還把他們帶進了一間類似教室的房間,事無巨細地講解在保護區裡需要注意的事項,尤其不能破壞當地的生態。
卡西手掌撐著下巴,坐在旁邊聽,嘴角抿成了一條線,看上去沒什麼耐心的樣子。
“差不多了吧,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她十指來回敲著桌麵,發出催促的聲響。
“這是我的工作,我們是在竭盡所能保護你所居住的環境。”年輕的美國人長相帥氣,臉上的表情嚴肅,言下之意好像是在說,你不要不識好歹。
卡西輕哼了一聲,像是嘲諷又像是不屑。
她輕輕地嘟囔出一個詞,用的他們部落的語言。
宋鬱知道是什麼意思。
翻譯成英語,大概就是“豬玀”。
“……”她和裴祉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那個美國人雖然聽不懂,但也猜到不是什麼好話。
他的臉色不算太好,快速簡略地講解完注意事項,態度冰冷地放了行。
宋鬱呼了一口氣,總之多虧了卡西,至少他們省去了漫長聽講的時間,畢竟美國人說的那些,宋鬱過去在雨林拍攝的時候大部分已經知道,就算有不知道的,裴祉也會告訴她。
要進入雨林的腹地,最快的方式是坐船。
卡西的小船就停在保護區接待處不遠的河堤。
他們離開那棟和雨林格格不入的水泥房屋時,卡西轉身朝後麵做了個鬼臉。
“哼。”她不高興地嘟囔,拿腔拿調地學著剛才美國人的講話,“我們是在竭盡所能保護你所居住的環境。”
“真噁心。”卡西一腳踢走了路邊的泥塊。
偽善的征服者。
所謂的保護區,不過是在搶走了他們的土地後,吝嗇地劃出一點區域,將他們圈養起來的牢籠罷了。
宋鬱抿了抿唇,知道她的厭惡裡所表達的情感。在麵對將自己祖先趕盡殺絕的白人的後代,很難不去把對方當做一個敵對者看待。
不過等到他們上了船,卡西像是隻有七秒鐘記憶的魚,立刻就把剛纔不愉快的情緒拋之腦後,從河岸邊扯了一片棕櫚樹的葉子,開始編手環。
裴祉自覺地承擔起劃船的工作,站在船尾。
兩個女孩麵對麵坐著,宋鬱背對著行船的方向,兩隻手撐在船頭的木板上,輕輕晃著腿。
卡西盯著宋鬱看了許久,目光在她右耳的耳墜上停留。
她冷不丁地問:“你們在一起了?”
宋鬱聳聳肩,不遮不掩,卡西那麼聰明,在見到他們的時候,肯定早就猜出來了,隻不過現在才找到機會確認而已。
卡西撇撇嘴:“早就覺得你對他有意思了,還說你沒有想要的東西,明明就有嘛。”
聞言,宋鬱扯扯嘴角,沒想到小姑娘記性那麼好,那麼久的事情還記得。
她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心虛地瞥一眼後頭劃船的男人。
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裴祉眼皮垂下來。
四目相對。
宋鬱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移開視線,她不吭聲了,沒再接卡西的話。
窄窄的河道,周圍的樹木延伸過來,遮蔽住了天日,變得陰涼幽靜,時間在這一瞬彷彿慢了下來。
遇到河道的岔路口時,卡西會指路,就這樣船行進了快兩個小時,終於到達了部落現在居住的地方。
沿著小山坡往上走,很快宋鬱就看見了熟悉的木屋,用棕櫚樹榦搭建而成,圍著空地一圈。
男人女人們躺在空地的毯子上,像以前一樣,懶懶散散的,睡上一整個上午,到了下午才會工作和幹活。
塔克瓦爾看見他們來,非常的高興,甚至為此,提前了一個小時出發去打獵。
裴祉也跟著一起去了。
雖然他不會真的參與打獵,但留在部落裡和女人們單獨待在一起,著實有些不像樣。
宋鬱在部落裡一直很受女人們的歡迎,尤其是她這次進來,又帶了很多漂亮的珠子。
她們坐在毯子裏,一顆一顆地挑揀,歡聲笑語的,卡西偶爾會幫忙翻譯。
光屁股的小孩兒比之前要長大些許,已經不需要人再照顧,可以自己跟自己玩了,在地上滾來滾去,沾了一身的泥巴。
塔克瓦爾家裏又添了一位小嬰兒,正酣然地睡在哈瓦娜的臂彎裡。
不過一向愛和哈瓦娜搶珠子的梅耶今天像是沒什麼精神,坐在一邊,不怎麼吭聲。
哈瓦娜從一堆珠子裏,挑出了梅耶最喜歡的紫色的珠子,塞進了她的手裏。
梅耶看她一眼,默默握緊了珠子。
女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時間過得很快,日暮西斜。
叢林裏發出一聲呼喊,是部落的男人們打獵歸來。
小孩們的反應最快,撒歡兒似地跑過去。
女人們也立即停下了聊天,紛紛站起來,迎接她們的勇士。
宋鬱坐在毯子裏,思緒散漫,嘴角輕輕勾起,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態去看待部落裡每天傍晚的迎接儀式。
卡西也是一動不動,部落裡就剩下她一個單身女性。
她盯著宋鬱看了一會兒,隨即皺皺眉,手肘捅了捅她。
宋鬱扭過頭,眼神詢問。
“你怎麼還不去迎接你男人。”卡西說。
宋鬱一愣,反應過來,好像確實她現在可以正大光明迎人了。
她跟在其他女人後麵,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裡的裴祉。
在滿載獵物的男人之間,一如既往的格格不入,植鞣皮的筆記本被他拿在手裏,中間夾著銀色鋼筆,不知道又記錄了些什麼。
宋鬱走到他麵前,他才知道回過神,抬起頭來。
裴祉掀起眼皮,一下望進了女人清澈的眼眸裡,彷彿大海裡的燈塔,帶他歸返。
他闔上筆記本,笑笑:“沒打到獵,我的漿果呢?”
宋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采。”
之前那是想撩他,現在都已經在一起了,誰還去鑽灌木叢,給他采漿果呀。
裴祉盯著她,感受到了之前之後的差別對待。
他緩緩地彎下身來,湊得她更近。
宋鬱眨了眨眼睛,男人的身形挺拔修長,擋住了夕陽,投射出一條長長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罩住。
好像提前知道了徵兆似的。
唇瓣上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溫熱而乾燥。
像是顧忌周圍喧嚷人群,又很快地撤離。
宋鬱舔了舔嘴唇,灼燒般的觸感清晰。
裴祉抬手,在她腦袋上輕壓,眉眼裏是慵懶隨意,像一隻饜足的獅子。
“這個也算。”
比漿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