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宋鬱醒來的時候,木屋裏已經沒有人了。

光線從木頭的縫隙裏麵透進來,鳥叫的聲音擾人清夢,她眯了眯眸子,抬起酸澀的手臂,揉著額角,坐起身。

她的身上已經被收拾過,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昨天穿的裙子被揉成一團,被她壓著當了枕頭,皺皺巴巴,還有深一塊淺一塊的印記。

宋鬱想起昨天晚上,臉上依然覺得發燙,木屋裏閉塞狹小,空氣裡還殘留著靡靡的味道。

她手撐在席子上,艱難地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軟顫抖。

外麵有男人講話的聲音。

宋鬱推門出去,陽光瞬間傾瀉進來,耀眼灼目。

聽見動靜,正在和塔克瓦爾對話的裴祉朝她看了過來。

“醒了。”他說。

宋鬱耳根發燙,不搭理他,慢騰騰地踩著木質的台階走下來。

塔克瓦爾抬頭看一眼天色,對裴祉說:“走吧,差不多該出發了。”

聞言,宋鬱問:“你們要去哪?”

“保護區裏有其他部落的印第安人,正好我去做一些田野調查。”裴祉解釋說。

早晨雨林裡的氣溫已經很熱,宋鬱出來的時候,隨手把襯衫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裏麵雪白的鎖骨,以及上麵若影若線的吻痕。

裴祉皺皺眉,不動聲色地伸手,幫她把釦子重新繫到最上。

宋鬱愣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耳根更燙了,推開他的手,自己扣釦子。

好在塔克瓦爾此時正轉頭去叫卡西,讓卡西和他們一起出發。m.

裴祉在她腦袋上壓了一下:“你乖乖的,等我回來。”

宋鬱撇撇嘴,不高興了。

“為什麼不帶我,我也想去。”

怎麼卡西都能去,反而把她留下來。

裴祉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幽幽道:“怕你今天走不動。”

宋鬱麵色一滯,羞惱看他,那都怪誰!

“走不動你就揹我。”

最終他們一行四個人,出發前往距離部落五公裡外的另一個原始部落。

雖然兩個部落直線距離隻有五公裡,但雨林裡的路並不好走,到處是沼澤和泥濘,彎彎繞繞走好久才能到。

裴祉之前說怕她走不動,確實是沒誆她,剛在雨林裡走了不到半小時,宋鬱就已經氣喘籲籲的了。

但是塔克瓦爾和卡西還在,她又不好意思真叫人背,隻能很勉強地加快腳程,不至於掉隊。

反觀裴祉,走起路來散漫隨意,閑庭信步似的,一點兒沒有辛苦勞累一晚後的疲態。

原本塔克瓦爾走在最前,宋鬱第二,裴祉跟在她後麵,卡西在後麵懶懶散散地溜達,偶爾還要摘個花花草草,編一些小玩意兒戴在身上。

眼看著宋鬱和塔克瓦爾的距離越拉越遠,已經看不見塔克瓦爾的人影。

因為著急趕到那邊的部落,加上後麵有卡西帶著裴祉和宋鬱,不至於讓他們迷路,塔克瓦爾自顧自一個人往前走遠了。

隻不過走著走著,跟在最後的卡西有些不耐煩了,時不時地催促。

“走那麼慢,天都要黑啦。”

“快點快點。”

“磨磨蹭蹭在幹嘛?你的腿是被灌了鉛嗎?”

“……”跟灌了鉛也差不了多少。

宋鬱本來就走得很累了,被她催煩了,她扭過頭,回嗆道:“你少管我。”

裴祉知道小孩兒是來了脾氣,他抿抿唇,對卡西道:“你先走吧,路上留個記號,我帶她順著跟過去。”

卡西聳聳肩,繞過裴祉,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前頭。

“哼,那我就不等你們了。”

她又和裴祉簡單說了一下路要怎麼走,隨即就像是撒歡兒的小鹿,在林間飛快地穿梭,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叢林裏。

等卡西不見人影,裴祉緩緩停下腳步,看像鬧脾氣的小孩兒,無奈笑道:“行了,人都走了,我揹你。”

宋鬱輕輕哼了一聲,對害她走不動路的罪魁禍首遷怒起來,也不客氣,直接就趴到了男人的背上。

裴祉將她背起來,向上掂了掂,兩條手臂環著她的大腿,穩穩噹噹。

宋鬱雙手圈住他的脖子,渾身的力量全都壓在他身上,男人的背寬闊結實,她一點不擔心自己會摔下來。

空氣中有淡淡的雪鬆氣息,清冽好聞,帶走了雨林裡的潮濕悶熱。

裴祉沒急著趕路,揹著她不疾不徐地走,走著走著,在安靜的雨林裡,忽然有細碎的聲響。

從密匝匝的樹叢之中,跳出來一隻猴子,長長的尾巴纏住樹枝,整個身體倒掛著,來回地晃蕩。他們往哪走,猴子的尾巴就晃蕩到哪裏。

宋鬱最先注意到它,眼睛一亮。

“你看那隻猴子,是不是朱迪?”她不確定,拍了拍裴祉肩膀,示意他看。

裴祉抬起頭,望向樹冠上,那一隻大喇喇出現在人類麵前的猴子。

猴子唧唧地發出兩道怪聲,像是在做一種試探。

裴祉挑了挑眉,認出了猴子,他嘴角勾起:“小東西長那麼大了。”

“朱迪。”他懶洋洋地朝猴子喚了一聲。

猴子聽到這個名字,圓溜溜的棕色眼珠子亮了一下,纏繞住樹枝的尾巴瞬間鬆開,以極快的速度,跳躍到他們身邊。

朱迪發現男人的背上沒有了他的位置,直接落在了裴祉頭上。

“......”裴祉的視線被猴子的尾巴擋住。

他騰出一隻手,扯住朱迪的尾巴,把他拽了下來,“你下去,背不動你了。”

朱迪不滿地發出吱吱聲,沒有再嘗試騎到男人頭上,退而求其次,抱住了他的皮靴。

裴祉抬腳甩了兩下,沒甩掉,最後索性放棄,由著他坐在自己的皮靴上。

宋鬱探頭盯著朱迪的腦袋,暗暗鬆了一口氣,知道他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沒有像其他猴子那樣,死於那場大火。

朱迪安安穩穩地坐著,像是坐轎子似的,還舒服得閉上了眼睛,一點兒不在意自己曾經九死一生,是個多麼幸運的傢夥。

密林裡重新恢復了安靜,樹影斑駁,隨著時間流轉。

宋鬱在男人背上趴著,比朱迪還要舒服,感覺有些困了,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偷偷閉會兒眼睛,應該沒關係吧,她想著,耷拉上眼皮。

感受到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間,裴祉無奈地搖頭,艱難負重前行。

真是一個個把他當什麼了,交通工具嗎。

宋鬱睡著睡著,感覺下巴有什麼東西磕了她兩下。

“醒醒,口水流出來了。”裴祉的聲音低低沉沉,揶揄道。

她下意識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睜開眼,才發現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部落。

眼前出現了和塔克瓦爾的部落相似風格的木屋群。

宋鬱盯著男人的肩膀,又擦了擦唇畔,明明是乾燥的。

“哪有口水。”她一邊小聲嘟囔,一邊從他背上跳了下來。

宋鬱東張西望:“朱迪呢?”

“走了。”裴祉揉了揉胳膊和肩膀,這一路可真把他累得夠嗆。

聞言,宋鬱點點頭,倒也習慣了朱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性子,尤其是越靠近部落,對於他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隻不過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也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往部落深處走的路上,宋鬱問:“為什麼你總是對朱迪的態度很冷淡啊。”好像是喜歡它,又好像沒那麼喜歡,有時候還要趕它。

之前在北極的時候,她見過裴祉和那些雪橇犬的相處,明明要親昵得多。

裴祉淡淡地說:“如果和他太親近,他可能就會以為所有的人類都是友好的。”

他掀起眼皮,看向宋鬱,漆黑瞳孔深沉。

“但其實不是。”

對於朱迪而言,在雨林裡,所有的人類都是不好的,甚至比在文明社會裏的人類還要危險。

宋鬱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無言。

物競天擇,在雨林裡,所有生物都遵循著自然法則,人類在食物鏈最上的位置,對於猴子而言,要想活命,就不得不小心遠離。

這時,卡西站在部落領地的門口,朝他們大喊。

宋鬱斂下眸子,跟著裴祉進入部落。

在自然的世界裏,沒有絕對的善惡與絕對正義的一方。

他們拜訪的部落,此時正在舉行什麼儀式。

部落裡的人們穿上了傳統的服飾,聚集在棕櫚樹葉搭乘的棚子周圍。

棚子下麵,一個年輕的女孩臉上畫著彩色染料的體繪,脖子上掛著成串的鮮花,不停地起舞。

塔克瓦爾和部落酋長站在一起,竊竊私語,時不時打量著年輕女孩。

女孩的眼窩深邃,嘴唇飽滿,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身上裹著印第安特色花紋的棉布料,露出肩膀和半個鎖骨。

“這是在做什麼儀式?”宋鬱問。

她已經習以為常,印第安部落裡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儀式,幾乎每兩三天就要來上一次。

卡西睜著眼睛,盯住女孩,說道:“是希達的成人禮。”

聞言,宋鬱一愣。

卡西看了一會兒後,撇撇嘴,收回視線:“成人禮一過,她就可以嫁人了。”

她掃視一圈棚子外站著的男人。

“他們很多是從其他部落來的,如果看上了希達,用一些交換,就可以把她帶回去,兩個部落之間就有了通婚。”

“......”宋鬱聽完,不知道為什麼,部落裡歡樂的氣氛一下變得不那麼感染她。

雖然知道這對於當地人來說,可能是一種早就習以為常的文化。

而她作為外來者,沒有資格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去進行評價,但她望著女孩年輕的身體,心情難以避免的複雜。

一旁的裴祉不動聲色,將她臉上複雜的情緒看在眼裏。

宋鬱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她抿了抿唇:“我去周圍逛逛。”

裴祉眼眸低垂,凝著她半晌,女人清澈的瞳孔裡,在經歷過一番掙紮後,重新恢復的平靜與淡然。

沒有嗤之以鼻,也沒有和他講什麼小話,不曾以一種高等文明的視角去評判其他文明的落後。

不像很多人那樣,將自己不接受的事情稱之為野蠻。

裴祉大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去吧。”

希達的成人禮要一直持續到黃昏,她的舞也要一直跳到那個時候。

最後酋長會替她在到訪部落的男人裡,挑選出合適的丈夫。

卡西對於成人禮也沒什麼興趣,看了一會兒,就跟著宋鬱一起離開,在遠離儀式的地方溜達。

“塔克瓦爾為什麼今天也來了?他想要娶第三個老婆嗎?”宋鬱問,記得他們部落裡,應該已經沒有還單身的男人了。而隻有酋長,可以娶多個妻子。

卡西踩在一塊石頭上,身體來回傾斜晃蕩,兩隻手臂伸展開來,像是一隻雛鳥,想要飛上天空。

“哈瓦娜和梅耶已經夠他受的了,他纔不會給自己添麻煩。”

卡西在石頭上身形不穩,最後玩膩了,跳了下來。

她撇撇嘴:“塔克瓦爾是想在這裏幫我找男人呢。”

宋鬱眨了眨眼睛,倒是沒想到原來是這樣,難怪要把卡西帶上。

卡西用腳踢那塊石頭,磚頭大小的石頭嵌入泥土裏,一動不動。

她小聲地嘟囔:“我纔不想嫁人,男人都是豬玀,腦子裏除了打獵就隻有愛情遊戲。”

宋鬱:“那萬一他真給你找了一個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卡西咧嘴笑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部落裡女人是最值錢的財產,除非拿另一個女人來換,不然再多的錢和食物,塔克瓦爾都不會捨得鬆口。”

“但問題是,我們部落裡已經沒有男人需要再多一個女人了。”所有人都已經結了婚。

“塔克瓦爾是個笨蛋,他還沒想明白,等到晚上有人和他談交易的時候,他就會明白了。”什麼交換他都不會滿意的。

遠處的大榕樹下,有兩個當地部落的小孩,蹲在地上,頭對著頭,在挖泥土玩。

挖著挖著,他們從泥土挖到了什麼,發出兩聲驚呼,像是發現了寶藏。

卡西是小孩子心性,很快注意力就被吸引,拉著宋鬱跑去看。

在高聳的榕樹邊,泥土被挖得很深。

一個陳舊的鐵皮盒子暴露出來,巴掌那麼大,周圍是盤根錯節的根莖,它整個被嵌在了裏麵。

彷彿是很久之前,被深埋地下,大榕樹也還沒有那麼繁茂,樹根也沒有蔓延至此。

他們費了不小的勁才把鐵皮盒子從緊鎖住它的樹根裡解救出來。

盒子裹滿了潮濕的泥土,銹跡斑斑,蓋子和盒身已經銹到了一起。

卡西摳得指甲都斷掉了一小截,終於開啟。

宋鬱盯著她的動作,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在偷窺盒子主人秘密的感覺。

陳舊的鐵盒子麵上的泥土被抖落,塵封的過去重見天日。

隻見小小的盒子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一隻懷錶,金色的花紋繁複精緻,和雨林裡原始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

小孩們沒見過,拿起懷錶,誤打誤撞開啟了,露出裏麵的錶盤。

時針分針早就已經不在走了,定格在了下午六點一刻,雨林黃昏的時分。

宋鬱怕小孩不知輕重,把懷錶弄壞了,拿了回來,想要放回去的時候,她注意到被懷錶壓在下麵的一張紙。

素紋紙像是被從報紙上撕下來的一小塊,隻有兩行字,印刷著法語,不知道寫的是什麼。

在這兩行印刷字下麵,有一行墨色的手寫字。

字跡有些扭曲,像是蚯蚓在爬,就連宋鬱這種不懂法語的人,也能看出來對方的字不太好看,甚至是生澀。

因為紙張被深埋地下,很少接觸到空氣,依然還是白色的,沒有泛黃,墨跡也未褪色,彷彿就是昨天寫下來的。

宋鬱拿起那一張紙,皺皺眉。

“上麵寫的什麼?”卡西湊過來,小聲地問,她不自覺的音量降低。

“不知道。”宋鬱搖搖頭,她站起來,轉身看向不遠處熱鬧的人群,一眼就找到了裴祉。

棕櫚樹葉搭成的棚子下方,女孩還在跳舞,有男人加入進去,氣氛越來越濃烈。

裴祉靠在棚子的欄杆上,左手拿著筆記本,不知道寫些什麼。

他的眼眸低垂,薄唇輕輕抿著,乾淨修長的食指抵在筆記本邊沿,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

塔克瓦爾時不時和他交談,偶爾他也出聲詢問,表情認真。

宋鬱知道他不是在記錄這個儀式,就是在記錄部落其他的什麼文化,和周圍喧鬧的人群顯得格格不入,卻彷彿磁石一般,吸引她的目光。

她拿著懷錶和那張撕紙,朝他走過去。

裴祉用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書寫,字跡龍飛鳳舞,甚至沒有注意到她過來。

宋鬱輕輕推了推他的左邊胳膊。

裴祉這才抬起頭來,看到是她,挑挑眉,闔上了筆記本。

“怎麼了?”他輕聲問,語氣溫柔,像是哄小孩兒似的,極為有耐心,一點沒有被打擾的煩躁。

宋鬱把那一小片紙遞到他麵前:“你看得懂上麵寫的什麼嗎?”

裴祉接過紙片,看了一會兒,隨即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用的是法語。

宋鬱眨了眨眼睛,沒想到他還真會。

他的法語發音純正好聽,小舌音在她的心上輕顫。

彷彿在說情話似的。

“什麼意思?”她舔了舔嘴唇。

裴祉掀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凝著她。

他說:“上麵寫的是薩岡寫給薩特的情書——”

“這個世紀瘋狂、沒人性、腐敗。”

“您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男人的聲音低啞帶磁,溫柔,一塵不染,一直酥進了她的耳朵眼。

宋鬱怔怔地盯著他,眼睫輕顫,許久纔回過神。

她張了張口,指著下麵那行手寫的句子問:“那這個呢?”

裴祉斂下眸子,看向那句話,翻譯道:“我剋製自己去愛您,卻忍不住愛您勝過了愛山。”

宋鬱沒來由屏住了呼吸,在他低緩徐徐的翻譯裡,彷彿不小心,窺見了一位少女春日的心事。

“你這哪來的?”裴祉來回翻了下紙片問。

“那邊樹下挖出來的。”宋鬱指了指遠處的榕樹。

“這個也是?”裴祉看見手裏掛著的那串懷錶。

宋鬱點點頭,把懷錶給他。

裴祉眯了眯眸子,視線在懷錶正麵的圖案上停留。

圖案雕刻的是一個徽章,紋路繁複,線條筆直,仔細看,有一個漢字隱藏在其中——

裴。

不仔細看很難辨認。

宋鬱忍不住感慨:“為什麼你連法語也會說啊。”這人語言天賦也太強了吧。

裴祉的指腹在懷錶的外殼上摩挲,金屬的質感冰涼。

“我以前在巴黎住過一段時間。”

他翻到懷錶的背麵,下方有一行英文刻字——

YiMing

半晌。

裴祉將懷錶握在掌心,知道了它的主人是誰。

“以明”是裴枕山的表字。

在得知懷錶主人是裴枕山之後,宋鬱不敢置信了許久,她很快聯想到了,那張撕紙以及紙上寫下那句話的人,很可能就是阿岑。

因為東西是在土著部落的領地裡挖出來的,裴祉找到了酋長,想要把東西帶走。

酋長卻嚴辭拒絕了,甚至把族裏那兩個挖泥土的小孩打了一頓,然後又把鐵盒埋回了大樹下。

他們習慣不去動以前祖輩留下的任何東西。

過去的記憶重新被塵封,回到了暗無天日的地下。

-

部落裡希達的成人禮儀式進行到了尾聲。

夕陽將天空染上玫瑰色的霧靄。

來自各個部落的酋長們聚集在一起,用著相近又有些差異的語言溝通。

塔克瓦爾和其中好幾個酋長在談話,目光時不時瞥向在一邊站著的卡西,最後連連擺手,不再說了。

卡西扭頭,朝宋鬱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說:“看吧。”

希達站在酋長旁邊,漂亮的大眼睛掃視一圈,最後一直盯住其中一個方向。

“她怎麼一直在看我們這邊。”卡西湊在宋鬱耳邊悄悄地說。

希達露出羞澀的表情,低聲和酋長說了什麼。

酋長露出驚訝表情,很快領著希達朝他們走來,叫了塔克瓦爾的名字。

兩個部落的首領在交談。

此時裴祉已經結束了田野調查的工作,靠在棚子的木杆上,兩條腿筆直修長。

他雙手抱臂,微微弓著背,眼眸低垂,看上去像是沒睡醒,一副散漫隨意的模樣,沒怎麼在意他們聊些什麼。

宋鬱倒是覺得有意思,她聽不懂,就讓卡西給她翻譯。

“他說希達想跟我們回去。”

塔克瓦爾看一眼卡西。

卡西麵無表情懟了他一句,隨即繼續跟宋鬱用英語聊天。

“塔克瓦爾這笨蛋,想讓我留下,我纔不跟希達換。”

酋長又說了些什麼。

卡西頗為吃驚:“他竟然說希達什麼也不要,就要跟我們走。”

塔克瓦爾臉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吃驚的模樣,詢問原因。

酋長越過他們,看向靠在欄杆上,懶懶散散打著哈欠的男人。

他繼續說,語一出,塔克瓦爾就愣住了。

卡西卻噗嗤笑了出來,她咯咯地笑,用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趴在宋鬱肩頭和她咬耳朵。

“原來希達是想要你的男人。”

宋鬱一愣,目光下意識看向希達,注意到她的視線,不偏不倚,落在了裴祉身上。

偏偏裴祉依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甚至打了個睏倦的哈欠,明顯是完全沒有在聽,也沒有注意到希達灼灼的目光。

宋鬱皺皺眉,手肘推了推他。

裴祉的哈欠剛剛打完,眼角還有些濕潤,他輕輕“嗯”了一聲,不明就裏,嗓子眼裏攜著蠱惑人的磁,渾身透著一股慵懶隨意。

希達的眼睛更亮了。

宋鬱:“......”

真是受不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散發他的魅力。

裴祉見宋鬱推他,又不講話,問道:“怎麼了?”

宋鬱瞪他一眼,不吭聲。

裴祉被她突然一個眼刀,瞪得莫名其妙。

那邊酋長和塔克瓦爾還在交涉。

塔克瓦爾擺手,看樣子應該是在委婉拒絕。

裴祉聽著他們兩個人的對話,總算聽明白了意思,也知道小孩兒瞪他的原因。

他動了動腿,站直起來,剛想加入其中。

這時,宋鬱突然往前站了一步,用之前跟卡西學的當地語言:“不行。”

她纔不管那麼多呢。

被她出聲打斷,酋長和塔克瓦爾紛紛看過來。

宋鬱挽住裴祉的胳膊,像是被覬覦食物的小狼崽,繃著個臉,寫滿了不高興。

她踮起腳,左手勾著裴祉的脖子往下壓,直接當著眾人的麵親了上去。

裴祉沒想到她突然的舉動,瞳孔倏地放大。

宋鬱的速度很快,親完了扭頭就看向希達。

“他是我的。”

她一字一頓,像是挑釁,又像是在宣誓主權。

其他人想都別想。

裴祉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

被她的肆無忌憚給弄懵了。

聽著女人說著蹩腳不熟練的當地語言,以原始的方式表達著她對自己的佔有。

他無奈地搖搖頭。

隻是嘴角勾起的笑意漸深,收也收不住——

“嗯,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