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休息室裡,宋鬱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輕掃。
她雙手抱臂,食指在肘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小動作裡透露出緊張期待的情緒。
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宋鬱緩緩睜開眼:“誰?”
“小師母——我——”吳月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對宋鬱的稱呼,從直呼其名改成了喊“小師母”,一開始還是玩笑,喊到現在倒是徹底坐實了。
助理姚雯雯放下手頭整理婚紗的工作,去給她開門。
吳月探頭探腦地往裏張望,最先看見的,是幾乎佔據整個休息室的純色婚紗,像是一朵白玫瑰般綻放開來,又像是海浪層層疊疊地翻湧,彷彿有仙氣流動。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完完全全地看呆了。
宋鬱半天沒等到她說話,扭過頭看她,眼神示意。
吳月直直地盯著她的臉,妝容精緻乾淨,眼眸清澈見底,眉似遠山,烏黑長發像瀑布一般垂下,有一種不動聲色之間的美。
她嚥了咽嗓子,回過神來:“我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
“差不多快好了。”姚雯雯說道。
化妝師已經在做最後的定妝工作。
吳月小心翼翼地繞過裙擺,生怕不小心踩到給弄髒了,她坐進休息室裡唯一空曠的沙發裡。
她盯住宋鬱的背影,婚紗是大露背的設計,雪白肌膚,兩根蝴蝶骨深邃立體,纖纖細腰一個巴掌就能蓋住。
吳月忍不住發出感慨:“小師母,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我導兒他看過了嗎?”真的好羨慕他啊,哪來那麼大的福氣能娶她小師母嗚嗚嗚。
宋鬱揮了揮空氣裡飄散的定妝噴霧:“不讓他看。”
她試婚紗都沒讓裴祉跟著,就是要等到婚禮上,給他一個FirstLook。
距婚禮正式開場還有一段時間,休息室裡幾個女孩,一邊吃著茶幾上準備的甜點和水果,一邊閑聊。
“講實話,我真沒想到鬱鬱姐你那麼早就結婚了。”姚雯雯說。
在這種日子裏,她們之間沒了平時上下級的關係,變得更加隨意。
姚雯雯一直覺得,宋鬱給她的印象就是那種很不好把控,強勢又很難收心的性格,冷漠疏離更多,彷彿豎著一道牆,把自己和周圍的人隔開。
隻不過這一年,她也發現宋鬱變了很多,像是從一塊稜角分明的礦石,被打磨成了美玉,清涼裡透著溫潤,整個人柔和了許多。
宋鬱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一身白色婚紗,好似並不真實。
她輕輕笑了笑:“我也沒想到。”
以前明明很抗拒的事情,結果好像事物自然的發展,就走到了這一步。
婚禮工作人員叩門,提醒該下去了。
他們舉辦婚禮的地點,是在一座私人小島上,位於斐濟群島之中,並不對外開放。小島的主人是裴枕山的朋友,賣的是裴枕山的麵子。
環島中央是一棟建造有百年歷史的歐式城堡,曾經用於英國貴族度假居住,小島主人將裏麵的陳設儲存得很好。
休息室位於城堡的三層,走出休息室,正對著開了一扇窗,向外望去,便是蔚藍的大海,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宋鬱眯了眯眸子,腦子裏有一瞬間的放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包裹著她。
環形的台階一圈一圈,似乎沒有盡頭,沿著走下去之後,好像哪裏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遲疑片刻,隨即邁步往下走。
高跟鞋踩在陳舊的木質台階上,發出沉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城堡裡,有幽長的回聲。
吳月和姚雯雯走在後麵,幫忙拉她婚紗的裙擺。
宋鬱走著走著,有些後悔了,她不應該那麼早就把高跟鞋穿上,至少等她走完好幾圈陡峭的台階。
但現在想起已經晚了,婚紗裹挾住她,想換也換不了。
在經過二樓轉角的台階時,宋鬱餘光瞥見一隻黑貓,從牆那邊竄出來,鑽進了她的婚紗禮,粗糙的毛蹭過她的腳踝。
她猝不及防,嚇了一跳,直接一腳踩空了樓梯,摔到了台階上。
惹事的黑貓噌得一下,從她的裙底躥走,一溜煙兒跑沒了影。
環形的台階陡峭,吳月和姚雯雯在後麵,差了幾層台階就離得很遠,根本來不及拉住她。
宋鬱跌在台階上,踩空的左腳腳踝一陣鑽心的疼,她眉心緊皺,咬著牙,緩了好久纔回過勁兒來。
“你沒事吧?”吳月反應最快,趕緊越過台階,跳到她前麵。
宋鬱動了動腳踝,疼痛立刻捲土重來。
她輕嘶一聲:“腳扭了。”
“啊?”吳月頓時緊張起來,“那怎麼辦?馬上婚禮就要開始了。”
姚雯雯扶著宋鬱站起來。
宋鬱隻有一隻腳能使力,而且還穿著十幾厘米的細跟高跟鞋,身上的婚紗又死沉死沉,累贅一樣的拖著她。
加上往下走的台階窄而陡,並排站兩個人就已經很擁擠,光靠吳月和姚雯雯,根本扶不住她。
吳月著急起來,跺跺腳,“這樣不行啊,我去找人幫忙。”說完她飛快地跑下了樓。
宋鬱倒是還算淡定,腦子裏很快想好了對策,她停下腳步:“雯雯,你回休息室幫我把拖鞋拿來。”
等最後的那一段花路,再換回高跟鞋走,她咬咬牙,怎麼著也能走下來。
花了好幾個月時間籌備的婚禮,少喝的那麼多杯飲料,總不能因為一隻貓給毀了吧。
姚雯雯返回去拿拖鞋的時候,宋鬱乾脆坐在台階上,婚紗裙擺拱起小山似的弧度。
海風從鏤空的窗戶裡吹進來,將她的碎發吹起,拂過臉頰。
宋鬱懶得去理,由著頭髮擋住了視線。
半晌。
她聽見沉沉的腳步聲,急促而匆忙,甚至能感受到腳步聲主人的緊張情緒。
宋鬱仰起頭,對著台階上麵輕喊:“雯雯,不用急,你慢慢走。”
別萬一跟她似的也扭到了腳。
然而腳步聲並沒有因為她的出聲而變慢。
反而節奏更加快。
宋鬱盯著上麵,腳步聲越來越近,卻怎麼也不見姚雯雯的身影。
她愣了愣,才聽出聲音似乎是從樓梯下麵傳來。
宋鬱視線移動,恰好看見了男人從拐角出現。
一身乾淨整潔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領帶打得嚴謹,渾身透著沉穩優雅的氣質。
裴祉的行動卻沒有受這身衣服限製,西服褲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包裹住兩條腿修長筆直,跨著台階三步並兩步,徑直走到了她麵前。
因為大動作跑動的關係,黑髮散亂地垂落在額前,裴祉的呼吸微喘,不及調整,直接問道:“摔到哪了?”
“......”宋鬱怔怔地望著他,腦子嗡得一下。
“你管我摔到哪了!”她又氣又怒,“誰讓你上來的?”
真的氣死了。
她精心準備的FirstLook就這麼沒了?
“婚紗都讓你看見啦!”宋鬱掀起裙擺的一層紗,把上身矇住,就露出半張氣呼呼的臉。
沒有FirstLook就算了,而且為什麼要在她現在這麼狼狽的時候出現。
越想越氣,宋鬱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祉:“......”
這小孩兒,擔心她還擔心壞了。
他蹲下來,覺得好笑,又隻能低聲安撫:“反正也不差這幾分鐘了不是。”
“就是差這幾分鐘!”宋鬱反駁。
隨即她別過臉,不去看他,很小聲地嘟囔:“你都沒有被我驚艷到。”
聞言,裴祉一怔。
剛剛吳月從樓上跑來,隻說了一句小師母摔了,他聽也沒聽後麵的話,直接就趕了上來,倒是真沒有好好看她的婚紗。
裴祉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女人一身純白的婚紗,裙擺層層疊疊,彷彿一層層的玫瑰花瓣,把她簇擁在中央。
一字肩的設計將她圓潤雪白的肩膀襯托得極美,婚紗的腰線收得很緊,蕾絲上綴有細碎的水晶,星星點點,彷彿月光被揉碎灑在上麵。
宋鬱的黑髮被盤起,有幾縷被造型師刻意地挑出來,搭配藤蔓白色花朵的銀飾,頭紗柔和地披蓋下來,遮住了細長的脖頸,優雅動人。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裴祉張了張口,有一瞬的失語。
許久。
他伸出手,攥住宋鬱的手,將她掀起的一層裙紗拉回到原位。
宋鬱仰著頭,和他對視。
裴祉的眼眸幽沉而深邃,嗓音低啞帶磁:“已經被驚艷到了。”
層層疊疊的白紗似束縛。
他那麼愛自由的小幸運,卻甘願身披白紗走向他。
男人的目光灼得人發燙,宋鬱麵色一滯,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她眼眸低垂,盯著他胸前襯衫的第二顆釦子。
“還能走嗎?”裴祉問。
宋鬱搖搖頭:“婚禮可能得晚一些開始,我讓雯雯上去拿拖鞋了。”
裴祉雙唇輕抿,將她的婚紗裙擺掀開,手扣著她的腳踝輕輕摩挲,腳踝處有些泛紅和腫脹,所幸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
確認了她的扭傷不算太嚴重,他看一眼腕錶。
“要不你先下去招呼賓客——”宋鬱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裴祉攬腰抱起。
天旋地轉。
她發出一聲低低地驚呼,下意識兩隻手勾住了他的脖頸。
耳畔傳來男人低低的輕笑:“就這麼一次婚禮,還是別遲到了吧。”
繁複的婚紗拖尾到了地上。
裴祉的雙臂有力結實,下樓的時候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裏,宋鬱一點沒有擔心會不會掉下去,甚至比自己踩著高跟鞋走台階時更踏實。
空氣中有淡淡的雪鬆氣息,腰上手的溫度滾燙熾熱,隔著薄薄的婚紗布料傳遞進來。
宋鬱眼睫顫了顫,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一直紅到了脖子。
她聽見彼此心跳聲,節奏一致。
婚禮的會場就安排在城堡的開闊草坪上,遠處便是大海。
海風吹拂起了宋鬱的頭紗,將他們兩個人攏住,朦朧不清。
他們一走出去,被早就等待的賓客看見,瞬間起上了哄。
尤其是徐周旭,帶頭把氣氛拱得熱烈,扯著會場裝飾的玫瑰花,朝他們扔。
宋鬱聽見到處都是揶揄的聲音,又羞又惱,乾脆直接把臉埋進了裴祉的胸口。
直到走過了花路,來到台前,裴祉才把她放下來,最後將她頭頂不小心落了的玫瑰花瓣撫落。
宋鬱也出伸手,拍走了他肩膀上的花瓣。
舉止自然而然,台上兩個人沒意識到有什麼。
坐在台下看的,反而被他們的互動給磕到了,一個個臉上都掛著姨母笑。
婚禮主持請的是業界很德高望重的著名主持,風格穩重大氣。
宋鬱不想婚禮被搞得很隨意,刻意討賓客的笑而去詼諧幽默。
為了照顧宋鬱的腳,站不了太久,裴祉台上和主持小聲地交談,讓他流程盡量快一些。
主持直接省去一些瑣碎的環節,很快就到了最後交換戒指的儀式。
“在交換戒指之前,兩位有什麼想對彼此說的嗎?”主持人問。
裴祉垂下眼眸,直直地凝著她。
他輕扯唇角:“她都知道。”
宋鬱抬起頭,望進他漆黑一團的眸子裏。
彷彿容納了千言萬語,此時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主持笑笑,轉頭問:“那新娘呢?”
宋鬱眨了眨眼睛,看著站在她對麵的男人,西裝筆挺,身形修長,左耳上的六芒星耳墜輕晃,在陽光下反射出十字的光。
她說:“我想當一個美麗的新娘,不想成為妻子。”
海邊的風柔和,吹起她白色的婚紗,彷彿海浪翻滾。
宋鬱停頓半晌,聲音溫和柔軟——
“但為了你,我可以成為妻子。”
裴祉的眸色深沉,凝視她。
許久。
他抬起手,拂走她側臉的碎發,“你永遠是我美麗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