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五月的第一個週末。
裴祉帶著宋鬱去拜訪裴枕山。
裴枕山的住處在京郊,一棟二層的小樓,位於半山腰,僻靜清幽。
建築的風格亦是古色古香,是請蘇州的園林設計師精心設計,頗有江南的清雅韻味,到處都透著一股沉進股子裏的書香。
宋鬱一進到院子裏,就看見一樹紫藤下端坐著的長者。
裴枕山穿著老派的中山裝,立翻領整潔硬挺,風度雍容,半點不顯老態,要不是鬢角的花白,完全看不出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
石桌前擺著一副圍棋棋盤,瓷白茶盞冒著熱氣。
他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微笑著抬起頭。
“來了。”裴枕山的聲音溫和,目光看向宋鬱說。
宋鬱遠遠看清了他的臉,她愣了一愣,總覺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第一次見長輩,宋鬱顯得分外拘束,不知道叫他什麼,隻能彎腰問好。
“你倒是會挑時候來,剛泡好的銀針。”這次裴枕山是對著裴祉說的,語氣明顯淡了不少,沒有客氣話。
他們在石桌前坐下,紫藤樹的花瓣落了兩片於棋盤之間。
黑白棋子質地細膩如玉,色澤瑩潤。
裴枕山不緊不慢地泡茶,舉手投足裡透著經過沉澱的溫雅氣質。
宋鬱悄悄打量老者,記憶漸漸被喚醒。
裴枕山添了一盞茶,放到宋鬱麵前。
宋鬱回過神,對上他的視線。
裴枕山似笑非笑:“沒想到那個小老頭,兜兜轉轉,原來進的是一家門。”
“……”被他的話一提醒,宋鬱徹底想起來了。
她沒想到原來裴祉的爺爺,就是那位讓商界大佬們爭先恐後討好的裴老先生。
很久以前,宋鬱在跟隨廣西少數民族考察專案時,還喝過他的一盞茶。
裴祉還不知道他們曾經的一麵之緣,挑眉問道:“怎麼你們認識?”
裴枕山簡單和他解釋了那次廣西之行的經歷,他感慨道:“沒想到世界那麼小。”
“本來我還不想把阿岑的木偶捐出去。”裴枕山說這句話時,微垂眼眸,像是在想著誰。
隨即他笑了笑,彷彿釋然:“說不定就是那個小老頭,在冥冥之中讓你們遇上的。”
裴枕山不提還好,一提宋鬱意識到自己花了大價錢拍的小老頭,其實是物歸原主。
她忍不住悄悄瞪了裴祉一眼。
“……”裴祉也沒想到,小老頭木偶這事兒那麼快就被捅破了。
本來他還想隻要他不主動提及,打兩邊的資訊差,還能糊弄過去。
裴祉右手攏成拳,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問:“這棋到誰了?”
“黑子。”裴枕山道。
宋鬱想起裴祉之前提都不提,就把她的木偶收下了,更氣了。
她手伸到石桌下方,對著他大腿側邊的肉就是一掐。
“……”裴祉麵不改色地掃向棋盤,拿起麵前的黑棋。他執棋的手勢標準,食指和中指夾住棋子,最後在棋盤上落下。
安靜的環境裏,棋子落於棋盤,發出堅而不脆,沉而不滑的聲響。
下完棋,他才騰出空,於石桌之下,把她的手包裹進大掌,拇指指腹在她虎口的位置打轉兒,像是在安撫,又帶著討好的意味。
宋鬱甩開他的手。
哼。
回去再找他算賬。
對弈的兩個人話都不多,就自顧自地下棋。
偶爾裴枕山會問一些問題,都是些很尋常的內容。
比如平時工作忙不忙啊。
就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溫溫和和地告訴她說,健康很重要,年輕人不要為了工作太拚命。
宋鬱雙手捧著茶盞。
杯壁溫溫熱熱,有微風拂過,吹得紫藤樹影婆娑,一片紫白的花瓣落入杯盞之中,盪起層層漣漪。
落子擲地有聲。
她不懂圍棋,爺孫倆輪流給她解釋,好像是怕她看不懂,覺得無聊。
宋鬱手撐下巴,歪頭盯著裴祉。
他坐在石凳上,背部挺得筆直,執子落子間,透著深入骨髓的優雅矜貴,一看就是跟著裴枕山耳濡目染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莫名放鬆下來,很喜歡這樣和長輩相處的氣氛,是以前很少體驗到的。
一局棋完,勝負已定。
但宋鬱從他們的表情裡,一點看不出來是誰贏誰輸,好像對於結果並不在意,享受的隻是對弈的過程。
裴枕山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看一眼天色。
夕陽將天空染上玫瑰色的霧靄。
他的目光投向很遠,彷彿透過那霧靄,看向別處什麼地方。
今天天氣難得一見的好,尤其是在京郊的山外,在層層疊疊的綠意襯托下,像極了宋鬱之前在雨林裡才見到過的緋色夕陽。
裴枕山語氣淡然:“好了,也別老在這裏陪我了。阿岑以前雕了不少木偶,你帶她去看看吧。”
黃昏的時候,他更習慣一個人待著。
裴祉知道他的習慣,於是帶著宋鬱進了小樓。
從院子進去,一樓的客廳也是很古製的佈置,榻榻米上鋪著席墊,空氣裡有很淡的清竹氣息。
房子裏幾乎沒有現代化的電器,連最常見的電視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聯排的楠木亮格櫃,看木頭的成色,年代已經久遠,時間在上麵磨礪出痕跡。
櫃子裏擺著一排排的木偶,和之前小老頭木偶的大小相近,印第安風格,每一個都隻有二十來厘米,形狀奇特,兩隻眼睛空洞洞的
初看有些瘮人,但看久了,又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勾著宋鬱的視線。
她盯著其中一個小孩兒樣式的木偶,忍不住好奇問道:“阿岑是誰啊?”能雕出那麼多具有印第安特色的木偶。
剛才聽裴枕山總提起這個名字,但小樓裡,除了他,又沒有別人。
“她是我的祖母。”裴祉解釋說。
聞言,宋鬱一愣,想起來之前在雨林裡的時候,裴祉提及過他的祖母是阿波塔拉族的後代,他有四分之一的印第安血統。
很難想像,在裴枕山那個年代,一個中國男人和一個印第安女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她之前覺得自己在雨林裡拍的那部電影很扯,沒想到現實居然真的存在。
“那她現在人呢?”宋鬱問。
裴祉目光看向院子,裴枕山依然坐在紫藤樹下,他仰起頭,凝視遠方的夕陽,風吹散了他的白髮,背影顯得很孤獨。
他收回視線,抿了抿唇,才淡淡開口:“祖母她對於這邊文明的排異反應很嚴重,幾乎不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溝通。”
雖然裴枕山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想讓她適應,阿岑卻好像始終格格不入。
“後來因為我父母,”裴祉微頓,“飛機失事的事情,她一直難以釋懷,認為是神在懲罰她,因為她背棄了自己的土地。”
“最後在某一天的早晨,她突然離開了。”
裴祉並不知道阿岑是怎麼走的,隻知道阿岑離開的那天早晨,裴枕山也是像現在這樣,孤坐在那棵紫藤樹下,從白天一直坐到了夜裏,一動不動。
“所以他每年雨季過後都會去一趟亞馬遜雨林,是為了見阿岑嗎?”宋鬱輕輕問。
裴祉搖搖頭:“雨林太大了。”
雖然裴枕山不說,但他猜,應該是見不到的。
阿岑在固執地接受神的懲罰,不可能讓裴枕山找到她的。
忍受與愛人的別離,也是懲罰的一種,最為嚴苛。
早些年的時候,裴枕山在雨林一待就是大半年,從雨季結束,待到雨季開始。
但他隨著年歲增長,身體吃不消,待在雨林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去年裴枕山從雨林回來,把裴祉叫到家裏。
他說等他死了,要把他葬到雨林裡去。
還說阿岑為他犧牲了大半輩子,之後的日子,要換他去陪阿岑,他就不歸根了。
宋鬱聽完,鼻子一下變得酸酸的。
裴祉盯著她紅紅的眼眶,無奈又好笑,指腹蹭過她的眼角,果然濕濕的。
“哭什麼啊。”
宋鬱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抱住他,把臉埋進男人的胸口,眼淚擦在了他襯衫上。
“就是難受。”她訥訥地說。
中國人都講究,膝下有兒女,白首不相離,落葉要歸根,裴枕山一樣都沒得到。
明明是那麼溫和的人。
裴祉以前不知道她那麼愛哭,早知道不和她說這些了。
他大掌壓在小孩兒的腦袋上輕拍:“好啦,一會兒讓爺爺看見,以為我欺負你了。”
終於宋鬱抬起頭來,嗓子啞啞的,哼唧道:“你就欺負我了。”
她手在男人側腰上掐了一下:“送你木偶的時候怎麼不說本來就是你家的,看我笑話是吧。”
“這不是怕你知道了心疼嗎。”裴祉輕笑解釋。
確實是夠心疼的。
一千萬啊,買什麼不好。
宋鬱撇撇嘴,“早知道就不把錢打給周琰了。”一千萬的慈善他做的,名他得的,她自己落得兩手空空。
裴祉一下一下順著她身後的頭髮,像是綢緞般順滑柔軟。
“那不行。”
那像什麼話,因為一點錢,關係就扯不清楚了。而且他纔不想收周琰花了錢的禮物呢。
“走吧,帶你看看別的。”裴祉拉起她的手。
宋鬱被他牽著,往二樓走,路過最後一鬥亮格櫃時,她餘光掃到櫃子上的相框,頓住了腳步。
相框是裝普通照片的大小,紅木的材質,也有些年份了。
裏麵的照片也是黑白的。
在一片青草地上,站著一男一女,女人的懷裏,抱著一團小小的嬰兒。
宋鬱很快辨認出來,男人是年輕時候的裴枕山,比她想像中還要挺拔俊朗,一看就是人群裡佼佼者的形象,中山裝乾淨利落,眉眼英氣,臉上溢滿了笑意,攬著女人的腰。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應該就是阿岑,嬌嬌小小,隻到他的肩膀,長相很美,眉似遠山,眼睛很亮,透著很強烈的生命力。
臉上畫了很獨特的黑色紋路,一直從兩頰延伸,彷彿藤蔓。
隻不過她的眉心緊皺,看向鏡頭時,帶著戒備與敵意,手蓋在嬰兒的臉上,護得嚴實,好像對拍照很反感。
宋鬱怔怔地盯著女人,總覺得熟悉,不管是她的長相還是臉上的紋路。
“你祖母還有別的照片嗎?”她問。
裴祉搖搖頭,“她不喜歡拍照,這是唯一一張。”估計裴枕山費了不小的勁才說服她拍的。
宋鬱踮起腳,湊近了照片,半晌,轉身看向裴祉,猶豫地說:“我好像見過她。”
聞言,裴祉驚訝:“什麼時候?”
“你還記得之前我們去帕索嗎,我遇到一個給我畫身體畫的老婦人。”
裴祉低下頭來,手指觸上她的脖頸,細細白白,沿著青色的血管摩挲,彷彿上麵的黑色紋路還在。
許久。
他輕輕地笑了,彎下腰,在她胸前鎖骨吻了一下。
“世界還真小啊。”
那個時候,有些事情就已經悄悄確定了,像是神的授意。
宋鬱盯住裴祉,抿抿唇,在想,如果他真的是生活在雨林裡的印第安人,他們是不是也會像裴枕山和阿岑那樣,沒辦法在一起了。
她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裴祉望著女人清澈眸子,設身處地,認真思考了半晌。
“可能確實是這樣。”
文明和文明之間,隔著的距離如山海般遙遠。
宋鬱踮起腳,腦袋在他下巴上撞了一下。
裴祉一怔,垂眸看她。
隻見宋鬱眼眸微挑,憤憤不滿道:“所以不要再說我騙你炮了,那時候隻能及時行樂!而且你沒佔到便宜嗎?”
裴祉覺得好笑,搞了半天,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他呢。
他彎腰在宋鬱的唇畔輕點,低低緩緩道:“隻有你覺得是及時行樂。”
如果他真的是生活在雨林裡的印第安人,那也不能影響什麼。
縱使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移。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無論如何,他都會走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