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二天,宋鬱醒得很早,小腹脹脹得痛,腿間有些濕熱,算算日子,應該是來了。
男人手臂搭著她的腰,睡得很沉,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後頸。
宋鬱輕手輕腳地動了動,從床上坐起來。
好像是感覺到懷裏空了,裴祉手在空蕩蕩的被子裏虛抓了一下,眉心不自覺皺起。
男人側臉好看得不像話,鴉羽似的眼睫密匝匝地蓋下,鼻樑又高又挺,下顎線明晰深刻。
他的睡相一直很好,安安靜靜,一點不良的習慣也沒有,除了有時候抱她抱得太緊,讓人喘不過氣以外。
宋鬱垂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起身出了臥室,輕輕帶上門。
下樓的時候,她看見沈舒芝靠在沙發裡,用平板在看今天的財經新聞,戴著一副無邊框的眼鏡。
印象裡,沈舒芝以前是不戴眼鏡的。
茶幾上放著一杯咖啡,冒著熱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澀味。
宋鬱腳步頓了頓,猶豫片刻,繼續往樓下走。
聽見動靜,沈舒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
有短暫的僵持,靜默無言。
宋鬱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想起昨天裴祉對她的教育。
“早上好。”她主動搭腔,語調裡有些彆扭。
沈舒芝愣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這麼早就醒了?”
兩個人恢復了表麵上的和諧,彷彿昨天的不愉快沒有發生。
宋鬱“嗯”了一聲,走到她對麵的沙發坐下。
客廳朝東,早晨陽光灑進來,比昨天來的時候要暖和許多,真皮沙發也被炙烤得暖烘烘。
宋鬱捂著小腹,有些不舒服,唇色蒼白。
沈舒芝很快瞭然:“來那個了?”
宋鬱點點頭。
沈舒芝把蓋在膝上的毛毯遞給她。
宋鬱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毛毯攜著女人的溫度。
客廳裡很安靜,偶爾有鳥叫聲,襯得裏麵兩個人的無言更加尷尬。
宋鬱抿了抿唇,終於開腔,打破沉默。
“您什麼時候戴眼鏡了?”
沈舒芝視線從平板上移開,伸手摘下了眼鏡,笑笑說:“嗯,看近的東西看不清。”
宋鬱一愣,沒想到原來她戴的是老花鏡。
她悄悄地打量起沈舒芝,一隻手端著精緻的咖啡杯,另一隻手在平板上輕點,舉手投足優雅,透著一股多年處於高位浸染出的矜貴氣質。
隻不過眉眼裏已經有明顯的疲態,鬢角處有了白髮。
沈舒芝看著宋鬱,以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感慨:“老了。”
一轉眼,她的孩子都那麼大了,記憶裡,宋鬱一直是讓她很省心。
但不知道為什麼,省著省著,自己卻好像缺席了整個過程。沈舒芝就隻是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和自己越來越生疏。
“昨天的事情,是媽媽做的不對。”她輕聲說。
“還有你小時候,媽媽一門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沒有管過你,是我做的不好。”
沈老爺子的兒女多,正牌出的,私生出的,哪一個不盯著沈家等著分。
沈舒芝作為女兒,在上位者多是男性主導話語權的地方,天然處於弱勢,要想被看見,就必須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努力,尤其是年輕的時候,她迫切地想要向嚴厲的父親證明自己。
尤其在剛生完宋鬱那幾年,產後身體和心裏上的變化,宋齊梁婚後出軌,以及在職場上因為生育造成的不順,差點被人擠掉位置,一度讓她覺得生下宋鬱是個麻煩。
隨著年齡的增長,沈舒芝才開始反思,發現對她來說很重要的東西,發生了變化。
但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很晚。
宋鬱怔了怔,沒想到沈舒芝會突然的道歉。
在女人的坦誠裡,壓在心底的委屈和介意,好像一下就散掉了。
不要那麼小心眼吧。宋鬱對自己說。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她把自己往沙發裡陷得更深。
“換做是我,也不一定能做的比你好到哪裏去。”
社會對於母親這個身份,附加了太多的期望和要求。
宋鬱對自己的認識還是很清醒的:“我可能也當不了一個好媽媽。”
比起接送小孩上下學,她更願意把時間用在拍戲上。
沈舒芝望著她,許久,垂眸釋然地笑了笑。
“你肯定比我強多了,就算你不行,還有裴祉呢,有他在能教好孩子的。”
聞言,宋鬱驚訝地挑了挑眉:“您這話說的,看上去對人很滿意啊,那昨天怎麼還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沈舒芝端起咖啡,輕抿了一口,睨她一眼:“不然呢?讓他以為我們家上趕著嫁女兒嗎,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
聽她這麼說,宋鬱反而不高興了。
“就是這麼容易。”她不滿地嘟囔,“我就是要嫁給他。”
她想了想:“要不你先把戶口本給我,省得回頭還得來拿。”
沈舒芝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你這孩子......”
她餘光不經意一瞥,愣了一瞬,道:“裴祉,醒了啊。”
宋鬱麵色一滯,也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從樓梯走下來的男人。
裴祉的眼眸漆黑沉沉,凝視著她,唇角抿成了一條線,不知道把她們的對話聽進去了多少。
宋鬱眨了眨眼睛,耳根子泛起莫名的紅。
好在裴祉的反應很平靜,看上去並沒有聽見,吃早飯的時候也沒有提一句。
宋鬱悄悄鬆了一口氣。
要走的時候,沈舒芝單獨把宋鬱叫去了書房。
她從抽屜裡拿出戶口本真丟給她:“趕緊走吧。”
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留不住。
宋鬱笑笑,把戶口本塞進包裡放好。
-
回去的路上,正好過了上班的早高峰,路上沒有什麼車。
北京的春天景色很美,陽光和煦,綠樹成蔭,是那種翠綠嫩綠的柔和色調。
空氣裡飄著白色的柳絮,隨著風一起跳舞。
宋鬱開啟窗戶,由著陽光灑進車裏,手肘撐在窗簷邊,望著窗外時不時能看見的花樹,心情也變得很好。
“今天有工作嗎?”裴祉開著車問。
宋鬱懶洋洋地說:“沒有。”
“那找個地方逛逛?”
這麼好的天氣和季節,確實不該往家裏窩著,宋鬱點點頭:“玉淵潭的櫻花應該開了吧,要不去那兒?離得還挺近。”
裴祉稍稍減緩了車速,食指在車載顯示屏上觸了兩下,導航導向玉淵潭。
玉淵潭是過去北京城西為了蓄水調洪開發的湖泊,繞著整個湖泊,建成了玉淵潭公園。
工作日的早上,玉淵潭公園裏的遊客不多,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宋鬱還是拉著裴祉和她一起戴了口罩。
她可真的是再也不想在微博上佔用公共資源了。
黑色的口罩戴在裴祉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更加襯得他眉眼深邃好看。
走在去櫻花園的路上,經過兩個穿漢服來拍照的女生,大膽赤露地盯著他看了好久。
擦肩而過後,交頭接耳的聲音傳了過來。
宋鬱皺了皺眉,拉著他停住。
裴祉一路上的話很少,視線落在遠處,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剛才被盯著看。
他回過神來:“怎麼了?”
宋鬱望著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她撇撇嘴,踮起腳,伸手在他頭上放肆地亂抓,抓得碎發淩亂,散落在額前,遮住了那一雙撩人的眸子。
玉淵潭的櫻花正是滿開的時候,他們走過的地方,地上落滿了被風吹下的花瓣,粉粉白白。
因為遊客很少,在這樣一個安靜的環境裏,時間似乎也慢了下來,隔絕了公園之外,首都的快節奏與喧囂。
宋鬱看到走在前麵的,是一對白髮蒼蒼的老人,老奶奶坐在輪椅上,被老爺爺推著,時不時停下來,在櫻花樹下靜靜地佇立。
看花瓣落下,在一個冬季的蟄伏後,綻放得絢爛,最後化作泥土,作為來年櫻樹的養料,如此迴圈往複,彷彿生命不息。
宋鬱拉著裴祉,跟在他們後麵走,藏了些私心,好像這樣,他們也能走到白頭。
櫻花園裏有玉淵潭的文創店,還賣季節限定的櫻花雪糕,宋鬱見有人拿著吃,嘴饞也想要。
“不行。”裴祉拒絕地直接。
宋鬱皺皺眉:“為什麼不行?”
“你今天不是到日子了嗎,吃不了冰的。”
明明宋鬱還沒跟他提起過。
她忍不住小聲嘟囔:“記那麼牢幹嘛。”
“我就要吃。”宋鬱作勢要拉開冰櫃的門,“你少管我。”
裴祉眉心微蹙,這小孩兒。
他的動作更快,直接把她兩條細細的腕子錮在大掌裡,另一隻胳膊圈著她的腰,把人和冰櫃的距離拉遠。
“沒得吃。”
宋鬱一邊掙紮,一邊發出哼哼唧唧地發出不滿聲:“你好煩啊。”
奈何她絲毫抵不過裴祉的力道,一直被帶到了看不見文創店的地方。
“去劃船吧。”裴祉轉移她注意力。
宋鬱瞥見不遠處的遊船碼頭,偌大平靜的湖麵上,有三兩隻彩色的遊船。
“不要。”她氣呼呼地說:“我要吃雪糕!”
宋鬱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軟又糯,嬌嗔的不得了。
忍不住感嘆,她是不是變得也太嬌縱了?難怪網上有人說她談戀愛跟變了個人似的。
換做平時,特殊日子吃不了冰這種事,她也不會非要那麼作啊。
想不通。
裴祉頭疼地擰了擰眉,無奈地輕嘆:“祖宗。”
宋鬱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副哭笑不得又奈何不了她的樣子,尤其是那一聲“祖宗”,聽得她心裏癢癢的。
好像又有點想通了。
原來是心底彷彿藏了個小惡魔,就是想要鬧他。
祖宗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手腕被他拖著,慢慢騰騰,好似不情不願地上了遊船。
藍白色的小船。
晃著晃著到了湖中心,湖裏比岸上要更加安靜。
宋鬱撐著下巴看風景,對於雪糕的事情,決定適可而止。
她往男人的懷裏靠了靠。
裴祉抬起胳膊,把她摟進懷裏。
陽光斜斜地穿過船的棚子,照射進來,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將他們兩個人籠罩住。
宋鬱眯了眯眸子,整個人懶洋洋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你口袋裏有什麼東西?”她漫不經心地問,“硌到我了。”
裴祉沒吭聲,胳膊從她的背後穿過,摸出口袋裏的東西。
麵前出現男人的手,拿著一個正紅色緞麵的小盒子。
宋鬱一愣。
緞麵的小盒子被緩緩開啟,露出裏麵銀色的對戒。
珍珠般大小的鑽石,在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彷彿星星的光。
宋鬱仰起頭,怔怔地對上男人漆黑沉沉的眸子。
裴祉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至耳後,唇角輕輕勾起,淡淡揶揄:“本來不想那麼匆忙的,但你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聞言,宋鬱臉頰瞬間染上緋紅。
果然早上他是聽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