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京北大學西校門,朱漆大門,古色古香。

吳月越過排隊進校門的遊客,從學校裡出來,左右張望,一眼看見了靠在石獅子旁邊的宋鬱。

跟微信裡發給她的打扮一致,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口罩拉到最上,寬鬆的白色毛衣和低腰牛仔褲,紮進人群裡很不顯眼。

吳月小跑過去。

宋鬱低頭正在看手機,微信上裴祉給她發了訊息。

她盯著微信上簡略明瞭的訊息,就兩個字——

“上課。”

宋鬱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輕笑,日常報備這件事兒,裴祉一向做的很到位。

不管是上課還是開會,但凡要做什麼一時半會兒聯絡不上他的事情,都會和她說一聲。

吳月貓兒著背,悄默聲靠近,然後猛得從一邊跳過來,發出一聲急促的怪叫。

宋鬱被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沒脫手摔出去。

吳月見捉弄得逞,咯咯地笑。

宋鬱好笑又無奈地看她幼稚行為。

“怎麼來我們學校了?”吳月問。

宋鬱鎖上手機屏,輕咳一聲,解釋道:“聽說你們學校最近玉蘭開得很漂亮,我來湊個熱鬧。”

她是早上的航班從上海飛回北京,知道裴祉今天有課,就想著乾脆來學校找他,給他一個驚喜。

隻不過她沒想到,現在進京北大學,需要提前兩周在網上用身份證預約才行。

京北大學歷史悠久,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高等名校,吸引了許多遊客慕名而來,所以進出很嚴格,按照景區的一些規範來管理。

宋鬱被困在校門口,隻能找吳月幫忙,帶她進去。

聞言,吳月瞭然:“其實沒有多好看,都是攝影係拍得太好了。”前段時間確實有一組京北大學玉蘭的照片在網路上很火,搞得最近來了不少校外賞花的人。

吳月借來了同學的一張校卡給宋鬱。

她們倆肩並肩,往專門供學校學生出入的通道走。

過了安檢,進到校園裏,吳月擠眉弄眼,早就忍不住了:“這兩天微博上說的都是真的嗎?”

宋鬱早知道她會問:“談戀愛是真的,和周琰是假的。”

“哦——”吳月拿腔拿調的,“那和誰是真的?”

宋鬱淡淡瞥她一眼:“不告訴你。”

吳月撇撇嘴,俏皮地“哼”了一聲,很識趣的沒有繼續往下問。

她八卦歸八卦,但界限拎得很清。

閑聊裡,她們走到靠近種了很多玉蘭的小花園,遠遠望去,白白紫紫的玉蘭花相映成趣,有不少拍照的遊客。

“現在人特別多,要不你晚一點再去?一般中午十二點之後就沒什麼人了。”吳月提議,“要是被認出來,是不是挺麻煩的……”

她早上去食堂還聽見隔壁桌有人聊宋鬱的事兒呢。

宋鬱本身也不是真為了什麼玉蘭花來的。

她點點頭。

吳月看了眼手機,突然想起什麼,叫了一聲:“哎呀!”

“差點忘了,我還有課要上。”

吳月陷入了糾結,思考要不要翹課。

自從北極科考結束以後,她難得和宋鬱再碰上,還想帶她好好玩一玩呢。

宋鬱趕緊擺手:“那你快去上吧。”

“那你呢?”吳月問。

“我上你們圖書館待一會兒吧。”

宋鬱計劃隨便打發掉這兩個小時,等裴祉下課再去找他。

“哎,圖書館有什麼好待的。”吳月一拍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上課吧。”

“今天是我導師的通識課,其實我也是去蹭課的。”

按理她研究生早就不用上這些本科通識了。

“他講課講得特別好,三個學期才開一次,每次都講的是他最新的研究內容,常上常新。”

聞言,宋鬱挑了挑眉,這不巧了。

“好啊。”她說。

人文係的教學樓離小花園很近,穿過一條玉蘭花小徑就到了。

她們到的時候,離上課時間已經很近了,偌大的階梯教室烏泱泱坐滿了人,隻剩下最後一排空了幾個位置。

宋鬱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裴祉的課原來那麼受歡迎。

她和吳月坐下不久,靠近講台的門開啟,

男人手裏拿著一本白色課件走了進來,身形挺拔修長,西裝革履,乾淨利落。

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在他進來的瞬間安靜下來,彷彿他天生自帶一種鎮靜的氣場。

宋鬱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什麼,縮了縮脖子,把頭埋低。

好在階梯教室一排排的人,將她擋得嚴實,中間隔著十幾排的座位,很難注意到最後一排。

裴祉走到講台。

講義鋪開,抬手一頁一頁地翻動,西服外套向上收束,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袖口,扣著一顆精緻的銀色袖釦。

舉手投足處處優雅矜貴。

他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清情緒。

“周成。”

男人的聲音低沉。

話音一落,教室裡有一瞬間的靜滯,好像是沒反應過來。

裴祉皺皺眉,眼皮輕抬:“周成?”

半晌。

像慢半拍似的,一道男聲從前排發出,“到——”

裴祉抿抿唇,繼續叫下一個名字。

吳月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

“奇怪啊。”她說。

“以前從來沒見過裴導上課點名,怎麼今天突然點上了。”

“可能是學校要求的?”宋鬱說。

吳月搖搖頭:“肯定不是,學校要求的他纔不聽呢。”

上個月就是行政嚴抓學生出勤率,要求老師每節課前都要點名,就隻有裴祉照樣不點名,嫌點名浪費時間。

她伸長脖子,眯起眼睛,觀察著導師的狀態,小聲道:“感覺他是心情不好。”

宋鬱一愣,下意識仰起頭,看向站在講台上的男人。

裴祉眼眸低垂,一個一個報著名字。

從聲音的起伏裡,能夠很微弱地聽出,似乎是有點情緒。

印象裡他一直是很會控製情緒的人,倒是難得一見,情緒外露到連學生都看出來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惹得他不高興了。

宋鬱記憶裡就沒見他生過幾次氣,不過好像每次生氣,都是因為她……

她突然沒來由的心虛起來,一下就聯想到了昨晚的熱搜,傳她和周琰的緋聞。

難不成是因為這個?

宋鬱知道裴祉從來不用微博,也很少上網看這些有的沒的,就是怕他添堵,纔想著沒告訴他。

宋鬱默默壓了壓帽簷,決定要不在他氣消前,還是先躲一躲算了。

經過這麼久的時間相處,她算是琢磨出來裴祉的脾氣,一旦他真的生上氣了,可不容易哄好,身心怎麼都得付出一個,還不如等他自己氣消了。

有了這樣的打算,宋鬱決定等一會兒課間的時候,趁著混亂,直接溜了。

講台上,裴祉合上點名冊,言簡意賅:“上課。”

投影儀亮起,白色幕布上映出PPT。

第一張PPT是滿目的綠色,森林鬱鬱蔥蔥。

吳月在旁邊發出低聲的“哇”,“這張照片也太漂亮了吧。”

聞言,宋鬱的視線微抬,她挑了挑眉,課件上這張照片,是她離開雨林時,從飛機上往下拍的。

前段時間裴祉找她要照片,原來是用在這兒了。

裴祉今天的講課內容好巧不巧,正好是介紹他在亞馬遜雨林進行田野調查的研究成果。

他的講課很有條理和邏輯,由淺入深,先從亞馬遜的地理地貌講起,再介紹各個印第安人在其中的分佈情況,最後挑出了幾個典型的印第安部落進行社會結構和文明的分析。

就連宋鬱這種沒有一點人類學基礎的,也能跟得上。

彷彿階梯教室裡的二百來號人,在他的帶領下,進入了那個植被茂密的熱帶雨林,探尋自然深處,遠離現代文明的神秘部落。

窗外的鳥叫聲也如此應景。

宋鬱望著講台上的男人,他的講述不疾不徐,字正腔圓,聲音低沉緩緩,宛若泉水清冽。

比起其他人,宋鬱有更複雜的體會。

她腦子裏的畫麵,更加具體,更加生動,有與之重疊的部分,印第安的古老壁畫,阿波塔拉族的身體畫……

也補全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裴祉曾經跋山涉水,踽踽獨行於何處,為的什麼,記下了什麼。

雨林的生活困苦而孤獨,一切不像他此時說的那樣輕描淡寫,也不像他此時一身西裝整潔,乾淨利落。

心臟有力地跳動。

宋鬱想起來,自己最初被他吸引,是源自於什麼。

“大家有什麼問題?”

裴祉看了眼手錶,快到課間休息,他預留了五分鐘的提問時間。

吳月“唰”得一下舉起手來,整個人就差站起來了。

動靜大到其他人都沒反應過來。

特別捧她導師的場。

宋鬱一愣,沒想到她突然的舉動,根本來不及低頭躲。

裴祉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看向後排。

鬼使神差的,他的視線卻落在了吳月旁邊的人身上。

她戴著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

四目相對。

宋鬱眨了眨眼睛。

因為隔得距離過遠,她不確定是不是對上了,抱著僥倖的心理故作淡定。

吳月站起來,吧啦吧啦問了一個很長的問題,為了方便被聽見,她的聲音很大,在階梯教室裡回蕩。

裴祉凝著那一雙眸子,彷彿漩渦一般,將他吸了進去。

教室裡有許久的沉默。

吳月歪著腦袋:“裴老師?”

裴祉忽地垂下眼皮,斂去了瞳孔裡的情緒。

“抱歉,你剛問的什麼?”他走神得厲害,吳月問的問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吳月以為是她沒說清楚,扯著嗓子更大聲地問:“您剛剛說,阿波塔拉族已經消失很多年,您在雨林裡也沒有找到任何族群的蹤跡,那又是怎麼得到的這幅阿波塔拉族身體畫?”

宋鬱:“……”

這回她也聽清了問題。

她麵色一滯,後背僵在那裏,記憶追溯到了雨林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口罩下麵擋住的臉頰不自覺升起紅暈。

不知道裴祉會怎麼解釋身體畫的來歷,宋鬱乾脆趴在桌子上,把臉埋了進去裝死。

裴祉遠遠看見她的反應,覺得好笑,抿了一天的唇輕勾起來。

“這個問題,不太方便回答。”他說,“總之是我的小幸運帶來的。”

聞言,吳月雖然不懂,也沒再糾結,做田野調查,很多時候確實需要不少運氣。

“……”宋鬱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我的小幸運”幾個字鑽入耳畔,像是羽毛一樣,撓得她心癢癢。

尤其每次動情之時,裴祉最愛這麼低低地喚她。

宋鬱臉紅得更厲害了,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抬起手,在自己鎖骨的凹陷處摩挲。

彷彿男人曾經沿著黑色紋路碰過的觸感,還十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