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要讓我見誰?
那頭春梨與春桃就著銅盆裡的溫水細細為謝瑤擦拭身子。
另一側,謝曦儀端著溫熱茶盞,眉宇間染著一絲淺淡的厭氣,側首看向身側端坐的姬俞,閒談般輕聲開口:“阿俞可還曾記得我那閨中密友?”
姬俞指尖輕點盞沿,稍作沉吟:“梁氏?朕尚有印象,太仆寺卿梁冀的麼妹,她母家乃山陰洛氏杏林世家,太醫院院首正是其舅。約是前年嫁與戶部林侍郎的次子,其夫現任國子監學正一職。”
“她今早遞了信進來,這回是鐵了心要和離。”謝曦儀頷首。
“如何鬨到這般地步了?”
謝曦儀眉眼微冷,“她夫君嗜酒成性,每逢醉酒便與她動手。婆母對此視而不見,平日裡更是百般刁難打壓,處處苛責,長久下來身心俱疲,實在無法共處。”
姬俞稍作回想,“朕原以為她是能忍的性子,未想竟會主動求去。”
“阿俞倒是看岔了。”謝曦儀微微勾唇,語氣裡帶著一絲由衷的讚許,“毓妍性子剛烈,絕非軟弱可欺之人,口舌最是刁鑽。早前在女學之時,僅憑幾句言語,便能將瑤兒駁斥得顏麵掃地,幾番下來,瑤兒見著她扭頭便走。”說到此,她眼中含了幾分笑意。
姬俞聽得眉梢微抬,“倒是難得,女學裡竟還有人能治得住瑤兒?”
謝曦儀輕晃手中茶盞,笑意淺淡:“毓妍嘴上從不吃虧,何況又是她家中的老來幼女,也是萬般不懼的性子。瑤兒討不著半分便宜,久而久之,便隻能避著她。”
頓了頓,她話鋒微斂,迴歸正題,抬手側身取過身側矮幾上一隻密封的小匣,將匣子推到姬俞麵前,“這是毓妍一併遞進來的。”
她添上棘手的癥結:“林家死活不肯鬆口和離,怕落得苛待兒媳的罵名,便以無子為由,令那林二寫下休書,想要強行將她掃地出門。毓妍斷然不肯接受,她素來不願讓家中為之憂心,方纔遞信入宮。”
繼而直白闡明匣中內情:“匣內皆是林二的罪證。其一,是林二藉著他人名義私下經商的往來賬目;其二,是林二仗著戶部侍郎次子的身份勾結市井商戶,壟斷行當的完整名單與往來憑據,樣樣確鑿。”
木匣封口處落著梁毓妍的私印,姬俞將匣子打開看過後,語氣冷冽:“此人本就資質平庸,不堪任用。官與民爭利,論律懲處革職拿問,之後朕會派人提點林家,你不必憂心。”
“有勞阿俞了。”謝曦儀眉眼稍緩,一樁心事就此落地。
商議完畢,恰好膳食俱數上齊,二人在圓桌邊落座。
謝曦儀這才收回思緒,目光落至謝瑤身上。
“爬過來。”謝曦儀拍了拍身旁的圓凳,仿若在喚自家養的小獸。
她平日最厭與謝曦儀共桌。可一想到若是不上桌,便要像畜生一樣被關在金籠子裡,連筷箸都不給她,隻能跪趴在地上舔食……
喚春梨與春杏來給清洗前便給她解下了金鍊,此時便咬著牙,晃著鈴鐺“叮鈴”地爬過來。
“嗚……”謝瑤赤著身子,侷促落座。
她慢條斯理地嚥下魚肉,才轉眸看向坐在一旁的謝瑤,聲線冷了幾分:
“我準許你坐下了?”
“你分明……”謝瑤麵上臊得發燙,又羞又惱,後半句話堵在喉間半句也吐不出,悻悻起身。
“愣著做什麼?”謝曦儀淡淡開口,“站近前來伺候佈菜。”
曾經這桌上隻有姬俞與她二人,如今主位上坐著的卻是姬俞與謝曦儀,兩人說說笑笑,甚至互相舀羹湯,仿若尋常百姓家中恩愛的新婚夫婦。
她熟知謝曦儀的忌口。
執筷之時,先是專挑謝曦儀素來不喜的菜式一一夾入她的食盤,幾番試探後,見無事發生,便愈發膽大,伸手便舀了一匙那道鮮香的蟹釀橙——這道珍饈是謝瑤心頭所愛,卻是謝曦儀萬萬碰不得的大忌。
幼時女學秋社日設宴,有一道將蟹黃裹入魚圓裡的蟹包腐。
尚且幼小的謝瑤清晰記得母親喂她吃蟹肉時候,一邊同旁人閒話,提起自己那庶女連蟹黃都吃不得,到底是比不得正經的姑娘,身子骨也金貴不起來。
便誆騙對名肴還尚且懵懂,隻當是尋常鮮味的謝曦儀誤食,害得她當場便呼吸迫促,幸而梁毓妍隨身帶著家傳救急的丸藥救了她一命。
回家之後生了遍體的紅疹,臥床數日高熱才退。
她為此險些丟了命,事後反被母親怪罪是她自己福薄。
謝曦儀目光落在食盤裡的蟹黃上,緩緩抬眸,清冷的視線直直對上她。
“收起你的心思,彆逼我加重責罰。”謝曦儀放下筷箸,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她嬌嫩的臉蛋,“揣著旁的心思伺候,可不是聰明的做法。”
她被戳破心思,攥緊筷子再不敢有小動作。
片刻後,謝曦儀與姬俞相繼放下筷箸,盤中方纔謝瑤特意揀來的各色菜食,還堆疊成一座小山。
“既然瑤兒如此懂事,那這些便皆賞與你了。”謝曦儀將盤子推過對麵,輕輕勾起謝瑤的項圈,迫使她仰起那張嬌俏的小臉,“這麼多的好東西,瑤兒可要乖乖吃完。”
“若是吃剩了……”謝曦儀眉眼一彎,“那這桌子小母狗也就不必再坐了,回你的籠子裡去,到時候,這盤裡的東西,你便得與前兩日一般,何時舔乾淨了,何時纔算完。可明白了?”
謝瑤望著一盤子的菜肴,她喉頭一陣發緊。
她本就胃口極小,平日裡用膳更是挑剔至極,哪兒吃得下這麼多?
縱使桌上多是合她口味的吃食,此刻也半點提不起食慾。
她抬眼,一雙杏眸蒙著水光,猶帶著往日裡慣有的嬌蠻,又摻了幾分示弱的哀求,望向姬俞。
可姬俞隻是端著茶盞撇了撇浮沫,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始終緘默不語,周身沉靜的氣場,更讓她周遭愈發壓抑。
“哭什麼?還不過去,陛下看著呢,冇規矩。”謝曦儀伸手,指尖輕佻地撥弄了一下謝瑤項圈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脆響,“快吃,再不動手,午後便給你嘗試些新的玩意。”
她垂著的小臉微微扭曲,彆無選擇,她知曉謝曦儀說到做到,隻得拾起筷箸。
肥美的肉食、甜潤的羹肴層層下肚,胃裡漸漸泛起脹悶,從前喜愛的蟹釀橙甜味混雜著其它葷菜味湧入喉間,更是引得她陣陣反胃。
可謝曦儀就坐在對麵,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分毫未移。
她低頭看著盤裡依然堆得冒尖的肉塊和飯菜,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進去。她顫抖著手握緊筷子。
謝曦儀托著香腮,瞧著謝瑤一邊哭一邊吞嚥,又夾起一個獅子頭放進了謝瑤碗裡:“這便對了,乖狗狗就該多吃些,吃飽了……日後纔好多承寵不是?”
時隔幾日,梁毓妍事畢遞了牌子入宮謝恩。
見琅玕將那熟悉麵孔引至宮門,謝瑤臉上當即露出不耐,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被謝曦儀轉頭睨了一眼。
若說除卻謝曦儀之外,還有誰最令謝瑤深惡痛絕,那便隻有梁毓妍了,這個幾次三番從中作梗壞,屢屢她好事的小人!
旁人皆道她生得清秀溫婉,定然是個柔順安分的名門淑女,可謝瑤再清楚不過,這副模樣最是欺人耳目。
此人的口舌,每每想起,她都恨得牙癢,恨不得撕爛那張巧嘴。
不過轉念一想,如今尊卑有彆,梁毓妍理當依禮跪拜她,她心頭不由掠過一絲淺淺的自得,眉宇間不自覺鬆了些許。
誰料她這份念想方纔升起,謝曦儀已然淡淡抬眸,看向下方的梁毓妍,輕啟唇齒:“毓妍不必多禮,免了跪拜。”
話音落下,謝瑤心頭那點微薄的雀躍瞬間蕩然無存,胸口悶得發堵,正要開口,謝曦儀卻似早有預料,一道眼風淡淡掃來,將她到了唇邊的話語硬生生壓了回去。
梁毓妍便依言躬身行過禮,抬眼便望見謝瑤竟規規矩矩端坐於謝曦儀身側,心下暗自納罕。
她可記得從前謝瑤每逢與謝曦儀照麵,向來氣焰囂張,那皆是張牙舞爪的奚落或是坑害謝曦儀,如今這般安分的模樣,實是大相徑庭。
她之前還思慮著曦儀入宮做了貴妃,她那嫡妹該如何針對她,不過她倒是不擔憂曦儀會玩兒不過她的嫡妹。
梁毓妍直起身,望著謝曦儀,眉眼間多了幾分真切暖意,禮數卻絲毫不減,恭敬有度:
“此前林家一事,全賴娘娘從中周全,毓妍銘記恩德,特入宮前來拜謝。”
謝曦儀唇角掠過一抹淺淡笑意:“你我不必這般見外。一切都安頓好了?”
“托娘娘福庇,諸事皆已落定,昨日已遷回家中,往後也能安心度日了。”梁毓妍應聲作答。
謝曦儀聞言徹底放下心來,“彆拘著規矩了,過來坐。”
梁毓妍會心一笑,不再拘著嚴苛的宮禮,利落落座。
“此番多虧有你相助,我心中一直記掛著。”梁毓妍眉宇舒展,語氣也鬆快下來。自幼相交的情分擺在眼前,二人相處便少了諸多拘束。
“你我之間,何須分得這般清楚。”謝曦儀莞爾,“往後若再有難處,隻管說來便是。”
說話間,梁毓妍餘光落在謝瑤身上,想起往日二人頻頻爭執作對的模樣,再看眼前她低眉靜坐的姿態,心中感慨萬千。
謝瑤瞧著二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指尖不自覺微微蜷起。
殿內氣氛微妙,梁毓妍心底仍對謝瑤如今的狀態暗暗好奇,可礙於謝瑤在場,終究冇有探問,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皆是舊日相處的鬆弛模樣,閒話家常般聊了起來。
久坐之下,謝瑤心底的煩悶一點點往上湧,垂在膝頭的手不住絞著衣袖。目光不再落在二人身上,隻悶悶地抬眼望向窗外廊下,神色怏怏。
偶爾聽聞二人談及趣事,唇角也抿得更緊,端莊儀態雖未垮,周身緊繃的氣場,卻已然透出幾分不耐。
謝曦儀將她這番心神不寧的模樣瞧在眼裡,唇邊笑意不改,與梁毓妍說道:“瑤兒近日神色倦怠,你且替她瞧瞧。”
梁毓妍乍聞這聲稱呼,微微一怔,目光掠過神色侷促的謝瑤,當即斂了神色頷首應道:“既是如此,我這便為皇後孃娘診一診。”
“不要她把脈!”謝瑤下意識抗拒,謝曦儀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立馬噤聲,終究緩緩遞出腕來。
梁毓妍對此愈是暗暗稱奇,琅軒引她前來鳳儀宮時她還覺著奇怪,好在早前琅軒代為轉達過謝曦儀的意思,否則她險些要疑心是否謝瑤藉著她入宮起了什麼壞心。
梁毓妍依言上前搭脈,細辨片刻。待視線錯開謝瑤,謝曦儀眼眸微斂,隱晦地瞥了眼謝瑤的小腹,她瞬間會意。
待收回手,從容言道:“皇後孃娘脈相從容和緩,氣血充盈,肌理康健,並無病痛隱憂,想來是近來心緒難平所致。”
謝曦儀示意一旁的瓊琚,命她將謝瑤送回內殿歇息。
謝瑤隱約覺出異樣,眉尖微蹙,當下不肯挪步,沉聲發問:“你們刻意支開我,定是藏了話要說。可是我的身子有何不妥之處?”
謝曦儀聞言低眸輕笑,目光坦然落於謝瑤身上,語氣聽不出半分虛假:“胡思亂想什麼。難道你平日有何不適?”
不待她再開口,謝曦儀眸色微沉,又添了一句:“怎麼,如今連你自個兒的身子都不明白了?”
她咬了咬下唇,縱使心有不甘,也隻能壓下所有疑慮:“謝曦儀,你若要我服藥,我是不會喝的。”
瓊琚適時上前,躬身相請。終究隻能滿腹憋悶,轉身隨她離去。
待謝瑤進了內殿後。
梁毓妍原就知曉謝曦儀的身子情況,琢磨出她的打算:“她身子確實全然無礙,尋不出半分沉屙暗疾。隻是先天底子特殊,長勢遲緩,較之尋常閨閣女子,更難有孕。靜待身子徹底長全便可,不必急於一時。”
頓了頓,在她看來,若曦儀自身能孕育子嗣,便冇必要多生枝節,寄希望於旁人身上。
“曦儀,你若是實在想要子嗣,我這有個方子姑且可一試,隻是先天體質難改,此方成效渺茫。”
謝曦儀眼簾微垂,語氣冇有半分波瀾:“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