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十天,陳平懷裡揣著的最後幾個饅頭,終究是徹底吃完了。

他掰著手指頭仔仔細細算過無數遍,進山的那天清清楚楚是初一,山間的日升月落交替了十回,如今已然是初十。出發前,他特意蒸了整整二十個緊實的白麪饅頭,用粗布包袱裹得嚴嚴實實,一路走一路省,哪怕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也硬是逼著自己每天隻吃兩個,不多啃一口。就靠著這份極致的剋製,這二十個饅頭堪堪撐過了整整十天,冇讓他在前十天裡嘗過一絲半點餓到發慌的滋味。

初十這天的中午,日頭升到頭頂,暖融融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陳平單薄的肩膀上。他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個硬邦邦的饅頭,饅頭放了十天,早已失去了剛出鍋時的鬆軟,表皮乾硬得有些硌手,可在他眼裡,這卻是世間最珍貴的食物。他小口小口地啃著,每一口都嚼得格外仔細,生怕浪費一丁點麵香。等到饅頭徹底吃完,他攤開手心,看著掌心裡寥寥無幾的饅頭碎屑,毫不猶豫地低下頭,用舌尖一點點舔乾淨,連一絲一毫的麵渣都冇剩下。做完這一切,他輕輕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灰塵,又拍了拍空蕩蕩的包袱,確認再也冇有半點食物,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握緊了腰間的砍刀,繼續朝著大山深處走去。

從這一天開始,陳平徹底斷了乾糧,不得不放下趕路的節奏,把大半精力放在尋找能果腹的東西上。

這連綿的深山裡,草木繁盛,生靈眾多,能入口的東西其實不算少,可陳平從小長在山村,雖跟著爹孃學過一些辨識山野食物的本事,卻也隻認得寥寥幾樣,絕大多數草木他都不敢輕易觸碰,生怕誤食了有毒的東西,丟了性命。

他認得山裡的野菜,這是小時候娘趴在田埂上,一遍遍教給他的。娘總說,荒年的時候,野菜就是救命糧,一定要分清哪些能吃,哪些碰都碰不得。灰灰菜的葉片軟軟的,背麵帶著一層淡淡的白霜,掐下來嫩莖帶著汁水;馬齒莧趴在地上生長,莖稈紫紅,葉片肥厚多汁;蒲公英開著小黃花,連根都能嚼著吃。這些野菜他一認一個準,每次看到都趕緊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掐下最嫩的部分,塞進嘴裡慢慢嚼。可野菜終究是野菜,水分多,冇半點飽腹感,哪怕抱著一大捧狼吞虎嚥地吃下去,肚子裡撐得鼓鼓囊囊,可冇過多久,撒一泡尿,肚子立馬就空了,那種空蕩蕩的饑餓感反而來得更猛烈,攪得他腸胃一陣陣發酸。

他也認得野果,山間的野果種類繁多,紅的像瑪瑙,黃的像蜜蠟,紫的像葡萄,掛在枝頭看著格外誘人。可他不敢貿然亂吃,每次看到陌生的野果,都先摘下一顆,輕輕咬下一小口,嚐嚐味道,然後便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等上一兩個時辰,仔細感受身體的變化,隻要不嘔吐、不頭暈、肚子不疼,纔敢放心大膽地多摘一些充饑。他嘗過一種紅彤彤的小果子,個頭隻有指甲蓋大小,咬下去的瞬間,濃烈的酸味直衝頭頂,牙床都酸得發軟,連牙齒都像是要被酸倒,連嚼都不敢用力,可這果子下肚後,卻能實實在在地頂餓,讓饑餓感緩解許久;他還摘過一種紫瑩瑩的野果,果肉軟糯,味道清甜,口感比野菜和酸果子好上太多,可吃完冇多久,他一摸舌頭,發現整個舌頭都變成了烏黑色,嚇得他瞬間臉色慘白,以為自己誤食了劇毒野果,就要死在這深山裡,他靠著樹乾坐了好久,心裡又怕又慌,可等了大半個時辰,除了舌頭變色,身體冇有半點不適,這才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抹了抹額頭的冷汗。

除了野菜和野果,他還認得一樣能勉強充饑的東西——樹皮。

這是爹在世的時候,特意教給他的保命本事。爹說,若是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實在找不到彆的吃的,就找榆樹、構樹這類常見的樹,刮開外麵粗糙的黑皮,裡麵那層嫩白的內皮,是能吃的,刮下來煮水喝,或是直接嚼,能扛餓。陳平找了一棵粗壯的榆樹,拿出砍刀,小心翼翼地刮掉外層堅硬的老皮,露出裡麵雪白的內皮。那內皮帶著淡淡的草木腥味,他用刀削下一條條,放進嘴裡慢慢嚼。口感粗糙得要命,像嚼一堆乾硬的木頭渣子,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生疼,味道更是苦澀難嚥,可他知道,這東西能救命,能讓他不至於餓倒在山裡。他就這麼一點點嚼著,腮幫子越嚼越酸,連頜骨都跟著發疼,可他依舊冇有停下,直到嘴裡的樹皮渣嚼得稀爛,才強忍著不適嚥下去,那股怪異的味道在嘴裡久久不散,可肚子裡好歹多了一絲沉甸甸的感覺。

比起找食物,最難熬的是找水。

山裡的溪水、山泉其實不少,可全都藏在幽深的溝底,地勢低窪,山路崎嶇。陳平一直沿著山脊行走,一來山脊上視野開闊,能看清前方的路,不容易迷路,也好辨認方向;二來走山脊不用反覆上下陡坡,能省下不少力氣,若是往溝底走,一來一回耗費的體力,可不是幾口野菜能補回來的。山脊之上光禿禿的,冇有水源,渴到極致的時候,他隻能想辦法找水解渴。清晨是最好的時候,樹葉上掛滿了晶瑩的露水,密密麻麻的,像一顆顆小珍珠。他便俯下身,把嘴唇輕輕湊到翠綠的葉子邊緣,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舐葉片上的露水,露水清涼,卻經不住舔,冇一會兒就冇了,他隻能換一片葉子繼續,往往要舔上幾十片葉子,才能稍微緩解一點乾渴,舔到最後,舌頭都麻得失去了知覺。若是錯過了清晨的露水,他就蹲在地上,挖地裡的草根,專挑那些長勢鮮嫩、表皮濕潤的草根,掐斷後放進嘴裡使勁嚼,有些草根汁水充足,嚼一嚼就能擠出一點點清甜的汁水,雖然少得可憐,卻也能潤一潤乾得冒煙的喉嚨,聊勝於無。

就這樣靠著野菜、野果、樹皮和露水,陳平艱難地又撐了三天,來到了進山的第十三天。

這天午後,他正沿著山脊慢慢走著,忽然聽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吭哧吭哧”的聲響,夾雜著樹乾晃動的沙沙聲,還有樹皮被撕裂的脆響。陳平心裡一緊,瞬間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灌木叢,探頭往前看去。

這一看,他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凝固了。

眼前竟是一隻碩大的野豬,那體型比他在村裡見過的所有家豬都要大上好幾倍,壯得像一頭小牛犢。渾身長滿了粗硬的黑毛,根根豎起,像鋼針做成的刷子,看著就紮人。嘴巴兩側,兩顆長長的獠牙往外翻著,白森森、亮晶晶的,泛著冰冷的寒光,一看就鋒利無比,能輕易撕開樹皮,更能輕易咬斷骨頭。此時的野豬正低著頭,用堅硬的腦袋和鋒利的獠牙,一下下拱著一棵大樹,獠牙輕輕一挑,就把大塊的樹皮撕下來,然後津津有味地啃著,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陳平發現野豬的時候,野豬正專心致誌地啃著樹皮,絲毫冇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他嚇得大氣都不敢喘,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蹦出嗓子眼。他緊緊攥著拳頭,身體僵硬,慢慢往後挪動腳步,每一步都輕得像一片羽毛,隻想趁著野豬冇發現,悄無聲息地退走,離這個凶猛的野獸越遠越好。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

他後退的腳,不小心踩在了地上一根乾枯的樹枝上。

“哢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刺耳,瞬間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野豬啃樹皮的動作戛然而止,猛地停下了頭,緩緩轉過身,一雙黑漆漆的小眼睛,直直地鎖定了躲在灌木叢後的陳平。

陳平瞬間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生怕自己發出一丁點動靜,激怒眼前的猛獸。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野豬,不敢有絲毫閃躲,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做好了隨時應對危險的準備。

野豬也站在原地,冇有立刻撲上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一人一豬,就這樣在空曠的山脊上對峙著。陳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像擂著一麵沉重的鼓,震得自己耳膜都在發疼,手腳也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他的手慢慢往腰間摸去,緊緊攥住了砍刀的木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若是野豬衝過來,就算拚儘全力,也要和它搏一搏。

野豬的眼睛很小,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根本看不出它心裡在想什麼,是憤怒,是不屑,還是隻是好奇。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也許隻是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也許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陳平的神經快要繃斷的時候,野豬忽然抬起頭,打了一個響亮的響鼻,鼻腔裡噴出兩股白氣,然後慢悠悠地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朝著山林深處走去。

它走得很慢,腳步沉穩,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彷彿剛纔那個站在不遠處的活人,根本不值得它放在眼裡,不過是一隻無關緊要的小蟲子罷了。

看著野豬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裡,再也看不見蹤跡,陳平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順著身後的樹乾,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額頭、手心,全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貼身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剛纔那短短片刻的對峙,耗儘了他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那天晚上,天色漸漸暗下來,山林裡變得漆黑一片,隻有月光透過樹葉灑下微弱的光亮。陳平找了一個隱蔽的山洞,蜷縮在角落,卻無論如何都不敢生火。他怕燃起的火光和煙火的味道,會再次引來野豬,或是山裡其他凶猛的野獸。白天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早已讓他心有餘悸,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山裡,一點點動靜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隻能在黑暗裡靜靜坐著,忍著饑餓和寒冷,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心裡滿是對前路的迷茫,卻也更加堅定了活下去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