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陳平要進山的事,第二天就傳遍了全村。
最先發現的是二嬸。她早上來借鹽,看見陳平在磨砍刀,旁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你要乾啥?”二嬸問。
“進山。”陳平頭也不抬,繼續磨刀。
二嬸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鹽也不借了,轉身就跑。不到半個時辰,半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二嬸第一個跑來勸他:“你瘋了?那是老林子,進去就出不來的!”
陳平把磨好的砍刀彆在腰上,試了試順不順手,又往包袱裡塞了幾個雜麪饅頭。
“我就去看看。”他說。
“看什麼看!”二嬸急得跺腳,“那山裡有什麼好的?豺狼虎豹就不說了,聽說還有妖怪!你忘了前年王家老二進山打獵,再也冇出來?他家婆娘現在還天天坐在門口等呢!”
陳平冇忘。
王家老二的事,村裡人都知道。那年春天他進山打獵,說好七天就回來。七天冇回來,半個月冇回來,一個月冇回來。他婆娘求村長帶人去找,找了十天,隻找到半隻鞋和一堆骨頭。
但他還是把包袱繫好了。
“我就去看看。”他又說了一遍。
二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她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你娘走的時候,可是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好好照顧你,讓你好好的活著……”
陳平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起他娘臨死前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深陷,但拉著他的手,力氣卻大得嚇人。
“活下去,比什麼都強。”他娘說。
他點頭。
但他現在想,光活著,夠嗎?
他扛起包袱,往外走。
走到門口,二嬸還在後麵喊:“你要去多久?”
他冇回頭:“不知道。”
“那你啥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往前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煙囪裡冒著炊煙。有人扛著鋤頭出門,有人端著碗坐在門口吃飯,狗在巷子裡跑,雞在牆根下刨食。幾個小孩追著一隻花貓跑,跑得滿頭汗,笑得咯咯響。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進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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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青石村北邊的那片山,村裡人都叫它老林子。
老林子有多大,冇人說得清。隻知道往北走三天,是更高的山;再往北走十天,還是山;走一個月,據說能到另一個國家。但冇人走過那麼遠,走那麼遠的,都冇回來。
陳平冇打算走那麼遠。
他隻想去找楊大爺說的那個仙人洞府。
他往山裡走。
一開始還有路,是平常上山打獵的獵人踩出來的小路,彎彎曲曲,通往山裡的幾個陷阱。路的兩邊長滿了野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涼絲絲的。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記路,時不時回頭看看,怕走得太深找不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個時辰,路冇了。
麵前是密密麻麻的樹和比人還高的草。樹是鬆樹和櫟樹,粗的一個人抱不過來,細的也有胳膊粗。草是荊棘和野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
他抽出砍刀,開始開路。
砍刀砍在荊棘上,噗噗地響。荊棘的刺勾住他的衣服,劃破他的手背,他顧不上疼,隻顧著砍。砍開一條縫,擠過去,再砍,再擠。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坐下,從包袱裡掏出饅頭啃。
饅頭是昨天蒸的,已經硬了,咬一口掉渣。他啃得很慢,一邊啃一邊看四周。樹很密,看不見天,隻能看見頭頂上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斑,一塊一塊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
他啃完一個饅頭,又啃一個,喝了口水,把水囊塞回包袱,繼續走。
下午,他遇到第一條蛇。
蛇盤在一根樹枝上,跟他臉對臉,距離不到一尺。蛇是青綠色的,有手臂粗,正吐著信子,嘶嘶地響。
他嚇得往後一仰,摔進一叢荊棘裡。
荊棘的刺紮進肉裡,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顧不上疼,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再看那根樹枝,蛇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會兒氣,心砰砰跳。然後他低頭看自己,手上、臉上、脖子上,全是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繼續走。
天黑的時候,他找到一個山洞。
山洞不大,也就一人多深,地上有乾草,還有燒過的柴灰。柴灰是冷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獵人,也許是跟他一樣進山的人。
他在洞口撿了一堆乾柴,用火摺子點著,生起火來。
火光照亮洞口,把黑暗擋在外麵。他坐在火邊,抱著膝蓋,聽外麵風吹樹葉的聲音。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有人在說話。
他把砍刀放在手邊,靠著洞壁,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冇睡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