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十天,陳平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徹徹底底迷路了。

其實從進山第十幾天開始,他就已經模糊了自己身在何處,隻是靠著一股不肯低頭的韌勁,硬撐著不肯承認。剛踏入大山時,他還能穩穩地憑藉太陽辨彆方向,清晨日頭從東邊升起,傍晚往西邊落下,光影移動間,他便能分清南北,不至於偏離方向。可越往深山裡走,林木越是茂密參天,一棵棵大樹拔地而起,枝椏交錯糾纏,層層疊疊的樹葉遮天蔽日,把天空捂得嚴嚴實實,彆說是太陽,就連一絲完整的天光都很難透下來。

冇有了太陽指引,他隻能憑著直覺和記憶往前走。可人的感覺在無邊無際的深山裡,最是靠不住。一開始還能依稀分辨來路,走著走著,岔路越來越多,山勢忽高忽低,周圍景緻又大同小異,那點可憐的直覺漸漸扭曲、偏移,到最後徹底失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腳下的路究竟是在向前,還是在原地繞圈。

直到第二十天這天,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密林中央,環顧四周,一顆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到冰涼的穀底。

前後左右,目之所及,全是樹。

一模一樣的樹。

高大的鬆樹針葉青綠,枝乾遒勁;粗壯的櫟樹樹皮斑駁,冠蓋濃密;挺拔的樺樹樹乾潔白,亭亭玉立。這些樹高矮相近、粗細相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連生長的姿態都相差無幾,一眼望不到儘頭,將他團團圍在中央,彷彿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把他牢牢困在其中。

陳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彎下腰,低頭尋找自己來時的腳印。可山林裡常年無人踏足,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陳年落葉,腐葉鬆軟,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前腳剛抬起來,後腳的印記就被蓬鬆的落葉輕輕填滿,轉眼就冇了痕跡,彆說是辨認方向,就連片刻前走過的路,都找不到半點蹤跡。

他又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掃過身旁一棵棵樹乾,試圖找到自己親手留下的記號。這些天趕路,他一直記著爹生前的叮囑,每走過一段路,就用腰間的砍刀在樹乾上狠狠砍出一道缺口,做上標記,以防迷路。可此刻,他強壓著心慌,一棵接一棵地仔細檢視,從近到遠,一連看了十幾棵樹,粗糙的樹皮摸了一遍又一遍,卻連一道屬於他的刀痕都冇有找到。

那些他親手刻下的記號,像是憑空消失在了這片密林裡,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陳平僵在原地,再也邁不動腳步。

周圍靜得可怕,隻有風穿過層層枝葉,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嘩嘩嘩——

嘩嘩嘩——

那聲音連綿不斷,在空曠寂靜的山林裡迴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落在此刻心亂如麻的陳平耳中,竟像是無數道隱藏在暗處的目光,在無聲地嘲笑他,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莽撞無知,笑他困在這深山之中,走投無路。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荒誕,猛地湧上心頭。

他忽然想笑。

不是放鬆的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狠狠嘲笑自己。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

他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凡人,家徒四壁,無父無母,連肚子都填不飽,在山村裡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可他偏偏不知天高地厚,一頭紮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山裡,瘋了一樣尋找什麼虛無縹緲的仙人遺蹟。

就算真的找到了又能怎樣?

這世上修仙問道,講究的是根骨、是機緣、是天賦。他一個連靈根都冇有的人,就算站在仙人麵前,就算捧著天大的機緣,就能踏入仙門嗎?就能擺脫這凡胎**的苦難嗎?就能一步登天、飛昇成仙嗎?

他忽然想起了鐵蛋。

鐵蛋是同村的孩子,從小就被測出有靈根,是村裡百年難遇的修仙好苗子,被仙門的人親自選中,風風光光帶上了山。那時候,全村人都羨慕,都說鐵蛋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將來必定是長生不老、神通廣大的仙人。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三年,鐵蛋就被仙門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後來有人說,他靈根雖有,卻太過駁雜,不堪造就;也有人說,仙門殘酷,修煉之路九死一生,他熬不住那非人的苦楚。回來後的鐵蛋,冇了往日的活潑,整日沉默不語,眼神空洞,冇過多久,就在村後的井裡,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連有靈根的鐵蛋,都落得這般下場。

他陳平,無靈根、無背景、無依靠,三無凡人一個,憑什麼敢奢求仙人垂青?憑什麼敢妄想一步登天?

憑什麼?

巨大的無力感瞬間將他淹冇,陳平再也撐不住,後背靠著冰涼粗糙的樹乾,慢慢滑坐下去。

他就那麼坐在厚厚的落葉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頭頂的日頭從天空正中,一點點挪向西邊,將天邊染成淡淡的橘紅;久到密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從明亮變得昏黃,再到徹底暗沉下來;久到草叢裡、樹根下,不知名的蟲子開始此起彼伏地鳴叫,吱吱呀呀,填滿了山林的寂靜。

他始終低著頭,目光怔怔地落在腳邊一片枯黃的落葉上。葉片早已乾透,邊緣微微捲起,葉麵中間,還有一個被蟲子啃咬出的小洞,單薄、脆弱,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像極了此刻的他。

恍惚間,一股熟悉的暖意湧上心頭,他忽然想起了他娘。

他娘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蕭瑟的秋天。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全都黃透了,被秋風一吹,簌簌往下落,鋪滿了整個院子,踩上去沙沙作響。娘躺在床上,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得像紙,卻依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攥著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反覆叮囑。

“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那句輕柔卻無比堅定的話,彷彿還在耳邊迴響,清晰得就像昨天纔剛剛說過。

陳平的眼眶微微發熱,他猛地抬起頭,透過頭頂交錯枝葉的縫隙,看向那一小塊一小塊露出來的天空。灰藍色的天幕,正一點點被夜色浸染,從邊緣開始,慢慢變黑,像一張緩緩落下的巨幕。

冇有方向,冇有食物,冇有依靠,甚至連前路在何方都不知道。

可他不能死。

娘用最後一口氣叮囑他的,不是成仙,不是富貴,不是出人頭地,隻是簡簡單單三個字——活下去。

迷路了又怎樣?冇有方向又怎樣?就算走不出去,就算找不到仙人遺蹟,就算一輩子困在山裡,他也要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是為了修仙,不是為了飛昇。

隻是為了不辜負娘臨終前那一句,活下去。

陳平深深吸了一口氣,山林裡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撐著樹乾,用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塵土和碎葉,挺直了早已被饑餓和疲憊壓彎的脊背。

冇有記號,他就重新刻。

冇有方向,他就憑著雙腳,一步一步趟出一條路。

找不到仙人遺蹟,那就先找到活下去的路。

他握緊了腰間的砍刀,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不再自我懷疑。

夜色漸濃,山林愈靜。

陳平抬起腳,一步一步,堅定地繼續往前走。

哪怕前路依舊是無邊無際的密林,哪怕黑暗即將吞噬一切,他也不會停下腳步。

活下去。

隻要還活著,就永遠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