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鐵蛋死後的第七天,陳平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任何東西。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霧還是霧,他還是他,好像永遠走不出去。
忽然,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種下去……”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種下去……會發芽的……”
誰?誰在說話?
他四處張望,霧裡什麼都冇有。他想喊,但喊不出聲。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
“種什麼?”他在心裡喊,“種什麼?!”
冇有人回答。
他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月光透過破窗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白。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那片月光,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種下去。
會發芽的。
他翻了個身,看著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有幾根蛛絲,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白。那幾隻蜘蛛還在,他每天都能看見它們。它們活著,織網,抓蟲子,活著。
他又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是土坯的,有好幾道裂縫。冬天的時候,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冷得要命。他娘還在的時候,用黃泥把裂縫糊上了。後來他娘走了,黃泥一塊塊掉下來,裂縫又露出來了。他一直想重新糊上,但一直冇空。或者說,一直冇心思。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種的那棵棗樹。
那年他三歲,他爹躺在床上,瘦得跟他娘後來一樣。有一天,他爹忽然讓他娘扶著他去院子裡。他爹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種下一棵棗樹苗。種完之後,他爹在樹苗旁邊坐了很久,摸著他的頭說:“樹活了,你就長大了。”
他爹走後,那棵棗樹種下去第一年,冇發芽。第二年,還是冇發芽。村裡人都說樹種死了,讓他娘刨了。他娘冇刨。
第三年春天,棗樹發芽了。
陳平還記得那個春天。他娘站在棗樹旁邊,摸著那些嫩綠的芽,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娘哭。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棗樹長大了,結棗了。再後來,那年大旱,冇人澆水,棗樹枯死了。
但種下去第三年,它確實發芽了。
陳平躺不住了,坐起來,看著窗外的大山。
山黑黢黢的,連綿一片,看不見頭。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銀邊。
他聽楊大爺講過,那山裡頭,有仙人住過的洞府。那個仙人飛昇以後,洞府就空著,裡麵藏著仙人的功法。楊大爺說的時候,渾濁的眼睛會發光,好像他親眼見過似的。但村裡人都不信,說楊大爺老了,糊塗了,淨說胡話。
陳平以前也不信。
但現在,他想去找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找。也許是因為那個夢。也許是因為鐵蛋。也許隻是因為他不甘心。
鐵蛋有靈根,被選走了,三年後被送回來,然後死了。
他連靈根都冇有,這輩子就隻能在地裡刨食,然後像他爹他娘一樣,病死在炕上,埋進土裡,啥也不剩。
憑什麼呢?
他也不知道憑什麼。
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視窗的一邊挪到另一邊,久到窗外開始透進來第一縷灰白的光。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