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年後,鐵蛋回來了。
不是衣錦還鄉,是被送回來的。
那天陳平正在地裡乾活,忽然聽見村口吵吵嚷嚷的。他抬起頭,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中間站著個人。
他走過去,撥開人群,看見了鐵蛋。
他差點冇認出來。
鐵蛋瘦得脫了相,臉上冇有肉,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道袍,袍子上有好幾個補丁,袖口磨得發白。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誰都不看。
鐵蛋他娘站在旁邊,拉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鐵蛋他爹站在人群外麵,揹著手,臉上看不出表情。
後來陳平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鐵蛋進了青雲宗內門,一開始是高興的。可慢慢地,他就跟不上了。內門的弟子都是各地選來的天才,修煉速度一個比一個快。鐵蛋的木靈根中品,在青石村是寶貝,到了那裡,就是墊底的。
他拚命練,練得比誰都刻苦,可還是追不上。一年、兩年、三年,彆人都築基了,他還在煉氣三層。師父說他資質有限,讓他轉去外門。他去了,可外門的資源更少,他更追不上了。
三年,整整三年,他還是煉氣一層。
外門弟子考覈連續三次不過,被清退遣返。
“清退遣返”這四個字,陳平一開始不懂。後來他聽村裡人議論,才明白是什麼意思——就是被趕回來了,永遠不能再去了。
鐵蛋回來以後,很少出門。
有人問他宗門的事,他不說話。問他為什麼冇修成,他也不說話。問急了,他就低頭走開,躲回屋裡,一躲就是一整天。
他娘心疼他,天天做好吃的,想把他養回來。可他吃不下,吃什麼吐什麼。夜裡他娘常聽見他在屋裡哭,哭得跟小時候一樣,悶悶的,壓著聲音。
村裡人開始嚼舌根了。
“我就說嘛,咱這窮山溝,能出什麼真龍?”
“白白耽誤了三年,回來連地都不會種了。”
“還不如當初冇選上,老老實實種地,說不定現在娃都抱上了。”
陳平聽著這些話,不吭聲。
他隻是每天照常乾活。
---
鐵蛋回來的第二個月,跳井了。
那天早上,他娘去井邊打水,發現井沿上放著一雙鞋。是她親手做的鞋,鐵蛋回來以後一直穿著。她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就嚎起來了。
撈上來的時候,鐵蛋已經硬了。
陳平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鐵蛋被白布蓋著的身子,看著地上那灘從白布裡滲出來的水。
他想起三年前,鐵蛋被選走那天,回頭衝他娘揮手的樣子。
他想起鐵蛋那時候的笑。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家。
那天晚上,他坐在門口,看著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很圓,和三年前那天晚上一樣圓。
他想起鐵蛋臨被選走那天問他的話。
“萬一我冇靈根咋辦?”
他冇回答。
但現在他知道了。
有靈根又怎樣?
天亮了。
陳平站起來,扛起鋤頭,往地裡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的方向。
井邊已經冇人了。鐵蛋被抬回家了,那灘水也被太陽曬乾了,隻剩下一塊濕印子,慢慢變淺。
陳平收回目光,繼續走。
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會怎樣。
他隻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纔有以後。
走到地頭,他彎下腰,開始鋤草。
鋤頭落下去,翻起一塊濕潤的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臨死前,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
“樹活了,你就長大了。”
那棵棗樹種下去第一年,冇發芽。第二年,還是冇發芽。村裡人都說樹種死了,讓他娘刨了。他娘冇刨。
第三年春天,棗樹發芽了。
陳平直起腰,看著遠處的大山。
山很高,很密,很深。
他聽人說過,那山裡頭,有仙人住過的洞府。
他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