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平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家在村子最東頭,兩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房頂的茅草三年冇換,有幾處已經漏了,下雨天要用盆接。院牆塌了一半,用柴火垛堵著。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黑洞洞的,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他冇點燈,摸黑坐到炕沿上。

炕是涼的。他今天早上走得急,忘了燒火。

他坐著,一動不動。

外麵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過了一會兒,狗不叫了,又傳來人說話的聲音,遠遠的,聽不清說什麼。

陳平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很遠,遠得像在天邊。

他想起鐵蛋爬上梯子時回頭的那個笑。

他想起狗蛋他爹架著狗蛋時仰天大笑的樣子。

他想起小丫她娘往小丫臉上抹胭脂時,那雙手抖得有多厲害。

他想起那艘船。

那艘船真大啊,比村裡的曬穀場還大。它從雲裡落下來的時候,一點聲音都冇有,就像一片樹葉飄下來。可它明明那麼大。

他想起那個圓球,冰涼冰涼的,貼在他頭頂上。

那股溫熱的氣息掃過他全身,從上到下,從裡到外。

然後什麼都冇有。

他伸出手,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著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沾著乾了的泥。手心有繭,是砍柴磨的。手指上有好幾道口子,是冬天凍裂的。

這就是他的手。

一雙冇靈根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聲在空蕩蕩的屋裡響起來,乾巴巴的,難聽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

可能是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躺下去,蜷起身子,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乾活。

地裡的草還冇鋤完,柴房的柴隻剩兩捆,米缸裡的米撐不了幾天。他得去鎮上找活乾,幫人扛貨,一天能掙兩文錢,夠買半斤粗糧。

活下去。

他娘說的。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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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平扛著鋤頭出門。

太陽剛出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到地頭,看見隔壁二嬸已經在鋤草了。

二嬸看見他,愣了一下:“陳平?你咋來了?”

“鋤草。”他說。

“你……”二嬸放下鋤頭,走過來,“你冇事吧?”

陳平搖頭。

二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她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好乾活,彆多想。”

陳平點頭。

他彎下腰,開始鋤草。

鋤頭落下去,翻起一塊濕潤的土。他把土裡的草根揀出來,扔到田埂上。太陽升高了,曬得他後背發燙。汗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一把,繼續鋤。

一上午,他一句話都冇說。

中午,二嬸叫他過去吃飯。他坐在地頭,捧著二嬸遞過來的粗瓷碗,碗裡是野菜糊糊,飄著幾粒米。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吃完,把碗舔乾淨,還給二嬸。

“夠不夠?鍋裡還有。”二嬸問。

他搖頭。

下午繼續鋤草。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扛著鋤頭回家。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抬頭看天。

天是暗藍色的,有幾顆星星在閃。冇有雲,冇有船,什麼都冇有。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晚上,他燒了一鍋水,把昨天的剩飯熱了熱,就著鹹菜吃了。吃完他坐在門口,看著月亮發愣。

月亮很圓,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他想起他娘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月亮,他娘坐在門口納鞋底,他就趴在她腿上聽她哼歌。她哼的是什麼歌,他已經忘了,隻記得調子很慢,很好聽。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頭頂,纔回屋躺下。

第二天,他還是扛著鋤頭出門。

第三天,還是。

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石磨碾過,一天碾一天,碾得人冇有工夫抬頭。

偶爾有人提起那天的事,說誰誰誰家的孩子被選走了,以後要當仙人了。說的人一臉羨慕,聽的人一臉嚮往。然後話題就轉到彆的地方,今年的收成、明年的雨水、誰家的豬下崽了。

陳平聽著,不說話。

他隻是鋤地、砍柴、幫工、吃飯、睡覺。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那艘船,好像從來冇有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