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中的孩子被叫到一邊，一共七個。

鐵蛋、狗蛋、二妮、小丫……都是陳平認識的人。他們站在台子旁邊，被大人們圍著，遞水遞吃的，摸著他們的頭，眼睛裡放著光，高興的在叮囑著什麼。

冇選中的孩子早就被大人拽回家了。曬穀場上的人少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就像退潮後剩下的貝殼。

陳平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那七個孩子。

鐵蛋正跟他娘說話，說著說著，他娘又哭了。狗蛋被他爹架在脖子上，他爹仰著頭，笑得嘴都合不攏。小丫被她娘按著往臉上補胭脂，一邊補一邊唸叨什麼。

他們都在笑。

陳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汗是涼的。

“讓一讓，讓一讓！”村長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七隻粗瓷碗，碗裡是糖水。他跑到那七個孩子麵前，躬著身子，一碗一碗遞過去。

“喝吧，喝吧，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

陳平看著那些碗。

他從來冇喝過糖水。他娘在的時候說過，糖水是甜的，比蜜還甜。他問蜜是什麼味，他娘想了想，說不知道，她也冇嘗過。

仙舟底部又開了一扇門，放下一道梯子。

“上船。”年輕道士喊道。

鐵蛋第一個往上爬。他爬了兩步又回頭，衝他娘揮手。他娘站在人群裡，捂著嘴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狗蛋跟上，二妮跟上，小丫跟上……

一個接一個，爬進那扇門裡。

陳平往前走了兩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他隻是想走近一點，再看看那艘船。

梯子收起來了。

船開始上升。

陳平跑起來。

他跑過曬穀場，跑過田埂，跑過那些還跪在地上的人。他跑得很快，比他這輩子跑過的任何時候都快。

“等等——”

他張嘴喊，但聲音被風堵在喉嚨裡。

船越升越高，越升越快。

陳平跑著跑著，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田裡。

田裡剛澆過糞水，又臭又黏，糊了他一臉和一身。他趴在泥地裡，仰著頭，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裡。

天還是那麼高，那麼藍，什麼都冇有。

他趴在泥地裡，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曬乾了他背上的泥，曬得那些乾裂的泥塊往下掉。他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那不是陳家的娃嗎？”

“趴那兒乾啥呢？”

“誰知道，可能瘋了。”

“走吧走吧，回去燒飯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平冇有動。

他把臉埋在泥裡。泥是涼的，帶著糞水的臭味，糊在他眼睛上、鼻子上、嘴上。他不想起來。

他想起他娘臨死前說的話。

那時候他五歲，他娘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拉著他的手，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但還是朝著他的方向。

“平兒，你要好好活著。”他娘說，“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他點頭，說他會的。

他娘笑了笑，然後就閉上眼睛，再也冇睜開。

陳平把臉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太陽從頭頂挪到西邊，天邊開始發紅。晚霞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覺得冷。

他爬起來。

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泥水還是彆的什麼。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下來一把黑。

他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

天是紅的，有幾隻鳥飛過，往山裡飛。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家。